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第92章
    陆沅音扣了扣指尖, 额间冒出层细密冷汗,她在心底疯狂地思索着等会该如何狡辩,越想,她的面色便越苍白, 缩在袖中的指尖不由得颤了颤。
    她默默地攥紧了拳头。
    掌心传来阵阵轻微刺痛, 她可以察觉到那道视线落在她的面上, 正一寸寸地打量着她,她的头埋的越发的低,只觉后背发毛,连手脚都不知放在何处,她慌乱地捏紧了裙摆。
    四周依旧是死一般的寂静。
    这份死寂令得她格外的心慌, 她可以听到她愈演愈烈的心跳声,夹杂着她急促的呼吸声,震的她耳朵发麻心烦意乱。
    呼啸的海风略过,她只觉背后发凉,周身一片粘腻, 似是有无数冰冷的触手缠上她的四肢, 卷携撕扯着将她拉入深渊, 她的呼吸微滞, 那种心悸的感觉再度袭来。
    陆沅音抿了抿唇, 她知晓, 霍无厌从来不是什么良善之人, 他心狠手辣肆意妄为,对待欺瞒背叛他之人更是手段毒辣,遑论她做的那些事。
    半晌,陆沅音方才有些迟疑地抬起头,她偷偷看了眼面前之人, 而后便对上了一双猩红的眼眸。
    只见霍无厌微微垂眸,虬结的龙角于他面上落下蜿蜒倒影,他的面容隐于暗处。
    温暖的辉光落了他满身,模糊了他面上神色,只余一双眼眸猩红异常,闪烁着诡异的血光,此刻,那双猩红的眼眸正直勾勾地盯着她,他的眸色冷淡,眸底似是酝酿着风暴,晦暗不堪。
    她看不透他心中所想。
    却能察觉到,他现在的状态有些不对劲。
    陆沅音心下一颤,她下意识地错开视线,有些不敢看他,她有些僵硬地扯了扯嘴角,话到了嘴边,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
    她总觉得现在无论说什么,都是火上浇油。
    她有些后悔,当日就不该招惹这个人,现在落得这般骑龙难下的闹心局面……
    半晌,陆沅音率先忍受不住这诡异的沉默,她抿了抿唇,想了想,方才小声问道,“你还在生气吗?”
    耳边依旧是一片死寂,霍无厌并未回应。
    陆沅音无意识地扣着手中的储物袋,她有些心虚地抬起头,小心翼翼地看了他一眼,一接触到他的目光,便似是被火烫到般,立刻又收回视线,“对不起……”
    霍无厌见状冷笑了声,他垂下眼皮,面色沉沉地看着面前之人,只见陆沅音埋着头,乌黑的发丝垂落,纤长的睫毛颤个不停,红唇紧抿,一副可怜又无辜的模样。
    往日,他就是被她这副模样骗的团团转。
    这个骗子。
    他本不想太快揭穿她,比起直接抓她回去受罚,他更想看着她因为那些未知的恐惧心慌意躁惴惴不安,让她也体验一下那股燥郁难耐的滋味,然而,在看到那个蠢货对她纠缠不放之时,他依旧下意识地现身,他不想看到她与别的男人站在一起,不论是何原因。
    霍无厌懒得去想这背后的含义。
    此刻,他只定定地看着面前之人,看着她面上心虚的神色,看着她垂首时露出的雪白的后颈,猩红的眸底酝酿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偏执与妄念。
    霍无厌上前两步,高大的身形缓缓逼近,落下的阴影几乎将她整个人都纳入其中,似是觅食的凶兽,贪婪而凶残地将猎物逼入绝境,随时准备将她拆吃入腹。
    面前的光线渐黯,陆沅音下意识地后退两步,有些急切地解释道,“我错了,霍无厌,我知道我不该骗你,可我当时也没办法,你也知道的,当时很多人都想杀我的……我把长老们送我的宝物都还给你?”
    她连忙从袖中取出储物袋,小心翼翼地捧到他的面前,边偷偷打量他的神色。
    霍无厌面色越发的冷淡,他看了眼她手中的储物袋,凉声道,“这些算什么。”
    不过是些不值钱的俗物。
    陆沅音闻言面色一僵,便听他继续冷声道,“你破了我的元阳之身,骗我这么久,岂是一句知错便能轻巧带过的。”
    陆沅音面色当即变了又变,随即又涨的通红,她微微瞪大了眼睛,想到以前的那些荒唐事,她难得地有些哑口无言,“我也不知道……”
    她之前也没想到会认错人,若是知道那人是霍无厌,她定然不敢那么放肆……
    霍无厌冷笑了声,他微微俯身,直勾勾地看着她颤抖个不停的眼睫,看着她额间浮起的细密汗珠,看着那精致的眉眼逐渐覆上层雾气,似是落入春水中的宝石,水光潋滟,漂亮的惊人。
    熟悉的暗香萦绕于他的鼻翼,他哑声道,“你破了我的元阳之身,就拿你这双眼睛来换如何。”
    陆沅音心下一惊,她下意识地后退几步,却觉冰凉的掌心蓦的附上她的颈间,霍无厌抬手扣住她的后颈,制住了她退却的动作,带着她缓缓地逼近。
    刻骨的寒意袭来,陆沅音忙不敢再动,她看着那双浸着冷意的眸子,小声商量,“……能换个要求吗,我还有很多稀奇的灵草的……”
    霍无厌冷笑了声,“这由不得你。”
    陆沅音干巴巴地笑了声,她默默地掐着手中的储物袋,目光闪躲,“真的没有其他选择了吗?”
    霍无厌嗤笑了声,冷声道,“七十二根透骨钉,八十一道往天雷,你能扛过去,便放了你。”
    陆沅音,“……”
    光听这个名字,便知道这惩罚有多恐怖,陆沅音沉默地低下头,只做没听见。
    须臾,霍无厌眸光微动,他看了眼结界外,面无表情地直起身子。
    只听一道刺耳的尖啸声响起,周围的虚空之中漾起道道蛛网般的涟漪,霎时间,灵力四溢,结界瞬间碎裂。
    温柔的海风再度淌过大地,原本被定在原地的邵思苑姐妹这才回过神来,他们有些茫然地打量着周围,呐呐道,“我方才好像做了个梦,那感觉真奇怪……”
    她的话音未落,便见一道高大的身影神色冷淡地自她身前走过,她的话音一滞,只见那人身形高大修长,一袭黑衣,白发红眸,额生双角,这副独特的样貌,她就算做鬼都不会忘记。
    却是先前被众人簇拥着离去的龙君霍无厌……
    二人的神色骤变,他们有些慌乱地后退几步,不理解这个活祖宗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他们面前,方才究竟发生了什么,二人心下大骇,面色瞬间惨白,他们颤着手掏出长剑。
    就在他们以为今日要死在这个丧心病狂的魔头手下之时,却见霍无厌面无表情地自他们面前走过,自始至终,眼光半点也没分给他们。
    二人一愣,他们偷偷打量了霍无厌一眼,这才想起来还在一旁的陆沅音,他们连忙看向她,用目光询问着陆沅音,方才究竟发生了什么。
    陆沅音见她们这副瑟瑟发抖的模样,她沉默了片刻,对二人使了个眼色,用口型道,“快走。”
    邵思苑见状茫然地眨了眨眼睛,她还未来得及多想,便已被人拉着匆匆离去,临走前,她看到陆沅音不情不愿地跟上了那个丧心病狂的魔头,她忍不住有些诧异地睁圆了眼睛。
    半晌,她方才愣愣道,“她不会真偷了龙族的宝物吧?这么强?”
    陆沅音在原地停留了片刻,看着面前高大的身影,她迟疑了下,方才默默地跟在霍无厌的身后。
    霍无厌既然没立刻动手,那这事便还有转机。
    这一路,二人都有些沉默。
    陆沅音慢吞吞地跟在他的身后,她在心底疯狂思索着,等会该如何过了霍无厌这一关,越想,她便越头疼,手中的储物袋已被她揉成皱巴巴的一团,她暗暗地吸了口气,忙又将那储物袋抚平收好。
    天色渐晚,空中红意侵染,连带着海底都被蓬勃浓烈的晚霞染成绯色。
    几位长老侯在宫殿之外,沉默地等待着霍无厌的归来,也不知族长是中了什么邪,竟答应了圣女的那些荒谬要求。
    想到这段时日发生的那些事,众人忍不住长叹了口气,他们也没想到,这么一大把年纪,竟然还要对着个小辈卑躬屈膝忍气吞声。
    霍无厌未曾应允,他们根本不敢踏足这个地方半步,哪怕这本就是他们海族的地盘。
    明明是这小子无理在先,强闯他们海族在后,还杀了他们的族人,全程眼高于顶态度强横,丝毫不给他们族长脸面,可这会儿,他们仍是不得不低下骄傲的头颅,放低姿态来请这霍无厌赴宴。
    甚至连族长都吩咐他们,凡事都要顺着这霍无厌,莫要惹他生气,多生事端。
    海族虽强,可在这霍无厌面前,他们平日里引以为傲的修为根本算不得什么,只上次一个照面,他们便知晓,他们与霍无厌之间有着不可跨越的鸿沟,因而哪怕他们再怎么愤懑不满,这会儿待他仍是恭恭敬敬,不敢有半点怠慢。
    这海族,除了数千年前已经陨落的老族长,恐怕无人是这霍无厌的对手。
    几人在这宫殿前等了许久,良久,他们方才看到一道高大的身影缓缓的自远处走来,为首的老者长叹了口气,“罢了罢了,等会都由我来说。”
    众人忙迎上前几步,却见霍无厌的身后多了个姑娘。
    几位长老神色不变,他们不动声色地打量着陆沅音,却发现竟是先前霍无厌在台上看的那个小姑娘,只是这姑娘相貌平平,修为也一般,他们实在是看不出什么独特之处。
    周围的人群愈发的少,半晌,陆沅音的脚步一顿,她敏锐地察觉到几道视线若有似无地扫过她的面容,那目光中暗含打量,实在称不上友善。
    陆沅音抬起头,只见几位海族的老者候在宫殿之前,见着霍无厌的身影,几人立即快步向他们走来,为首的老者神色恭敬地道,“大人。”
    “明日族长设宴款待各方来宾,还望大人能够赏脸。”
    陆沅音闻言默默低下了头。
    霍无厌并未停留,只随意地应了声。
    那几位长老见他应下,这才松了口气,他们忙又道,“那我们便先行告退,不打扰大人休息了。”
    眼见那几位长老像是见了鬼似的,连头都未抬便匆匆离去,陆沅音忍不住眨了眨眼睛,恨不得随着他们一起离去。
    她抬起头,面前高大的背影,忍不住心下发慌。
    她在原地磨蹭了许久,直到霍无厌微微侧首,神色冷淡地看向她,她方才慢吞吞地跟了上去。
    这宫殿与她先前的住处简直不可同日而语,处处精致富丽堂皇,墙壁上挂着硕大的夜明珠,就连脚下的地毯都是千金难求的极品鲛纱所做,陆沅音方才进去,便被满室的宝物晃的眼睛一花。
    想着先前那几位长老恭敬的模样,陆沅音摸了摸冰凉的脸颊,没想到这海族竟肯忍让他至此,她漫步跟在霍无厌的身后。
    她先前一直害怕被露馅,害怕被识破伪装,怕被霍无厌抓到,然而真到了这会儿,她心下反倒诡异地轻松了些。
    然而,霍无厌却只面无冷淡地走进房间。
    随着一声轻微的细响,面前的房门阖上,彻底隔绝了她的视线。
    全程,他都未曾看她半眼,似乎她只是路边一棵不会呼吸的小草,不会令他有片刻的停留。
    陆沅音看着面前紧闭的房门,当即一愣,她没想到霍无厌会是这么个反应。
    陆沅音有些茫然地寻了个地方坐下,她呆呆地看着面前的房门,思绪有些杂乱,霍无厌这又是什么意思。
    生气?又或者是不愿再理她要与她划清界限?还是打算寻个合适的时间再寻她报仇?
    陆沅音先前还不理解,为何那些人都说他性子古怪,这会儿却是隐隐有些明白,她想不明白,也懒得再想那么多,反正逃不掉。
    她试探着站起身给自己倒了杯茶水,眼见那房间内依旧一片死寂,霍无厌仍没有要理她的意思,她便找个收拾好的房间,稍稍洗漱了下,便径直找个舒服的地方窝了进去,准备先睡一觉再说。
    睡意来的很快,只半盏茶的功夫,陆沅音便已沉沉睡去。
    夜色渐浓,冰冷的海风穿堂而过,珠帘摇曳,洒落的倒影影影绰绰地落了他满身。
    霍无厌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后,他的面容隐于黑暗之中,眸色却比身后的夜色更浓。
    方才只要陆沅音再近一步,便可看到他的存在,然而她却是那点心思都懒得给他,她依旧停留在原地。
    他可以清晰地感知到陆沅音的动作,他以为陆沅音会愧疚会难过,会为他的冷淡而焦躁不安,然而她却像是无事发生一般,徒留他一人困在那段假象之中。
    霍无厌垂下眼皮,掩去眸底神色,他无意识地查探着隔壁房间内的气息,听着那道愈来愈平稳的呼吸声,他的心下似是被什么撕扯着般,说不出的酸涩发疼。
    他的眉头紧皱,眼底闪过丝茫然。
    霍无厌自有记忆以来,鲜少有过这般时刻。
    他推开房门,悄无声息地走进房中,却见陆沅音正抱着胳膊,靠在墙上已沉沉睡去,她的眼睫垂落,几缕散落的发丝垂在她的颊边,看起来极为无辜。
    霍无厌伸出指尖,下意识地想要触碰。
    下一顺,察觉到他的动作,霍无厌眉头微皱,沉默地收回指尖,他站起身,沉默地看着面前之人,胸口那股酸涩之意愈发的汹涌,心下竟生出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来。
    为何在他为此焦躁郁闷之时,她却是能这般毫无芥蒂地睡去。
    在她的心底,他到底算什么。
    霍无厌冷笑了声,一股燥郁之气顺着他的经脉流入四肢百骸,灼烧着他的心脉,令得他整个人都随之有些失控,他迫切地想要破坏发泄,想要做些什么。
    霍无厌伸出手,缓缓地覆上她的颈间,温暖的肌肤虚虚地贴着他的掌心,似是温润的暖玉,他的眸色渐沉,猩红的眸底酝酿着无声的风暴,一抹血色爬上他的瞳孔,于夜色中悄然蔓延。
    冰凉的指尖无意识地收紧,他的呼吸有些急促。
    正在此时,却见陆沅音似是察觉到了什么,她无意识地挪了挪身子,循着熟悉的气息靠向他,而后蹭了蹭他的手腕,小声念叨,“霍无厌……”
    霍无厌一怔,看着落在她颈间的手,他面色微变,蓦的收回了手。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