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第47章
    这是相如澜经历过时间最短也是最长的约会。
    那本flip book被他带回家放在床头。
    父母家里那个位置摆放的正是相如澜的小熊。
    相如澜洗完澡,披散着一头长发,趴在床上,翻动那本flip book,看到自己的笑眼一点点出现,忍不住也笑了起来。
    那种说不出的感动萦绕在相如澜的心间,他从未想过在这个世界上会有人的灵魂能够穿越时间,去认识更早的他。
    “你怎么会……”
    相如澜抚摸着自己那双孩童时代的眼睛,他不敢置信。
    闻铮却很坦然,“因为老师你没怎么变过。”
    相如澜还想问你怎么知道我没变过,他看着闻铮的眼睛,就没有继续发问了。
    闻铮也是那个从来没变过的人。
    相如澜下巴搁在枕头上,手指轻摸了下嘴唇,微微有些刺痛感。
    那样美好的气氛下,两人顺理成章地接了吻。
    当然不止一个。
    相如澜自己都数不清到底接了多少吻,亲得他嘴唇都发麻了。
    闻铮的手一直把着他的腰,很注意地让他们的下半身保持距离。
    相如澜察觉到了。
    他今天一天的经历可谓是一半海水一半火焰,被旧爱新欢轮番牵动情绪。
    再怎么样,也没有‘照顾自己身体’的心情,所以也默默地和闻铮一样,让双方保持了一定的距离。
    闻铮的约会,令相如澜感到很开心,甚至于已接近幸福。
    不幸福太久了,相如澜已经对‘幸福’的感受有些模糊,在靠近时,有些迟疑不定。
    越是这样,相如澜就越是感到对闻铮的亏欠。
    回家路上,相如澜问坐在他副驾驶的闻铮:“我今天去看江檀,你有不高兴吗?”
    这是个略显低情商的问题,按照相如澜一贯的处事原则,他是不会问的。
    可闻铮让相如澜想要抛掉社交技巧,回到最原始的有话就说,有问题就问的交流。
    闻铮没让相如澜失望,他直白地说:“有。”
    相如澜轻轻抿唇,酝酿着该怎么解释能让闻铮高兴一点。
    闻铮追问:“老师,为什么不让我一起去探望江老师?”
    相如澜快被无奈地要笑了,“你说为什么?”
    闻铮倒很平静:“我觉得江老师没那么脆弱。”
    相如澜被闻铮的发言惊到,一时都说不出话来。
    闻铮的话,是相如澜从未想过的角度。
    自从转型成为江檀的代理人后,相如澜身上就是双重身份。
    爱人与代理人的责任感让相如澜天然地想要呵护江檀,再加上江檀的身世个性,可以说,保护江檀已成为了相如澜的本能。
    相如澜从来没想过江檀本人到底脆不脆弱这个问题。
    “老师,下次如果有类似的情况,我希望能跟你一起。”
    闻铮道:“我想,以后这种情况肯定还会有。”
    相如澜不得不承认闻铮说的是对的。
    他和江檀的关系永远不可能成为陌路。
    他们是事业上的伙伴,是朋友,甚至于亲人。
    如何摆正江檀和闻铮在他生活中的位置,是相如澜该做的功课。
    “你说得对,”相如澜想了想,“我今天应该让你跟我一起过去。”
    也许江檀一时会暴怒,可那样或许更有助于江檀接受现实,而闻铮作为他现在的恋爱对象,也的确有这个权利。
    “我会坐在车里等,”闻铮认真地说,“我不会让老师你为难的。”
    相如澜心头酸软,停车后,伸手摸了下闻铮的头发,“怎么那么懂事?”
    看到相如澜心疼的眼神,闻铮笑了笑,“江老师很不懂事吗?”
    跟现任聊前任,相如澜现在还做不到那么自如,他收回手,轻轻在闻铮脸上亲了一下,“下次约会我来安排。”
    怀抱着那本flip book,相如澜心头既感觉到新感情带来的甜蜜,又有一种想明白了一些事后的轻松感。
    除此之外,就是想为闻铮也做些什么的冲动。
    一开始,相如澜只是把闻铮当成看好的艺术家,让石菲简单调取闻铮的履历。
    对于手底下的艺术家,相如澜从来只做基本背调,艺术家都是高敏感,他会很克制地让他们不感觉到自己被冒犯。
    如果艺术家们想要让相如澜知道,自然而然会对他倾诉,就像罗朗和江檀那样。
    闻铮在这方面甚至比相如澜还要更克制。
    他为数不多对相如澜所说的从前,也都是轻描淡写。
    像专门学校这样的经历在闻铮口中好似过去玩了一趟,发生的都是好事。
    闻铮。
    相如澜低头看向怀里的flip book,紧紧地把它抱住。
    第二天清晨早起,相如澜联系黄晰时,心态变得坦然许多。
    “黄晰,你回来了吗?”
    “老师,我已经到了,也去看过江老师了。”
    “那就好,你好好照顾江檀,如果他有什么状况,请你及时提醒我。”
    “我会的。”
    黄晰那边语气略显支吾,相如澜很敏锐,一面整理领带一面道:“有什么事就直说。”
    “也没什么事,”黄晰小心翼翼,“相老师,您跟江老师还好吗?”
    相如澜放下整理领带的手,他顿了顿,说:“黄晰,你应该知道,我跟江檀分开了。”
    身为江檀的助手,黄晰当然有所察觉,只是他以为两个人就是吵吵架而已。
    “江檀最近状态不太好,我看他瘦了很多,他很排斥生人,黄晰,你算是他能接受的亲近的人,替我好好照顾他,好吗?”
    “当然……”
    黄晰语气怅惘,又本能地说:“可是江老师他不会听我的。”
    “他是成年人了,应该自己照顾自己,你多多提醒他,就算是尽到你的责任。”
    “好的,相老师,我知道了。”
    挂断电话,相如澜既惊讶又轻松,把江檀从易碎品的行列刨除之后,他发现他反而能更从容客观地看待两人之间的关系了。
    边界这种东西不会凭空出现,它需要人力去控制,去明确地划下那道线。
    如果江檀不肯,那这件事就该由相如澜去做。
    相如澜开着车,无奈地笑了笑,心说他还是改不了下意识要为江檀代劳的毛病。
    抵达海潮,相如澜先处理了一大堆工作,又跟远在荷兰的石菲进行了一次短暂的视频通话。
    过去进修了一段时间,石菲变化非常明显,最显著的就是形象上的改变,衣着打扮随性了不少。
    两人寒暄几句后,石菲表情逐渐变得谨慎:“老师,您现在方便说话吧?”
    “当然。”
    “我虽然人在荷兰,但跟国内的朋友都保持着联系。”
    相如澜敏锐地察觉到石菲似乎有言下之意,他用眼神表达询问的意思。
    石菲也干脆直言:“你跟江老师最近还好吗?”
    相如澜微微一怔,随即道:“你听到什么?”
    “风言风语,圈子里就那么些事。”
    石菲表情不无担忧,“老师,反正你们的事本来就一直都是捕风捉影,但是,老师,如果您有新恋情……”
    相如澜表情立刻变得凝重起来。
    石菲点到为止,她相信相如澜明白她在说什么。
    “老师,您要当心。”
    挂了视频,相如澜脸上表情愈加凝重,他没想到这么快圈子里就有风声了。
    要说他跟江檀分开的事也就算了,他跟江檀现在都是分居的状态了,有心人也不难察觉。
    但是新恋情……怎么会呢?他跟闻铮才在一起多久?更何况相如澜一直都倍加小心。
    其实以相如澜在艺术圈的地位,风言风语和明面上传绯闻完全是两码事。
    正如石菲所言,哪怕相如澜和江檀的关系,相如澜都没有在明面上承认过,一直都是皇帝的新装。
    这种固定关系没有什么可过分讨论的戏剧性,圈内人知道也就知道了,只是如果加上一个闻铮,那话题度可就上去了。
    那些消息还没传到他的耳朵里,说明还不算严重,可以补救。
    相如澜屈起手指抵住下巴,眉头紧皱,他不得不去想闻铮当初被爆料过往的事情。
    公关部经理被叫来要求追踪溯源两月前的新闻来源,一时也有些为难。
    “老师,可能要多花点时间。”
    “没关系,尽力就好。”
    相如澜现在也对当时的决策感到后悔。
    他是因为怀疑江檀而不敢去直面真相。
    但如果真是江檀做的,他也不该纵容他继续那样下去。
    如果不是江檀做的,他岂非因为误会江檀错过了一个暗中潜伏的敌人?
    那段时间,相如澜的大脑被感情问题塞满了,搞得疲惫不堪,到现在才慢慢回过神。
    这件事,相如澜考虑过后,觉得不能瞒着闻铮,这是他们两个人的事,而且他相信闻铮能够承受,或许他还能给他一些好的意见。
    “你人在学校吗?”
    接通电话,相如澜的声音不自觉地变得柔和。
    “我在宿舍,一个人。”
    相如澜笑了笑,在这种情况下还笑得出来,他也真是佩服自己。
    不知不觉间,那些忧郁的东西已经从相如澜身上抖落掉了大半部分,他现在,已经经常笑了。
    “闻铮,”相如澜肃了口气,“最近大概有人知道我跟江檀分开了,所以我们也要更注意,这段时间私下里最好减少见面的频率。”
    相如澜说出来,心里也很不舍。
    “好。”
    “你这段时间开始做毕设了吧,好好努力,别多想,一切有我。”
    闻铮又说了声‘好’。
    他现在在相如澜面前可不像之前话那么少了,相如澜终于意识到闻铮是在用‘装哑巴’的方式隐晦地表达他的不赞同,就好像小孩子不开心的时候默默吃饭不说话那样。
    相如澜嘴角挂起微笑,“这两声好,好像有点不情愿?”
    他话音刚落,电话那头闻铮就轻轻笑了一声。
    两边气氛顿时轻快起来,两人在电话里默默地笑了一会儿,闻铮才又开了口。
    “老师,我能说说我的想法吗?”
    “当然可以。”
    闻铮虽然年纪小,但相如澜并没有把他当成幼稚的小男友,他非常愿意听取、尊重闻铮的意见。
    “老师,你担心我们之间的绯闻会影响我的发展是吗?”
    “对,”相如澜无法回避,“闻铮,你现在羽翼未丰,还没法承受那些流言蜚语。”
    “老师的顾虑,我想有两层意思,一是我个人心理上能不能承受别人的指指点点,这个我可以告诉您,我不怕。”
    闻铮语气平静,谈不上坚决或是强硬,入到相如澜的耳朵里,却是让相如澜几乎立刻就相信了。
    这个初出茅庐的男孩子有着一颗异常强大成熟的心,相如澜很确定,他不止一次感受到过。
    “还有一层就是外界对于我画作的评价,这一点,我也并不在乎。”
    相如澜闻言,眉头不由轻蹙,“别说傻话。”
    “老师,他们可以贬低我,非议我,质疑我,这些都不会影响我继续画画,我从来不是为了得到谁的认可才画画,”闻铮语气平静,谈不上慷慨激昂,就只是在陈述一个对他而言的事实,“名利只是画画的附属品,老师,我不在乎,而且我相信,老师你的内心深处也根本不在乎这些世俗的东西。”
    闻铮话说完,相如澜攥着手机,怔在当场,久久不能回神。
    很久很久之前,他好像也产生过类似的念头。
    不能成名又怎么样?籍籍无名,也可以一直画下去。
    画画,只需要笔、颜料、画布就足够了。
    鲜花与掌声,从来都不是必需品。
    相如澜在这一刻才忽然意识到,原来他也在不知不觉当中变了,他以为自己在洪流中始终坚守着本心,可事实是,名利场早就用它自己的方式潜移默化地改变了他的想法。
    他早已融入了这在很久以前让他觉得极其不合理的运行法则,并且接受了它的评价体系。
    他帮助艺术家创作出更好的作品,然后欣慰于那些作品在市场上得到更高的价格。
    他忘记了。
    他居然真的忘记了。
    一开始,他也只是纯粹地喜欢画画而已……
    闻铮这突如其来的一番话,如同一点火星落下,在相如澜的胸膛里猝不及防地燃烧起来。
    真年轻啊。
    曾几何时,他也年轻过的。
    他都忘了,他怎么会忘了呢?
    相如澜沉默着,他沉默地太久,让电话那头的闻铮也紧张了起来,“老师,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你不用担心,我不会冲动。”
    相如澜无声地摇头,他轻皱起鼻子,笑了笑,“谢谢你,闻铮,”深吸进去的气体鼓起胸膛,“没关系,画画吧,想怎么画就怎么画,”望着窗外风景,他轻声道:“想见面就见面吧。”
    画室门打开,被使用过的画室不可避免地在各处留下痕迹,纯白世界已有了色彩。
    相如澜走到工作台前。
    闻铮完成青苔杯的创作后,就把画室收拾得很干净,没用完的材料分门别类地归置着。
    相如澜手指轻轻触碰桌上的一支铅笔。
    一股奇异的电流从指尖传导到喉咙,相如澜低低地笑了笑,眼中浸润水色。
    他环视四周,宽敞的画室在他眼中时光倒流,变成了他那时参加集训冲刺的画室模样。
    严厉的老师,紧张的同学,画过一遍又一遍的石膏像,他拿着笔全神贯注,笔尖沙沙、沙沙地划过画纸。
    那时候的相如澜已进入这个评价体系,满心满眼都是如何拼尽全力考上美院。
    相如澜微微仰头,头顶天光灿烂。
    在更早的孩提时代,也许就是这样一个阳光灿烂的日子,他拿着蜡笔趴在地上画画时,从来没有考虑过:能不能成名?会不会卖座?是否获奖?
    他想的就只是,我想画画。
    真是傻到家了。
    他一直期待着有人能推开这扇门,使用这间画室。
    他原以为他等的人是江檀,后来他以为他等的人是闻铮。
    相如澜背着手,仰着头,面对天光不住地笑。
    原来,他等的人一直都是相如澜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