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第84章
    偃珩带着元如晦走入小院的时候,兰摧玉正在一边吃着绯红甘甜的大桃子,一边用脚推着药碾子。
    他们从断石岭的药境里面带回了不少药材,兰摧玉闲着没事,就想多做点药丸给傅寒灯备着。
    傅寒灯虽然学会了一心二用的本事,可这般修法毕竟有些辛苦,兰摧玉觉得应该多给他补补精气。
    偃珩一进来,就看到了他身上干干净净的新衣裳,浅浅的绿色,挽起来的发间,还垂着一截圆形银夹固定的小辫子,整个人看上去清新又干净。
    衬着那双看谁都好像没往心里去的眼睛,越发像只被精养的猫。
    看到他们进来,也没停下动作,一边懒散而松弛地活动,一边隐隐的不欢迎,道:“又来干嘛。”
    元如晦匆匆上前,道:“拜见祖师,晚辈今日过来,是想把之前采集的一些空桑玄檀献与祖师。”
    空桑玄檀?
    兰摧玉停下动作,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元如晦很快递来一个乾坤袋,兰摧玉打开看了看,想起古神秘境里面的事情,点头道:“还是你懂事。”
    元如晦讨好一笑,偃珩却皱了皱眉,道:“他今日过来,还有要事相商。”
    兰摧玉把乾坤袋丢给了傅寒灯,后者已经抬眸看了过来。
    偃珩与他对视,脸色显得有些阴郁。
    傅寒灯却是弯唇一笑,道:“朱吾。”
    朱吾用眼神狠狠剜了他一眼。
    傅寒灯置若罔闻地道:“备茶,请两位客人落座。”
    ……你还真把本君当下人了!
    兰摧玉对药碾子施了法,让它自己活动,一边走过来一本正经跟傅寒灯坐在一起。
    四四方方的桌子,分明可以一人占据一边,他却偏偏要跟傅寒灯挤在一起,干干净净理所当然的样子,好像完全不在乎自己此刻的行为会给其他三人带来多大的伤害。
    元如晦竭力保持笑容。
    在这里,他看上去是最老的,年龄辈分却是最小的,兰摧玉之前当着九洲各派的宣言还历历在目,他实在不敢多说,生怕不小心惹了祖师讨厌。
    偃珩自打进门就憋了一口气似的,此刻看到兰摧玉和傅寒灯坐在一起,便更是感觉气不打一处来。
    “九洲要跟傅寒灯下战帖。”偃珩冷冰冰地开口,元如晦急忙解释:“傅小友的天赋虽然已经极好,可日后毕竟是要站在祖师面前的人,不能再以寻常修士待之。”
    他努力把话说得好听一些,道:“如今悬铎现世,祖师亲临,各大仙门难免心中震动,与其任由众人在暗处擅自揣测,不如借一场问剑,让他们亲眼看看傅小友如今的剑道。”
    “这所谓的战帖,说到底,也未必是件坏事。”元如晦观察着兰摧玉的表情,谨慎地道:“这千派问剑的盛景,下界也已经几千年都未有过了,若傅小友能够应下,也刚好能在九洲面前一证锋芒,也免得那些人总是轻慢试探。”
    话说完,他就微微屏了屏息。
    话说得是冠冕堂皇,可元如晦心里其实也虚得很,用兰摧玉最在乎的剑道来达到扳倒傅寒灯的目的,虽说听上去正统,可归根结底……还是不服。
    这位祖师做事让人摸不着头脑,又对傅寒灯极其宠信,谁也不知道他到底能不能答应。
    “问剑?”兰摧玉倒是不排斥这件事,他朝傅寒灯看了一眼,后者缓缓道:“是九洲各派掌门?”
    “还有羽化境大修。”偃珩直视傅寒灯,道:“为了迁就你,诸位愿意将修为压制神游,与你光明正大同境较量,也免得看上去像是在以大欺小。”
    “可你不是打不过他么?”兰摧玉开口,偃珩转动视线,朝他看了过来,慢慢笑了一声,道:“所以,还有一个条件,他不得借用悬铎与古神之力。”
    傅寒灯一时没有说话。
    兰摧玉却脸色一变,唰地站了起来,道:“羽化境都要下场了,你还想让他独身上阵?”
    “若今日他们问剑的是你兰摧玉,你也不敢应战吗?”
    “……”兰摧玉像是被问住了一瞬。偃珩眸色幽深,目光直直凝望着他,道:“还是你准备告诉所有人,傅寒灯,这辈子就只能躲在你的羽翼之下,做一个永远见不得风雨的废物?”
    元如晦额头冷汗渗出,一时大气也不敢出。
    朱吾的眸色却无声闪烁了一下。
    兰摧玉安静了几息,下意识道:“傅寒灯与悬铎本就有因果,你凭什么……”
    “当年你可没那么窝囊。”偃珩寒声道:“你到神游的时候,悬铎还未铸魂,你只凭一把普通灵剑,就敢追着殷执虞去魔域,那些天生的魔族,生来便堪比登虚羽化,你怕过吗?!quot;
    “你当年何风光!敢越阶杀登虚,敢孤身入鬼道,敢挑衅万千魔族,你不靠血脉,不靠师门,就可以从尸山血海之中杀出属于自己的道……怎么到了傅寒灯这里,反倒瞻前顾后,畏手畏脚……”
    “怎么。”偃珩轻声道:“你终于承认了,他离了悬铎,离了古神之力,离了你兰摧玉的庇护,离了这些外在的所有东西……便什么都不是?”
    “……”兰摧玉眉目一寒,抓起长剑便要朝他扑过去,傅寒灯却伸手按住了他。
    他望着偃珩,这位匠道祖师,自打出现的时候,就表现的尤其温谨克制,即便是那日在古神遗骸,他被刺了一剑,也未曾露出太多失态。
    可如今,却像是终于被什么刺破了那层沉静的表象。
    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他眼皮子底下,变成了他无法容忍的样子。
    “我答应。”
    傅寒灯开口,偃珩却依旧在看兰摧玉,看着他气汹汹的表情,还有瞪得浑圆的眼睛,竟像是得到了什么宽慰一般,慢慢露出了一抹笑容。
    他终于转脸看向傅寒灯,道:“你可能会死。”
    “你敢……”兰摧玉捞不着剑,抓起桌子上的杯子便朝他砸了过去,那杯子停在偃珩脸前,他伸出手,稳稳接住兰摧玉砸来的那杯水,目光幽深,道:“问剑,本就可能死人,你灵性不全,怕是都忘了?”
    兰摧玉快要气疯了,他指着偃珩,道:“你有本事,跟我一战!”
    “我为何要跟你打。”偃珩缓缓直起身,道:“我又不会使剑,凭什么平白受你欺负。”
    “……”兰摧玉除了生气,竟然说不出别的话。
    因为他听出来,偃珩承认,打不过他。
    他骂道:“你这个废物!”
    “对。”偃珩点头,道:“我即便是在最擅长的器道,都没能比过你。”
    他叹了口气:“兰摧玉,你是不是觉得我今日过来,是为了惹你生气?你错了,我只是在告诉你剑道的规矩。”
    兰摧玉怔了下。
    “你全都忘了。”偃珩的眸中似乎露出一抹悲悯,道:“当年在你心里,剑道是不容玷污的,可你为了保护他,却一而再再而三的想坏规矩……”
    “够了。”傅寒灯开口,与他对视,道:“他到底在说什么,你很清楚,悬铎的一部分在我身体里,你想要让我不用悬铎之力,就跟告诉一个握剑的人不许动用手臂一样。”
    “偃尊。”傅寒灯缓缓道:“我愿意接受问战,是我愿意给九州一个体面,不是你们真的有资格替我定规矩。”
    兰摧玉在一旁用力点头。
    “你倒是伶牙俐齿。”偃珩点头,也不知道是真的赞赏还是假的赞赏,再次温温和和地道:“我再提醒你一次,你可能会死,没有他的道痕庇护,死掉,可就活不过来了。”
    “我打死你——”兰摧玉张牙舞爪,眼睛都要气红了.
    傅寒灯一边拉住他,一边抚着他的背,将人拥在怀里,看着偃珩,道:“若当真生死战,该担心的应该是你们。”
    “毕竟……悬铎和古神之力都在我身上,生死之间,谁能确保我一定收得住?”
    元如晦脸色一变,偃珩的笑容却是加深了许多。
    他转身离去,随口道:“那可就好玩了。”
    他一路来到门口,却忽然感觉身后有什么东西朝他扑了过来,原来是兰摧玉散了肉身,直接化作灵体过来砍他了。
    偃珩旋身躲过,拧了拧眉,道:“你能不能别那么幼稚!”
    “把你这具傀儡给我留下!”
    “你休想!”
    “那今日就没完!”
    他心中有气,若是不发泄出去,就要把自己气爆掉了。
    傅寒灯早就知道他犟得很,可一路跟着兰摧玉追杀偃珩出去,他才知道对方究竟有多犟。
    他竟然追着对方出了浮生苑,过了五味斋,经过百巧街,一路到了遗匠盟在落星城的落脚点,偃珩人都钻屋里去了,他还在拿剑劈人家门。
    高处一个施展了隐匿之术的马车上,殷执虞半撩开轿帘,看着跟在兰摧玉身后的傅寒灯,思索道:“看来,偃珩已经把话递到了。”
    “这位匠祖不像是办不成事的人,今日怎么惹那位如此生气?”
    “犟祖……”殷执虞不知何故笑了一阵,道:“他俩真该换换才对。”
    说完了,人还在笑。夜璇莫名其妙,却也不敢多言,直到他笑得差不多了,才试探道:“那咱们得人……也要上么?”
    “上啊。”殷执虞道:“本座虽不能看傅寒灯,可悄悄看几眼九州仙门,还是可以的。”
    “主上的意思是……用您的权柄,激发出那些人的贪念……”夜璇惊喜,道:“好计!”
    “那是后半场了。”殷执虞继续观赏着下方的兰摧玉,叹气道:“你说这家伙,灵性泯灭了那么多,怎么这犟劲儿没跟着掉呢?”
    “……”夜璇不知道怎么接,她道:“属下现在就去给各族传讯。”
    “急什么。”殷执虞示意下面,道:“再看会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