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第67章
    相如澜不知道江檀今天回来,一时在原地怔了很久。
    又是很长一段时间没见,人当然还是那个人,可却又好像无比陌生。
    江檀脸色说不上好或者不好,只是看着让人觉得灰蒙蒙的,仿佛笼罩着一层薄薄的雨雾。
    沉默在走廊中蔓延,还是端着咖啡的文诗在后面轻轻说了一声,“相老师早。”打破了这种尴尬的寂静。
    相如澜侧过脸,轻轻地对闻铮道:“你先上去。”
    闻铮一直都看着相如澜,相如澜脸上的怔忪和此刻的为难,都一丝不差地落在他眼里。
    闻铮抬头又看了一眼江檀。
    江檀的目光直直地落在相如澜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偏移,仿佛闻铮这个人压根不存在。
    “好。”
    闻铮低声道。
    相如澜松了口气。
    闻铮转身去乘电梯,文诗端着咖啡,跟在相如澜身后,到了办公室门前,文诗客客气气地招呼:“江老师早。”
    “早。”
    江檀说着,眼睛还是只看着相如澜,相如澜通过刚才那几步路调整好了心情,也同样平和地对江檀说:“早上好。”
    四目相对,江檀眼神微微闪烁,“早上好。”
    文诗推开办公室门,把咖啡放下,相如澜道:“给江老师也泡杯咖啡,江老师喝冰美式。”
    文诗点头应下,轻轻带上门。
    相如澜引着江檀在办公室会客区的沙发坐下。
    两个人面对面,相如澜视线落在江檀手上,“手怎么样?”
    江檀转了下手,展示了下掌心的伤口,还没完全恢复,“没事,”他顿了顿,道:“在瑞士玩得开心吗?”
    相如澜沉默几秒,回避了这个问题,“今天过来,是有什么事?”
    “没什么别的事,就是过来看一看,”江檀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再不露面,该说我病危了。”
    相如澜心里那根绷紧的弦被这一个玩笑忽然撩断,嘴角放松下来,又轻轻抿住。
    哪怕彻底断联了一段时间,两人再见面,相识多年的默契依然会逐渐复苏。
    江檀用玩笑带过前一阵的事,相如澜也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今天正好有你的展区活动,你要是现身的话,来看画的人一定会很高兴的,有不少学生每天都来展区临摹你的画。”
    “那你呢?我今天过来,你高兴吗?”
    相如澜怔住,江檀的眼神和表情都很平淡,没什么压迫或者非要得到答案的意思,好像就那么随口一问。
    相如澜也试着用跟林家升相处的方式,他真心实意道:“当然。”
    能看到江檀从之前歇斯底里的状态当中走出来,相如澜乐见其成。
    江檀点头,“那你先忙,我上去看看。”
    相如澜有点懵,“上去?”
    “这个时间该做毕业设计了,”江檀起身,“指导老师怎么也该给点建议。”
    相如澜下意识也跟着起身,“江檀……”
    他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茫然地看着神情认真的江檀,还是文诗又救了他。
    文诗敲门来送咖啡,等文诗出去后,相如澜才回过神,顺势先道:“喝点咖啡吧。”
    江檀见相如澜那副神色紧张的模样,语气冷淡道:“我说收他做徒弟,就是做徒弟,不会掺杂什么私人感情,”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你不用担心。”
    “我不是那个意思……”
    相如澜的辩解苍白无力,连他自己都不相信,他就是担心江檀会‘欺负’闻铮,可又找不出什么别的理由来阻止江檀。
    “现在外面都怎么传的,我想你也知道,”江檀轻声道,“我出面指导他的毕业设计,他们就不会把话说得那么难听。”
    相如澜心中五味杂陈,“江檀……”
    “我也不是为了帮他,”江檀侧过脸道,“我只是讨厌被人放在受害者这个位置上。”
    相如澜久久不言,良久,他轻声道:“我知道了。”
    江檀点了点头,俯身端起桌上的咖啡抿了一口放下,“谢谢你的咖啡。”
    办公室门关上,相如澜看着茶几上两个咖啡杯,抱起手,轻轻地吸了口气,赶忙拿起手机,他想提前跟闻铮通个气,又不知道该怎么说,思索再三,还是直接发了个微信,告诉闻铮,江檀要上来指导他的毕业作品。
    信息发出去之后,相如澜心里七上八下地攥着手机,等了一会儿,等来了闻铮的回应,就一个字——好。
    闻铮跟江檀的性格,相如澜都很了解,这两个人撞到一起,恐怕闻铮会吃亏。
    开着会,相如澜也有些坐立难安,手上不停摩挲着钢笔。
    想上去看看,又怕激化矛盾。
    想给闻铮发条微信问问什么情况,又担心万一江檀看到,还适得其反。
    就这么一直挨到了十二点,这个点,闻铮该下来找相如澜吃午饭了。
    只是今天相如澜神思不属,连饭都没点。
    听到外面的敲门声,相如澜条件反射地站起身,“进。”
    门推开,是闻铮。
    相如澜松了口气,脸上不自觉地露出笑容。
    闻铮看他笑,就也笑了笑,进来关上门。
    “我忘了点饭了,现在点吧,”相如澜道,“想吃什么?”
    闻铮道:“我点了。”
    相如澜点点头,目光温柔地在闻铮脸上逡巡了一遍,像是要检查他有没有受伤似的,“没事吧?”他还是忍不住问道。
    “没事,”闻铮道,“江老师指导的挺详细的,很有帮助。”
    相如澜心情复杂,上前抚摸了下闻铮的脸,“有什么不开心的,你就直接跟我说。”
    闻铮说的是实话。
    江檀上来,滴滴几下,输入密码,直接推开了门,闻铮那时刚收到相如澜的微信,就那么坐在工作台后,看着江檀非常自然地走进画室,就好像这间画室本来就是他的。
    闻铮之前没想过一件事,可是突然一下子,他就想了,画室那六位数字的密码代表的什么意思?
    不是相如澜的生日,也不是江檀的。
    ……也许是纪念日。
    江檀进来,径直走到闻铮身后,看了他的底稿,审视了几分钟后,说了三个字,“还不错。”
    语气跟相如澜一模一样。
    经验和专业的差距埋在时间里,不是所谓天赋就可以拉平的,况且江檀在色彩的细节运用上的确比闻铮强上许多,他随手指导了两笔,那个模块颜色的过渡就变得自然而灵动。
    两人没怎么说话,闻铮本来就话少,江檀则好像是懒得跟他多说一个字。
    闻铮不知道江檀为什么要上来指导他,或许是想证明,他在画画这件事上想要追上他,还差得很远很远?
    “没什么不开心的,”闻铮抓住相如澜的手,轻轻吻了一下,“老师你呢?会不会觉得尴尬?”
    相如澜扯了扯嘴角,神情略有些无奈:“多多少少有一点吧,”他对闻铮温柔一笑,“这事跟你无关,今天事发突然,后面我会安排让其他人来指导你的毕业设计。”
    闻铮道:“没事,就这样,挺好的。”
    相如澜知道闻铮骨子里也是个倔脾气,当下轻轻叹了口气,“答应我,有委屈千万别往肚子里咽,好吗?”
    闻铮看着相如澜明亮的眼睛,轻轻“嗯”了一声,抬手抱住人。
    相如澜笑了笑,手掌抚着闻铮的背安抚。
    闻铮点了相如澜常吃的那家轻食,他正拆包装盒,相如澜忽然想到什么,发微信给文诗,让她关心下江檀的午餐。
    几分钟后,文诗回信,说江檀出去吃了。
    相如澜收起手机,一抬脸,发现闻铮正看着他。
    相如澜嘴唇动了动,他想解释,江檀这个人就是这样,在生活琐事上很不上心,一定要有人盯着,他对江檀,也是出于朋友和代理人的关心,可又觉得这些话也同样显得苍白无力。
    “老师,我没事,”闻铮道,“你不用这样,”他笑了笑,“不用这么一脸对不起的表情。”
    相如澜抿了下嘴唇,眼神柔软下来,他轻声:“我会试着少管一点,好吗?”
    闻铮摇头,“我论心不论迹,老师,你如果不是出于那样的念头,就坦坦荡荡、大大方方地去关心江老师好了,我不会介意。”
    相如澜心头说不出的甜,他从来没想过闻铮真的能那么体谅他,放了三明治,过去在闻铮脸上亲了一下,“好乖。”
    恋人如此体贴,相如澜也不是单方面享受的人,他也想要加倍地对闻铮好。
    只是闻铮实在是个太简单的人,相如澜一时想不到在哪方面可以多多改进,脑海里冒出的念头都让人害羞。
    相如澜低头笑,闻铮看到了,觉得相如澜笑得很好看。
    相如澜这种带着说不出的高兴与柔和的笑容,闻铮只见过他在他面前展露。
    之前,相如澜跟江檀在一起的时候,闻铮所见到的相如澜身上总萦绕着一股淡淡的郁气,连笑都是那么忧郁。
    跟他在一起,相如澜更轻松,也更开心吧?
    闻铮深深地凝视了相如澜的笑脸,垂下眼,嘴角也微微上扬。
    下午,海潮开馆,江檀现身展区时,台下的学生和参观者都傻眼了,疯狂地鼓掌欢呼,声音从展区传出去,其他展区的人也被纷纷吸引过去。
    相如澜在二楼,见状,连忙让文诗再多调点安保过去,注意维持现场秩序。
    主持人笑容满面地把话筒递给江檀,江檀接过话筒,“大家下午好。”又引起台下齐声轰动回应。
    江檀很少参加这种活动,台下观众都很兴奋激动,频频举手提问。
    江檀坐在高脚凳上,言简意赅地回答下面观众的问题。
    相如澜在楼上看着,渐渐皱起眉,别人不了解江檀,可他太了解江檀了。
    江檀现在非常非常非常不耐烦,右手小拇指一直在转动无名指的戒指,这是江檀在极度没有耐心的情况下的习惯动作。
    今天江檀看着状态不错,言行举止也都挺平和,只有这个小动作暴露了他真实的情绪。
    相如澜打电话给下面的文诗,“你跟主持人说,江檀还有事,要走了。”
    文诗接了电话,马上转到侧面台上,冲主持人招手,相如澜在楼上看得清清楚楚,文诗跟主持人耳语片刻,主持人就上台表示江老师接下来还有别的行程。
    台下一片不舍的挽留,江檀说了声抱歉,把话筒还给主持人,在安保的簇拥中下台,走到侧面,江檀抬了下头,跟二楼的相如澜对上了视线。
    远远的,彼此的面容都不是那么清晰,可是眼神却很明了。
    相如澜到库房那个门去送江檀。
    “你没开车?”
    “嗯。”
    “我让司机送你。”
    “不用,我叫了车。”
    一时无话,相如澜低垂下脸,江檀视线落在他的耳畔,“今天过来,没打扰你吧?”
    相如澜抬头,“怎么说这种话?当然没有。”
    “那就好。”
    江檀轻声道:“你以前说过,愿意做我一辈子的朋友,还算数吗?”
    相如澜嘴唇动了动,“当然。”
    江檀静静地看着他,“谢谢。”
    相如澜不知道该说什么,远远地,看到黑色车辆驶近,忙道:“车来了。”
    江檀朝车来的方向瞥了一眼,收回视线,重新看向相如澜,“这一整周都有展区活动吧?我明天下午过来。”
    相如澜忙道:“你要是不想来,就别来了。”
    他知道江檀是很烦这种活动的,没成名的时候也是能推则推,成名了就更不会纡尊降贵地到现场了。
    车缓缓停在身侧,江檀拉开车门,又回身,道:“那我要是想来呢?”
    相如澜微微一怔,江檀的语气和表情都好像没别的意思,他也就只能平和道:“欢迎。”
    晚上回到公寓,相如澜很犹豫要不要跟闻铮说这事。
    最终,相如澜还是说了,“这一周,江檀都会来展区参加活动。”
    闻铮听了,没什么反应,平平淡淡地‘嗯’了一声,“我去给白掌换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