第143章

    第143章
    陈茹猛地睁开眼,漆黑的夜空顿时映入眼帘。
    月色幽暗,张牙舞爪的树影婆娑伸展,周围静得怪异,她呆呆地盯着虚空,总觉得自己忘了某件重要的事。
    对了,她应朋友之邀参加宴会,席间喝多了酒,外面又在下雨,她听说庄园里停了电,于是决定去市区的公寓留宿……
    陈茹活动着僵硬的四肢,皱紧眉头环顾四周。不会错的,这是她和阿哲居住的四合院,怎么回事……她明明在公寓里睡觉,为什么会在这里醒来?
    难道,她正在做梦?
    陈茹用力甩甩头,可眼前的景象却丝毫未变。她拄着地面站起来,一步一步走入后花园,看着身周熟悉的一切,一时分不清现实与梦境。
    “陈姨?你怎么来了!”
    黄海心的惊呼乍然响起,她循着声音低下头,正看见她狼狈地爬出树丛:“……海心?你在干什么?”
    “说来话长!”黄海心拍拍身上的草屑,紧绷着神经左右张望:“陈姨,你不是在外面住吗,怎么突然回来了?你是怎么过来的?开车?”
    陈茹也不清楚自己的状况,她拧着眉头仔细回忆:“外面在下雨,雨水又冰又冷,我陷在水中,又黑又寂寞……你又为什么会在这儿?阿哲呢?”
    “或许你认为我接下来的话很荒谬,但我保证全是真的!”黄海心急切地望着她:“庄园里有鬼,这个世界上有鬼,我和阿哲亲眼看到了!”
    “……鬼?”
    “对!荣伯是鬼,郑萍和陆执是鬼,说不定其他人也是……这里危险,我要继续等阿哲,你快跑吧!”
    “……跑?”
    埋藏于时光深处被遗忘的秘密呼之欲出,陈茹痛苦地捂住额头,手掌下的皮肤迅速生出斑点:“荣伯……他死在游轮出事那天,对,他死了,我怎么会忘记……还有郑萍和陆执,他们一家全被烧死了……”
    “原来你知道!”黄海心震惊地睁大眼:“那穿着香槟色套裙的女鬼呢?我在树林里遇到了她,她是我和阿哲的共同好友,可我们怎么也想不起那是谁。”
    “香槟色……”
    陈茹缓缓地放下手,“是我身上这件吗?”
    她浑身湿淋淋的,滴滴答答地流着水,湿透的浅色外套在月光下近似于黑,因此黄海心没有立刻察觉。
    她愣愣地盯着陈茹,不可置信地后退几步:“陈姨,你……你怎么了?”
    陈茹直勾勾地盯着她,目光逐渐变得阴森。她的身体肿胀发白,脸上飞快地长出尸斑,皮肤腐烂起皱,无数细小的水流从毛孔中溢出,在地上漫延成一片乌色水渍。
    “我想起来了——”她幽幽地开口,尖细的声音不停剐蹭着耳膜:“我死了,死在那艘游轮上,深深地沉入了海底。”
    “什……么?”
    黄海心机械地翕动唇瓣,半晌后才反应过来她的意思。20多年前,陆哲的父母在旅游时遭遇意外,游轮触礁沉没,船上的游客无一生还……对,是的,船上的游客无一生还,她之前为什么会错记成陈茹是唯一的幸存者!
    黄海心难受地按住额角,某一瞬甚至怀疑自身的真伪。既然记忆能作假,那此刻正在经历的种种,又是虚幻还是真实?
    “海底很黑,又深又冷,连骨头都泡碎了……海心,你不是说愿意陪我吗?来吧,和我走,来……”
    陈茹簌簌地滑行而来,破碎的双腿在地面上拖出一条湿漉漉的水迹。黄海心转身想跑,却发觉自己动弹不得——她的脚下不知何时洇开了一团水渍,双腿被困在水渍里,仿佛被两只无形的大手紧紧攥住,无法挪动半分。
    “呜呜呜呜,好冷,呜呜……海心,我一直在等你……”
    凄厉的哭叫伴随风声呼啸着冲来,黄海心惊恐地屏住呼吸,眼睁睁地看着她抬起双手,越靠越近……
    “嗖”!
    “啊啊啊啊——”
    轻微的破空声后,女鬼猛然发出一声尖叫,险险地停在她面前。黄海心手脚僵硬,几乎与女鬼脸贴着脸,她面孔发青,双目大瞠,女鬼腐烂的头颅清晰地倒映在她紧缩的眼瞳中。
    在她身后,及时赶到的陆哲拽紧缚阴锁,暗暗地松了一口气:“没事了。”
    眼见女鬼的身形越来越淡,最终消散在月光下,黄海心双腿一软,踉踉跄跄地跌坐在潮湿的地面上:“怎么会……陈姨,阿哲,那是陈姨……”
    “嗯,我知道。”陆哲沉静地收回缚阴锁,手腕不受控制地轻微颤抖:“我在阁楼上看到了爸爸和妈妈的遗照。”
    黄海心霍然抬起头,“叔叔和阿姨……”
    “他们死了,全都死了,20多年前就死了。没有鬼魂的影响,现在你应该想起来了吧?”
    黄海心怔怔地仰视着他,星月无辉,陆哲眼眸微垂,棱角分明的侧脸毫无表情,在夜色中显得清冷而寂寞。
    他遥望着沉沉的夜空,远处云层厚重,灰暗昏朦,天与地的界限十分模糊,寂静的世界好似回归了初始的混沌。
    “洛飞曾经告诉我,阴阳两世规则分明,鬼魂决不会在委托时间外出现,更不会伤害无辜的普通人。”
    黄海心闻言愣了愣:“可陈姨、荣伯和郑萍母子……”
    “他们是真实存在的,我相信自己的经历。”
    “那……为什么?”
    “是啊,为什么……”
    陆哲握紧缚阴锁,冰冷的铁钩硌得掌心刺痛:“我也想知道,究竟是因为委托选择了陆家,所以我们会经历这一切,还是因为我们经历了这一切,所以才被委托选择。”
    黄海心望着他不可亲近的锋锐眉眼,莫名感到眼眶发酸。她慌乱地垂下头,掩饰地问:“阁楼上真的有女鬼吗?陈姨到底是怎么回事?”
    “四合院的3楼供奉着3尊巨大的泥塑,陆家直系后代必须定期去祭祀,我原本以为那是某位先祖的迷信,但实际上与阁楼上的法阵有关。”
    “法阵?”
    “嗯,阁楼上有个巨大的法阵,法阵中囚禁着一个鬼魂,墙壁上挂满了先人的遗照。我猜某位先祖曾经通过玄学手段来延续陆家的富贵,而流淌着陆家血脉的后人则是祭品,所以直系代代早亡。
    “这个能够带来财富的法阵靠陆氏后人的灵魂来维系,当灵魂的力量耗尽时,就会出现新的死者,周期约为23年,我的父母就是23年前去世的。至于荣伯,他们一支从清朝起就管着陆府的内务,很可能也与这件事有关。
    “3楼的泥塑应该有镇压的作用,法阵中囚禁的鬼魂被回收后,它们也纷纷碎掉了。阵法失效,维系着法阵的鬼魂挣脱束缚,所以我猜……父亲和母亲该回来了。”
    黄海心胆怯地咬紧唇瓣,手脚并用地爬起来:“你拿的是缚阴锁吗?它真的能束缚鬼魂?”
    想到刚刚亲眼所见的那幕,她自问自答道:“对,可以,它很安全……待会儿万一遇到陆叔的话……”
    “我会保护你。”
    陆哲沉静地望向远处,视线却被茂密的树木阻隔。从室内出来后,他和洛瑶就分开了,如果路上顺利,她3点多就会离开庄园。
    ——但愿……一定要顺利。
    ……
    顺着长绳爬下楼后,陈雪茹很快就找到了罗素姐弟开来的车。黛莎坐进驾驶位,她和韦格躲在后排,车子发动,快速载着他们远离了四合院。
    白亮的前灯穿透黑暗,高大的树木重重叠叠地矗立在两侧,随着幽长的道路向前延伸,好似没有尽头。三人全神贯注地盯着窗外,不大的空间内气氛紧绷,耳畔只能听到略显粗重的呼吸。
    黛莎面无表情地转动方向盘,这已经是这条路上第3个弯道了,她隐隐觉得不太对,却不得不硬着头皮往前开。天光幽暗,树影憧憧,陈雪茹烦躁地打开指南针:“是不是迷路了?我记得大门在南方……果然,我们正在朝西走!”
    “可只有这一条路。”
    “冲出去!”陈雪茹紧贴着车窗向外张望:“不走大路了,我们从树林里穿过去!”
    黛莎皱紧眉,迅速评估着实施的可能。她天性谨慎,趋于保守,如非万一决不冒险,正当她想要拒绝时,韦格却忽然惊疑地问:“你们听到了吗?”
    “什么?”
    “哭声、呻吟声、求救声、尖叫……”
    他难受地捂住耳朵:“就在树林里,有很多人……在左侧!”
    陈雪茹闻言转向左侧,可窗外却只有漆黑的树林,她狐疑地扬起眉:“你不会是被吓出幻觉了吧?”
    “当然不是!”韦格瞪她一眼:“我很肯定……”
    “韦格,你能听见我们说话了?”
    “诶?……是的,我能听到!”他兴奋地咧开嘴,但下一瞬又难捱地拉扯着耳朵:“怎么回事,难道我真的有幻听?”
    黛莎沉思了几秒:“是左边吗?”
    “嗯,很多人……不,有很多鬼在那里!”
    黛莎转动方向盘,径直冲进了左侧树林,她问陈雪茹:“这边是南方?”
    “是的,快,2:56了,我们一口气冲出去!”
    黛莎抿紧唇瓣,猛踩油门把速度提到最大。汽车在凹凸的土道上起伏颠簸,她紧张地瞪大眼,生怕不小心撞到树木或假山:“应该快到了。”
    “嗯……前面那是什么!”
    黛莎一惊,模模糊糊地看见车前有道白影。她条件反射地踩下刹车,但却晚了——“砰”地一下,车子狠狠撞上了人,她甚至清晰地感受到了轮胎轧过皮肉的黏腻。
    夜风舞动树梢,枝叶摩擦出阵阵簌簌的碎响。黛莎呆呆地握着方向盘,好一会儿后双眼才慢慢聚焦。
    ——她撞了人,可能还撞死了人。
    罗素家族是上帝最忠诚的仆人,他们品性高洁,光明磊落,传承至今从来无人犯错,更别提撞死人这种不可饶恕的罪行……对黛莎而言,触犯了家族禁忌这件事远比车祸本身的冲击更大,她双手微颤,呼吸冰冷,连庄园里不该存在活人都忘了。
    “喂,你在发什么呆?”陈雪茹伸长手臂拍拍她的脸:“快走啊,马上就到门口了!”
    黛莎恍惚地点点头,突然拉开车门想下车,陈雪茹眼疾手快地按住她:“你干什么!”
    “刚刚撞到了人,我要下去看看……”
    “看什么?看鬼吗?”陈雪茹无语地翻个白眼:“这里不会有活人,你八成是撞到了尸体。别管它,继续前进。”
    “不……”
    黛莎下意识摇摇头,可在后视镜中看到陈雪茹嘲讽的脸时,又顿住了。
    “听说罗素家族一向以上帝的忠仆自居,我以为那只是糊弄外人的把戏,没想到连你们自己都相信。”
    陈雪茹冷笑着掏出枪,“你可以下去,但下去后别再上来,否则就继续往前开。”
    韦格忌惮地看着她:“嗨,别这样,我们不是合作伙伴吗……”
    “你们只是考察对象,我还没决定合作呢。”她“咔哒”一声给子弹上膛:“快点开车。”
    黛莎依言启动车子,混乱的头脑略微冷静了一些。陈雪茹说的没错,这里不可能有人,而且罗素家族今不如昔……打从参与委托起,他们就跌下神坛了。
    树林里渐渐走出一些模糊的人影,他们直挺挺地站在空地上,张开双臂企图拦住汽车。黛莎一路碾过去,从开始的心惊胆战到最后的冷酷麻木,似乎有什么破碎了,同时又有什么在重塑……
    3:07,他们终于看到了敞开的大门。三人精神一振,加快速度冲出去,漂亮的甩尾后,车子停到庄园外,黛莎虚脱般地软倒在座位上,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满头冷汗:“结束了……委托结束了,对吧?”
    “对,我们安全了。”韦格疲惫地打开车门,凉爽的夜风吹进来,车内的沉闷立即一扫而空:“走吧,接下来……”
    “等等。”
    陈雪茹跨出汽车,慢条斯理地站到大门外:“既然委托已经结束,那么就该谈谈合作的事了。”
    韦格和姐姐对视一眼,后者不得不打起精神:“关于合作,我们之前说得很清楚……难道你改变了主意?”
    陈雪茹冷漠地看着她,忽地弯唇笑起来:“我是默克财团董事长的私生女,自小就被人骂作野种。为了得到父亲的认可,我不择手段地往上爬,干了很多见不得光的脏事。”
    黛莎不安地攥紧手指,她并不想了解陈雪茹的过往:“一切都过去了……”
    “是么?”陈雪茹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枪支,懒洋洋地耸耸肩:“也对,即便现在落魄了,但你毕竟是罗素家族名正言顺的大小姐,冰清玉洁,不染尘埃,又怎么会理解我们这种小人物的艰难呢?”
    “……你想怎么样?”
    她抬起脸,满怀恶意地冲他们微笑:“我最讨厌你们这些假正经的家伙,平时伪装得人模狗样,口口声声地道德正义,结果遇到危险比谁跑得都快。”
    她把枪递给黛莎,愉悦地欣赏着她变幻的脸色:“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我看不惯你们这群自诩正义的伪君子。如果真想合作,你们就要让我开心。”
    黛莎脸色难看地接过枪:“你想让我干什么?”
    陈雪茹笑眯眯地转向庄园:“罗素家族与默克财团的合作是机密,决不能走漏风声,起码目前是这样——洛瑶在四合院时看到我们谈话了吧?”
    黛莎不自觉地攥住握把,心底升起一个可怕的念头:“她只是个普通人,什么都不知道。”
    “只有死人才会保守秘密。”陈雪茹满不在乎地扬扬下巴:“杀了她,我就同意。”
    “……她只是个普通人!”韦格忍不住重复:“况且她很可能已经死掉了。”
    “那就等到3:30好了。”陈雪茹看了眼时间:“我最喜欢看着神明挣扎、堕落——若是连这点魄力都没有,你们干脆不要进入黄泉了。”
    ……
    洛瑶握着缚阴锁拼命朝前跑。她四肢酸软,视线模糊,肺部随着呼吸一阵阵刺痛,却丝毫不敢停留。
    跑,跑下去……出口就在前面,委托马上就要结束,她很快就安全了!
    ——哥哥,我一定会离开这里,带着你的遗憾好好活着……
    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眼眶,她狠狠抹了把眼睛,边哭边逃。通往大门的路途安全得不可思议,3:28,她终于来到了虚掩的铁门外——
    “砰”“砰”“砰”“砰”“砰”!
    朦胧的视线骤然变得清晰,洛瑶不可置信地盯着韦格,“砰”地倒了下去。
    ——为什么……韦格,为什么?
    她恨,她好恨!
    爸爸、妈妈、哥哥、朋友……无数张面孔走马灯似的从眼前掠过,她想起了不久前成人礼结束后,洛晚莫名其妙的告诫:
    “外面的世界很危险,你不要好奇,不要捡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奇奇怪怪的东西……指的是羊皮纸吗,姐姐?
    然而,洛瑶永远也无法得到确切答案。她怨毒地盯着虚空,最后刻印在眼底的,是无星无月、漆黑如墨的夜空。
    作者有话说:
    陆哲是高岭之花类型,气质冷峻,不可亲近。
    《忽然觉得该对文中的美人们进行部分说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