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第76章
    兰摧玉在被抱起来的一瞬间,便本能环住了傅寒灯的脖子。
    仿佛刚才被欺负到掉眼泪的人根本不是他。
    他的脸庞濡湿,眼睛却像水洗一样晶亮,体重轻得过分,乖乖窝在对方的怀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傅寒灯的脸庞,像是在判断他还有没有在生气。
    在朱吾迷蒙的视线中,房门重新被关上,走廊再次陷入了黑暗与寂静。
    傅寒灯一路将兰摧玉放在了床上,后者还是搂着他的脖子不肯放手。
    他抬手握住兰摧玉的手臂,对方总算听话地把手拿了下来,人也稍稍往后缩了缩,道:“我原谅你了。”
    傅寒灯笑了一下。
    他动作轻柔地上了床,如往常一样揽着兰摧玉躺下去,那口在心口烧灼的气息被小心翼翼地吐了出来。
    “但你还是不能欺负我。”兰摧玉依旧有自己的坚持:“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对不起。”傅寒灯说,他闭上眼睛,动作依旧温温和和地圈着对方,道:“睡吧。”
    兰摧玉抱住了他的腰。他倒是想睡,可傅寒灯轻轻拍着他的动作,却像极了某种无力之后的按部就班,明明一切重新归于平静,他却依旧有种事情没有完全解决的感觉。
    “傅寒灯。”兰摧玉贴着他的耳朵,轻声说:“等回到落星城,我让那小儿把城主之位让给你。”
    傅寒灯偏头看他,忍俊不禁,用鼻尖蹭蹭他的鼻尖,道:“好好睡觉。”
    兰摧玉哪里睡得着:“或者,你有什么其他想要的,我也可以帮你得到,你是我的人……嗯,日后有我在,谁也不许欺负你了,好不好?”
    “谁又能欺负我呢。”傅寒灯说:“我身上那么多大宝贝,如今可能耐着呢。”
    他依旧耐心而温和,却好像忽然没了心气,低垂的眉眼也透出些许疲倦。
    兰摧玉觉得他说得没错,一时也想不到更多的话来安慰他,只好伸手将人抱住,道:“嗯,你累了,睡会儿。”
    傅寒灯没有再说话。
    兰摧玉拥着他,看着他平静异常的面孔,恍惚想起来,傅寒灯好像,很久没有哭过了。
    如今连眼尾的绯红都不再常见。
    ……好像从遇到兰摧玉开始,他的生活和本能就一直处于一种被反复打碎重塑的状态。
    兰摧玉一直觉得,傅寒灯所经历的一切,都是做他执剑人的宿命,他拥有了自己这样的宝贝,自然要付出一些常人无法忍受的代价。
    事实上,傅寒灯当然也得到了很多,若没有兰摧玉,他如今依旧只是落星城中名不见经传的小金丹,随便一个大修都能轻易取他性命。
    可……做一个无忧无虑的小金丹,本来不就是他之所求么?
    他喜欢泡脚,喜欢摆弄食物,喜欢搞一些乱七八糟的小玩意儿,喜欢把最普通的日子一点点地活出花来……若是没有兰摧玉,他根本不需要被仙门追杀,不需要和羽化者周旋,也不需要再悬铎和古神残权之间拉扯……
    或许,也就不会变成现在这样……这样安静、疲惫,又可怜兮兮的样子。
    兰摧玉缓缓将目光落在他的脸上。
    是,太累了么?
    傅寒灯,累了,不想要他了?
    兰摧玉睫毛抖了抖,他慢慢伸手,指尖在碰到对方睫毛的时候,又小心翼翼地缩了回来。
    他抿了抿嘴。
    泪珠从脸庞滚落,又在落到对方脸侧之前被灵力无声无息地蒸发。
    他对于傅寒灯来说,其实也没什么大用,傅寒灯压根就不喜欢修炼,也没想要登天……若他一直要对方陪着,或许,也是一种残忍?
    上一世,他已经陪着自己走到了道途尽头,本来就说好的,不要他陪了。
    可傅寒灯没有说过放弃,他便觉得或许依旧可以继续。
    可,傅寒灯不是他的悬铎,不该再次跟着他,把命都搭上去。
    他应该,去好好过自己的小日子的。
    兰摧玉懵懵地想着,可他都这样了,还能回到过去么?
    他是不是应该,清除他的记忆?
    如此也好方便断契。
    兰摧玉下意识抬手,掌心涌出的金色道咒却忽然惊动了傅寒灯,后者微微抬眸,目光落在他掌心繁复的咒文上方,微微怔了一下。
    他记得,当时殷执虞发现他身上有秘密之后,兰摧玉就用过这一招,殷执虞当时一边躲,一边说什么……这个道咒,可以拿掉他看到的东西。
    兰摧玉,想从他身上拿掉什么?
    兰摧玉像是也傻了下,匆忙翻掌把道咒藏了回去。
    傅寒灯睫毛动了动,慢慢道:“那是什么。”
    “……”兰摧玉显然并不擅长撒谎,他想了几息,道:“是,是安神咒。”
    “你当时用在殷执虞身上的是安神咒?”
    “……”兰摧玉几乎都要忘记这件事了。
    大规则级别的道咒都长得差不多,绝大部分羽化者都不一定能看出那些咒文的不同,傅寒灯只见过那一次,竟然能看出他此刻用的和那天对付殷执虞的是同一种。
    “这是什么。”傅寒灯再次开口,他心中生出了极为不妙的感觉,终于听到兰摧玉呐呐开口:“断见归无。”
    “那是什么?”
    “……可以,把,把让你不开心的东西,抹掉。”
    “……”兰摧玉想清除他的记忆。
    什么时候的记忆?这两天的?还是过去的?
    他盯着兰摧玉有些犹疑的表情,心中越来越沉的重量,竟然压得他再次起了情绪:“抹掉哪一段。”
    “……”兰摧玉不说话。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的时候,就会紧闭嘴巴。若他真的只是为了抹掉什么不开心,他会理所当然地承认,因为在他看来,这件事是对傅寒灯好的。
    可他如今却不敢承认。
    什么原因?
    傅寒灯逐渐觉得荒谬:“你想让我忘了你?”
    兰摧玉眼睛睁大。
    猜对了。
    傅寒灯眼前阵阵发黑,他重新闭上眼睛,呼吸都变得急促了许多。
    兰摧玉将一道安神咒放入他的眉心。
    傅寒灯突突乱跳的额头终于缓过了一点,他双目暗沉沉地望着兰摧玉,一字一句地道:“我问你,你喜不喜欢我。”
    “……喜欢。”
    “很在乎我?”
    “嗯!”
    这句话显然问到了兰摧玉的舒适区,他脑袋点得毫不犹豫。傅寒灯竭力平复着自己的心绪,试图从一团乱麻的大脑里理出一条线,道:“看到我不开心,你也会跟着难过?”
    “嗯。”兰摧玉说:“会的。”
    “所以……”傅寒灯不得不放慢声音才能压住胸口下沉的气息:“你觉得我现在这样……不开心,都是因为你,所以才要抹除我所有关于你的记忆?”
    他强调了兰摧玉的动机。却狡猾地将“抹除记忆”的行为包裹在一个看似顺理成章的因果里。
    兰摧玉果然注意力只在前一句,还一本正经,很难过地说:“嗯……自打你遇到我之后,一直,一直发生很坏的事,我对你来说,也许是个麻烦……”
    傅寒灯诡异地平静,却又出奇地愤怒,他听着兰摧玉一点点地将心事吐露,眼前又开始阵阵发黑。
    他想质问兰催玉的。
    凭什么?凭什么觉得他的痛苦,嫉妒,不安,乃至如今的所有不平与两难全部都是碍事的东西?
    凭什么要替他决定自己的去留?
    凭什么,只要兰摧玉觉得不对了,就可以随时把一切清零,好像可以重新回到最初?
    可他很清楚,只要自己表现出丝毫不对,兰摧玉就一定会躲,会藏,会因为不知所措而大脑空白,然后再粗暴地用独属于上位者的手段来解决一切。
    他拼了命地想要在兰催玉的生命里留下痕迹,可兰摧玉却自以为是地想要将他彻底放生。
    “傅寒灯……”兰摧玉因为他过分的平静而不安,傅寒灯喉头滚了滚,连续吸了好几口气,才又一次抬眸看他。
    他眼神阴郁郁的,面色也沉得像水。兰摧玉观察着他,下意识把自己收得更乖更老实,懵懂的眼神看上去无辜极了。
    “那你有没有想过,让我忘记一切,倘若有朝一日,我遇到了这段时间结下的仇人,要如何自处?”
    他试图用后果来告诉兰摧玉这件事有多荒谬。兰摧玉也解释的很认真:“不止是你的记忆,是我在你生命里出现的痕迹,除了那些高位格的羽化者,别人也同样不会记得这一切……不过到时候,他们应该不会与你为难了。”
    “所谓存在的痕迹,是指我的修为也会一并消失?”
    “当然不是。”兰摧玉道:“但以金丹时期随遇而安的心境,应该不会想那么多,你的小日子会过得更好,也能多活很多年。”
    “祖师……”傅寒灯慢慢扯开了唇角,神色近乎扭曲,阴恻恻地道:“考虑的可真周到啊。”
    兰摧玉还没来得及分辨这句话的好坏,他便忽然转了语气,道:“我再问你最后一个问题,如果我们都只能再活一年,我要跟你成亲,从此以道侣身份自居,你愿还是不愿?”
    “……”兰摧玉下意识道:“我是器道之身,无法与你结为道侣。”
    “我说了,是成亲。”傅寒灯道:“只是以道侣身份自居,不涉及任何道果或规则权柄。”
    兰摧玉微微垂眸。
    傅寒灯仿佛能一眼看透他的内心:“不问以后,不谈永恒,只说现在,你若不愿,我便交出执剑人身份,从此天各一方,各自珍重。”
    他当然知道,道侣对于兰摧玉来说太重,以自己如今的资质还不足以承担。
    兰摧玉防着他,情有可原。
    可他从一开始,要的就不是道,而是能够伴在兰摧玉身边的那个“侣”。
    “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傅寒灯说,同时将被子朝他脑袋上一蒙。道:“睡觉。”
    兰摧玉:“……”
    他安安静静,乖乖巧巧地缩在被子里,傅寒灯也静静在黑暗中平息胸腔内的郁气。
    直到,天蒙蒙亮的时候,他忽然听到了一阵动静。
    浩浩荡荡的灵舟,从四面八方涌了过来,早就开始朝着回春谷赶来的三大派,与各大城,在得知他抢了量天阁的灵舟之后,全都不约而同地,汇到了他们的必经之路。
    傅寒灯睁开眼睛,长剑已从灵府冲出,蓄势待发地激出一阵无形的嗡鸣。
    与此同时,空中密密麻麻的灵舟,还有或御剑或骑兽或行车赶来看热闹的散修,皆感觉到灵台的本命器轻轻战栗了一下。
    他抬手握剑。
    从故意挑衅量天阁的那一刻,他就清楚,事情不可能就此善了。
    涉及兰摧玉之事,他们竟然来的如此之快,
    快到那些刚死没多久的羽化傀儡,都还没来得及重新下凡。
    好事。
    朱吾自然也感应到了外面快速汇来的人群,神识覆盖之中,全是汲汲而来的修士。
    他倒抽了一口气,扑过来便准备砸门,可门上阵法却忽然膨胀了一下,下一瞬。傅寒灯的身影便已经破阵而出。
    房门完好无损,里面的兰摧玉也没有任何动静。
    朱吾下意识道:“我早就说过,你抢那种万年大派的灵舟,是要引起众怒的!还不快请兰尊……”
    掌心剑痕一阵灼热,朱吾猛地甩手,嘶了一声。
    “废物。”傅寒灯道:“这点小事便慌慌张张,还妄想能护得住他?”
    “……”这跟护不护得住没关系,兰尊若跟着他们这些名正言顺的追随者。敢抢的人根本没几个。
    他没开口,但眼神明显透出了这些。
    傅寒灯冷笑一声,整个人携剑破顶而出。
    灵舟上方的阵光尚未来得及合拢,便被一道冷厉剑息重重撕开。傅寒灯立在舟顶,长剑在他足下骤然一旋,剑尖朝外。
    无数道剑影仿佛猝然惊醒,转瞬从他脚下铺展开来。
    东、南、西、北。
    四方天幕同时一震。
    巨大剑影一把接一把地撑天而起,剑锋朝下,携着旧日神兵的古老气息,悍然钉入灵舟四方,
    每一柄巨剑落下,空中便荡开一圈无形涟漪。
    不过数息,整艘量天阁灵舟便被笼在一座巨大的铎形剑阵之中。
    阵形如铎,剑影作壁,悬而不鸣,却叫所有人的本命器同时失音,也将那些正在靠近的灵舟、飞剑、灵兽与车辇,直接震慑在半空之中。
    再往前一步,就像是要自己撞入古剑残锋之下。
    傅寒灯立在阵心,霜青色衣袍被高空罡风卷得猎猎作响,他神色森然,眼神冷戾,一字一句。
    “越界者,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