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第77章
    这天晚上,最先睡着的是相如澜。
    他这段时间实在太忙太累了,白天高强度的工作耗尽了他的精神,今天江檀有所好转,悬了多天的心落下,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他的声音在卧室里逐渐疲倦地熄灭,睫毛低垂,长发散落。
    江檀侧着脸,久久凝视着这张脸,他从青春年少时就深爱的面孔。
    为了挽回两人的关系,他也曾拉着相如澜回忆过从前。
    回忆他们从前有多么好,一起克服过多少艰难,互相扶持才走到今天。
    他试图告诉相如澜看我们有多不容易,你怎么忍心就这样放手?声嘶力竭地求你别离开我。
    他只要一个结果,一个相如澜留在他身边的结果,忘记了他当初是怎样让相如澜靠近他的。
    他曾经也让相如澜那么无忧无虑地笑过吗?
    记忆怎么会变得如此模糊?让他都不敢确定。
    清晨,相如澜醒来时,发现江檀睡着了,睡得很熟,眉头轻轻皱着,脸庞显得瘦削而疲惫。
    相如澜轻轻牵了牵嘴角,越过江檀看向闻铮。
    闻铮也已经醒了,相如澜坐起来时,他也坐了起来。
    两人交换了下眼神,站起身,蹑手蹑脚地慢慢朝着卧室门口走。
    出了卧室,相如澜就软倒在了闻铮身上,闻铮手搂住他的腰,“老师睡得还好吗?”
    “嗯,还可以。”
    相如澜挂在闻铮身上,半闭着眼睛,跟着闻铮的脚步走,“你呢?”闻铮道:“没怎么睡。”
    相如澜停下脚步抬眸。
    闻铮也停下脚步,冲相如澜弯了弯眼,“江老师就睡中间,我心得多大才能睡得好?”
    相如澜也笑了,抬手捏了下闻铮的脸,“那下次让你睡中间?”
    “还是老师你睡中间吧。”
    “讨打吗?”
    两人小声地说笑着下楼,谁也没有留意到身后主卧门不知什么时候打开了一条缝。
    这么多天,江檀第一次走到门口,为了看现在的相如澜是怎样的幸福。
    江檀出现在楼下时,除了闻铮,所有人都呆住了。
    相如澜端着咖啡的手悬在半空,傻傻地看着江檀。
    “早。”
    相如澜还傻在那里没说话,旁边闻铮镇定自若地接了一句,“江老师早。”
    江檀没理他,在相如澜对面坐下,看向一旁同样傻住的佣人,“我的早饭呢?”
    三人坐在一张桌上吃早饭。
    这个场景之前也发生过的,只不过位置不同。
    闻铮坐在相如澜身边,埋头吃早饭,存在感并不强烈。
    相如澜也是默默地吃早饭,两人没有刻意地做出什么亲密的举动,甚至坐得都不是紧挨着。
    所以江檀每次抬眼,视线都能够完整地看到相如澜,而不用看到他身边的人。
    闻铮先吃完,端着餐盘起身离开,江檀余光瞥见他的身影,咬了咬侧牙,他就那么自信?
    没一会儿,闻铮回到餐厅,对相如澜道:“老师,我今天有课。”
    “啊,”相如澜还没吃完,闻言连忙放下手中的可颂,“那我送你。”
    “不用,现在时间还早,我正好走一段路再去坐车,”闻铮手捏了捏相如澜的肩膀,“老师多吃点,”他抬眼看向江檀,“江老师也是。”
    江檀眼神冷漠地没回应。
    相如澜还是拿纸巾擦了擦手,起身道:“我送你出门。”他看向江檀,轻声道:“你慢慢吃。”
    两人一起走出了房子,江檀隔着落地玻璃,看着两人站在院子里面对面地说话。
    相如澜背对着他,闻铮比相如澜高很多,微微俯身跟相如澜说话,江檀能看到闻铮脸上的表情。
    他不得意,也不担心,只是专注地看着相如澜,脸上带着若有似无的笑容。
    相如澜微微仰着头,发尾随着他说话时的小动作轻轻摆动。
    两人说了好几分钟的话,仍然是没有做出任何亲密的举动。
    江檀听不到他们的对话,其实他们已经在口头上完成了很多事。
    “老师,好想抱抱你。”
    “啊。”
    相如澜刚要抬手。
    闻铮就说:“别,江老师看着呢。”
    相如澜眨眼睛。
    闻铮笑:“你怎么不告诉我江老师有心脏病?”
    相如澜低头,憋了下笑:“做过手术,已经治好了。”
    “我知道,老师,你今天还去上班吗?”
    “应该要去,还有好多事没处理完。”
    “晚点去吧,江老师好不容易肯下楼了。”
    “你是说让我多陪陪他?”
    “嗯。”
    “哇。”
    闻铮又笑,“江老师赶紧好起来,我们才能回家,不是吗?”
    “哦,你想回去了?”
    相如澜手背在身后,轻轻挑眉,“还是住不习惯?”
    闻铮侧了侧脸,收紧脸颊,表情严肃,眼睛里仍然是带着笑意地看相如澜,“老师,我好想吻你,就在这里。”
    “……”
    相如澜一颗心脏忍不住扑通扑通跳,面颊也迅速地烧了起来。
    闻铮说完,没有真的去吻相如澜,而是马上转身就走,好像再说下去,他就会忍不住了。
    相如澜轻轻咬着唇角,目送着闻铮的背影,不住地低头浅笑。
    这几天住在这里,相如澜满脑子都是工作和江檀的事,哪有那个闲心去想别的。
    今天猝不及防的,心里又荡漾起来,相如澜在庭院里又站了好一会儿,才平复了脸上温度,他转身慢慢朝门口走去。
    尽管相如澜是低着头的,江檀也仍将相如澜脸上单纯的雀跃尽收眼底。
    相如澜走进餐厅时,已经收起了脸上最后一丝羞涩的笑,换成更温柔亲切的笑,迎上江檀的视线,“我陪你等张医生来。”
    江檀回避了视线,相如澜眼里还残存的愉快刺痛了他,他喝了一大口水,沙哑地“嗯”了一声。
    心理医生上去后,相如澜在楼下又坐了一会儿,才起身离开。
    楼下主卧,江檀没有躺在床上,而是坐在窗边,一直看到相如澜开车离去,银色车影完全离开视线,才收回目光,看向面前的心理医生。
    心理医生稳稳地坐着,江檀静静地坐了一会儿,缓声道:“我是病了吗?”
    闻铮下午没课,提前跟相如澜说了他会过来,相如澜在画室里等着。
    闻铮开门进来时,就见相如澜坐在人体台上,单手撑着脸,笑意盈盈地看他。
    两人抱在一起,鼻尖顶着鼻尖,像小孩子嬉戏一样互相摩挲了两下,嘴唇也很快黏在了一起,从浅浅的啄吻到深深的吻。
    “想你。”
    闻铮低声说。
    “不是每天都在一起吗?”
    相如澜发烫的脸贴在闻铮掌心。
    闻铮摇头,“想现在的你。”
    相如澜在那栋房子里,身上总好像还弥漫着一层纱雾一样的忧愁,那种忧愁曾深深地吸引闻铮,让他想要靠近他,也揭开那层纱。
    相如澜能完全听懂闻铮说的每一个字,他侧过脸,亲了下闻铮的掌心,“我一直都在。”
    两人紧紧地拥在一起,在这个纯白的空间感受着彼此的呼吸和心跳,此刻心灵上的互相支撑比一切亲密行为都更亲密。
    相如澜靠着闻铮,那种充满心脏的爱恋让他的身体变得轻盈,能够飞向任何地方。
    两人视线相对,又互相咬着嘴唇说着话,就在这时,相如澜电话响了,是心理医生打来的电话。
    相如澜这次挑选的心理医生有口皆碑,非常有职业道德,只对相如澜说,他跟江檀进行了一次谈话,很有进展。
    相如澜感谢了心理医生,挂了电话,扭头看向闻铮,一下更深地扑到闻铮怀里。
    闻铮双臂紧紧地抱着相如澜,手掌摩挲着相如澜的背脊,在激动的相如澜额头上深深一吻,“会好的,老师,一切都会好的……”
    相如澜双眼噙着泪,在闻铮怀里不住点头,双臂用力地勒住闻铮。
    两人晚上一起回的,进门就听到琴声。
    相如澜马上意识到是江檀在弹钢琴,看了眼闻铮,闻铮点了点头。
    两人脚步移动到偏厅,江檀背脊清瘦地顶起黑色的居家服,手指缓慢而迟钝地按下一个个音符,指尖还是在不自觉地生理性地发抖。
    今天医生说了,他这是躯体化的症状。
    他问什么是躯体化。
    医生说就是你的情绪影响到了你的身体,你自己无法梳理,也无法准确地表达,于是,你的身体替你喊疼。
    听到身后脚步声,江檀指尖停下,回头,相如澜正温柔而担忧地看着他,他身边,闻铮表情平和,没有任何好恶偏向。
    江檀视线投向相如澜:“吃晚饭了吗?”
    相如澜道:“还没有,你呢?”
    江檀道:“没有。”
    相如澜道:“那一起吃吧,我让厨房开饭。”
    江檀点了点头。
    相如澜转身,闻铮跟着移动脚步转身,江檀扭着脸盯着两人。
    闻铮始终跟相如澜隔着一点距离,没有像白天两人走出主卧一样搂着黏着相如澜。
    江檀一点点转过视线,看向黑白琴键。
    佣人来叫江檀吃饭,江檀进了餐厅,就看到跟早上一样,相如澜跟闻铮并排坐着,两人齐齐地看向他。
    厨房做的分餐,一人一份,江檀坐下,却没动筷子。
    相如澜试探道:“怎么了?不合胃口?”
    江檀低着头,道:“你让他走。”
    相如澜怔住,微微张唇,他还没回应,身边闻铮利落地抄起餐盘,相如澜抬眼,闻铮给了他一个确定的眼神,端着餐盘出了餐厅。
    江檀手指发抖地蜷缩,拿起筷子。
    相如澜也没说话,目光又看了一眼餐厅的出口,轻轻地吸了口气。
    两人沉默地吃完晚餐,相如澜还是柔声对江檀道:“张医生说你今天跟他交流了,这是一个好的开始,江檀,你会好起来的。”
    江檀没接话。
    相如澜也只好端起餐盘,默默地出了餐厅,端着餐盘到厨房,闻铮人就在厨房,刚跟佣人看护们一起吃了晚饭,他边吃饭边观察人,在心里已经给几人都画了速写。
    见相如澜进来,闻铮迎了上去,“江老师吃了吗?”
    相如澜放下餐盘,往前走一步,自然地落到闻铮手臂里,“吃了。”
    佣人看护们自觉地先走出了厨房。
    相如澜道:“你不是说不让我惯着江檀吗?怎么刚才你就直接出去了?”
    “江老师不想看见我,那不是很正常的事吗?”闻铮闲适道,“也不能老气他,得张弛有度。”
    相如澜笑,手指点了下闻铮的鼻尖,“不生气啊。”
    “不生气,”闻铮搂着相如澜,认真道,“江老师要是能好起来,我比谁都高兴。”
    相如澜定定地看了会儿闻铮的眼睛,侧过脸依偎在他的胸膛,闻铮双臂搂着人,“江老师会弹钢琴。”
    “嗯,他自己学的,他兴趣爱好很多,经常一段时间就钻进去学,很快又钻出来了,什么都会一点儿。”
    “老师好像也很爱听古典乐。”
    “对啊,”相如澜抬头,调侃,“你要不要也去学?”
    闻铮低头,一本正经:“老师想听吗?”
    相如澜眼睛向上转了转,摇头,“那还是算了,我想听可以去听演奏会,干嘛为难你呢,不过你要是喜欢的话,”相如澜点头,马尾上下摇动,“也可以学,我帮你找老师。”
    闻铮低了下头,冲相如澜眨了眨眼睛,“老师,其实我……是音痴。”
    相如澜睁大眼睛,“真的?”
    “嗯,真的。”
    “我不信。”
    闻铮抬了下头,清了清嗓子,嘴里哼了一段非常流行经典的歌,但是哼得面目全非,堪称恐怖,相如澜赶紧拿手去捂他的嘴,闻铮笑着仰头,“还好老师你不是搞音乐的……”
    相如澜也笑得不行,“你说实话吧,你是不是没办法才学的画画。”
    “老师你终于发现了。”
    “那你体育应该很厉害吧?”
    “跑步跳远这些还行,我四肢不怎么协调,篮球只能打打身高不超过一米六的小学生。”
    “……”
    相如澜笑得快要从闻铮怀里滑下去,他眼泪都快出来,余光忽然瞥到身后拖鞋,一下抓着闻铮的手臂站直了,猛地回头,看到人,又立刻撒手。
    江檀站在门口,闻铮也看见了,扶着相如澜站好,默默地站到一边,两人不约而同地互相拉开了一点距离。
    江檀静静地看着两人。
    相如澜脸上有些紧张,但没有心虚。
    闻铮则一如既往的平静。
    相如澜放开手,是因为不想刺激他。
    闻铮放开手,是因为相如澜不想刺激他。
    闻铮从来不在他面前宣誓主权,不是因为自信,是因为相如澜。
    是因为他爱相如澜。
    真奇怪,江檀想,他也爱相如澜的,为什么,他那个时候没有这么做呢?
    江檀身体晃动时,相如澜还是不假思索地上前搀扶住人,“江檀!”然后立刻看向闻铮,闻铮点头,马上出去找专业的看护。
    “江檀,你怎么样?”相如澜搀着人,紧张道,“头晕?难受?”
    江檀低着头,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抬起眼时,相如澜呆住了,好像只是一瞬间,泪水竟淌满了江檀的脸,他嘴唇失血发抖,看着相如澜担忧的眼睛,一字一字,从肺腑吐出真相,“如澜……是我把你弄丢了。”
    相如澜怔怔地看着江檀,江檀眼中那么多的绝望,那么多的痛楚,漆黑的眼睛被泪水浸得泛蓝,相如澜背脊猛然如被电般一颤,他看到了那幅《澜》,弥漫着不知名恐惧的《澜》。
    《澜》一直就在海潮,他每天上下班都会看到,那时的他正不停地在内心求索,江檀,你到底为什么不画了呢?
    原来,他曾一次,又一次地经过答案,却不知道。
    相如澜看着江檀不断溢出眼泪的眼睛,眼眶也泛起了泪,他轻轻摇头,“不是的,”声音哽住,相如澜低头又抬头,含泪的眼轻轻地弯起,“是我们一起弄丢的。”
    闻铮挡住了看护,他静静地站在门口,没有进去拉扯打扰,一直站在门外,听着两人的哭声。
    相爱是两个人的事,分离也是。
    就让他们好好道个别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