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第67章
    一路被引入前厅之后,兰摧玉才知道此处属于朱明洲的凡人国度,放眼千里,几乎看不到仙门的存在。
    不过九州之大,修真城也仅有三百七十三座,而凡人城光有名有姓的就不下上千,村镇更是数不胜数,这么一想,倒也说得通。
    年轻公子名唤陆停云。从他口中,兰摧玉得知对方也十分向往仙门,往日枕间摆了不少仙门话本与修士游记,身边还有不少高价收来的仙门宝贝。
    陆停云说起这些时,语气虽还算克制,却难免带着几分藏不住的珍重,甚至还叫人取了几样过来,给兰摧玉看。
    兰摧玉原本还有些好奇。
    可等东西真摆到面前,他才发现,那些所谓仙家宝贝,不过就是那可以保温的杯盏,还有会报时的小偶,以及几根之前顾小冉玩过的仙门烟花。
    显然是那些低阶修士拿出来糊弄凡人的东西。
    兰摧玉没有点破,等饭的间隙,随口道:“既然你如此向往仙门,怎么不干脆去修真城中找找机缘?”
    陆停云无奈一笑,道:“修真城那种地方,哪里是普通凡人能进去的,若无仙人引荐,即便循着地方找去,也不得其门而入。”
    兰摧玉倒是没想到,凡人与仙门之间竟然还有这样的障碍,以他对这个时代的了解,还以为是个人都能随便进修真城呢。
    毕竟落星城那些地方,虽然处处都带这些后辈的巧思,但也不过是城门、街市、灵阵、商铺,热热闹闹,并没有什么不得了的门槛。
    陆停云却像是看出了他的疑惑,温声解释道:“仙人自然不觉得难。可对凡人而言,修真城多半依附灵脉而建,外有护城大阵,内有灵息流转。若无人引路,莫说入城,便是走到城外,也未必认得出那座城究竟在何处。”
    ……内里可也没什么灵息流转呢。
    兰摧玉没有说出交灵石才能修炼的事情,道:“除非天赋异禀,否则便是当真入了修真界,也不过是比凡人多蹉跎一些岁月而已,未必比得上你现在。”
    兰摧玉确实是这样觉得的,如傅寒灯这样天赋奇高之人,在修真界中住的也不过是普通小院,自己赚钱,自己养家,自己打理那些乱七八糟的琐事。
    而这位谢公子的院子,却是假山流水,回廊曲折,热茶软食皆有人奉上,看上去闲适得很。
    说到这里,他又忍不住看了一眼傅寒灯,他方才没忍住把剑塞回了对方的灵府,对方这会儿正在盯着自己的灵府看,似乎又在钻研怎么进入自己的灵府……
    他说得客观,陆停云却只当他是在安慰自己,轻叹了一声,也留意到了傅寒灯的样子,道:“这位仙长……是怎么了?”
    “他被人看了一眼。”兰摧玉道:“三魂没了七魄,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好。”
    陆停云大吃一惊:“只是被看了一眼?!”
    “嗯。”
    修真界的险恶与凡人自然是说不着的,陆停云似乎想问些什么,可又担心冒犯,遂老老实实闭了嘴。
    厅内很快摆上了热乎的吃食,兰摧玉一眼看到辣椒炒肉,直接便端到了傅寒灯的面前,伸手推了推他,傅寒灯的目光落在了他脸上。
    “你喜欢吃的。”兰摧玉把他的脸转向桌子上的炒肉,道:“吃吗?”
    傅寒灯不声不响。
    兰摧玉便又把筷子塞在他手里,然后自己拿起筷子,示意:“夹起来,然后,啊——”
    他夹了空气,又作势把空气放在嘴里。
    陆停云在对面看着他俩,眼底逐渐漫上了一股心酸。
    兰摧玉看上去笨拙又认真,傅寒灯却始终安安静静,他来回示意了几次之后,发现傅寒灯丝毫不为所动,于是只好自己舀了口豆腐来吃。
    凡间的食物也是好吃的,这豆腐上面卧了鸡蛋,蛋液蒸得极嫩,边缘还浸着一点浅金色的汤汁。勺子轻轻一碰,豆腐便颤巍巍地晃开,入口热滋滋软乎乎,几乎不用怎么嚼,便顺着喉咙滑了下去。
    明明是很好吃的。
    可他却越吃,越觉得不是滋味。
    本来在小舟上的时候总想吃热乎的东西,如今明明吃到了,可心里面却好像有什么东西越来越酸,越来越软。
    “仙,仙尊……”陆停云递来了一个帕子,兰摧玉后知后觉发现眼睛又模糊了起来,他擦了擦脸,道:“本尊没地方去,你要找个地方让我住一下。”
    他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眼睫毛却湿漉漉的,眼角也微微泛着红。
    陆停云连连答应,饭后便亲自带着两人朝住处走,道:“我们陆家祖上也曾出过一个仙人,听说在仙门还挺有名气的,故而这些年里,家祠一直供着他老人家的画像……祖上说可以防止宵小来犯。”
    也因此,陆家一直都有专门供仙人暂居的小院,此刻刚好派上了用场。
    兰摧玉点点头。
    陆停云看着他干净到有些天真的脸庞,又看了看后方的傻修士,道:“我这位先祖,听说已经飞升仙界,偶尔也会回应后辈……仙尊若是有什么难处,可要试试拜他一拜?”
    兰摧玉皱眉,“你家先祖又是什么东西,也配让本尊拜他。”
    “……”陆停云脚步顿了一下,兰摧玉继续往前两步,才又回头来看他,似乎不明白他为何突然停了脚步。
    而他旁边那个傻子,不知道是感觉到了什么,竟然也偏头缓缓看了过来,眼神明明很平静,却莫名显得有些骇人。
    陆停云:“……”
    虽说先祖偶尔会有回应,可毕竟隔了那么远,也不是事事都有,他只好暂时压下心中不满,勉强笑道:“我突然想到,那院子……最近刚刚拆了,只怕,不太方便仙尊居住。”
    这其实算是逐客令了,但兰摧玉明显听不懂:“那你再去收拾一下其他的地方给我住。”
    “……”陆停云唇角抽了抽,道:“仙尊方才可吃饱了?”
    “嗯。”
    “……那,不若去投宿附近的客栈?”陆停云提议,指了指外面,道:“如今刚过亥时,很多客栈还没关门呢。”
    兰摧玉无法理解:“不是你说夜晚风大,让本尊留下来的吗?”
    现在不想留你们了!
    陆停云隐忍了一下,本想直接出口,可却又看到那傻子指尖慢慢划出了什么东西。
    他莫名心中一跳,只勉强笑道:“在下的意思是,府中小院如今确实不便待客,不若由陆家替仙尊另寻一处上房,一应银钱,也都由陆家来出?”
    兰摧玉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可以帮忙处理琐事的人,自然是不愿就此走的,他想了一阵,道:“那你安排吧。”
    说罢便召出小舟,将傅寒灯拉到了里面,像是打定主意准备跟着陆停云了。
    陆停云看着他理所当然的表情:“……”
    他只是想把人送走,可不是要给自己请两位祖宗。
    另一边,得知兰摧玉和傅寒灯已经成功离开魔域之后,谢观澜正在不断推演对方可能离开的路线。
    乌泱泱的仙门众人,也终于从天缺涌了出来,或沿着魔域边界搜寻,或追着规则乱流的痕迹四散而去。
    九州不似天缺那样不稳定,照理说应该是可以用天垣尺的,可却没有想到的是,那天垣尺刚被驱动,竟然只是勉强闪烁了几次,就被什么东西强行压了下去。
    偃珩只瞧了一眼,便道:“这殷执虞阴差阳错唤醒了悬铎本源,如今下界所有追踪物品只怕全都无用了。”
    悬铎是兰摧玉当年所用之剑,即便只是醒了一点点,也足以镇压天下万器。
    谢观澜拢着眉,道:“那怎么办?如今兰尊灵性不全,傅寒灯……”
    说到这里,他忽然顿了一下。
    他们当时都在魔域,殷执虞的魔息被砍成了那副样子,只能代表傅寒灯已经压不住了……
    最坏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兰尊若是待在傅寒灯身边,即便这小散修狡猾一点,可也不是没机会找到。
    但悬铎若醒……那接下来,就不是下界这些仙门能够插手的事情了。
    而等殷执虞反应过来,他极有可能会发现,此刻的悬铎,其实也并非全盛。
    “他们只要离开魔域,殷执虞就很难亲自动手。”偃珩此刻也是重新寄身了傀儡,道:“听说渡川他们已经在号召羽化向凡间后人托梦,看能不能尽快把他找回来吧。”
    兰摧玉如今是那副样子,身边还跟着一个不知道还剩多少人性的傅寒灯,若真被什么心怀歹意的修士撞见,还不知道会惹出什么岔子。
    “这样能有用吗?”谢观澜忍不住怀疑:“若将凡人也牵入这场因果……届时真出了什么事……”
    “他们的事在仙门已经传遍了,若羽化者不出手,下面的人才更可能会乱来。”偃珩道:“与其让他们心怀妄想,到处乱碰,不若给凡间的香火旧族提个醒,能知道把人先留住,往上报,就足够了。”
    非常时期只能动用非常手段,仙凡有别,仙门不可能一窝蜂地冲向凡间,否则即便只是金丹修士出手,都可能会殃及池鱼,
    偃珩说完这句话的同时,便发觉天缺处开始有魔气溢出,他示意了一下,笑道:“看来那位魔主,也终于反应过来了。”
    兰摧玉那样的性子,不趁机把他打趴下,还能因为什么?
    当然是因为继续下去讨不到便宜啊。
    但无所谓,只要殷执虞不是真身上阵,就不可能强行把兰摧玉带走。
    兰摧玉被安排的是天字一号房,但客栈毕竟是客栈,到底比不得人家的深宅大院,尤其是陆停云把他送到之后便直接走了,室内一下子又只剩下两个残障。
    兰摧玉坐在床边看着傅寒灯,傅寒灯握着剑蹲在床边,眉眼低垂,像在守护。
    兰摧玉躺在床上,有些睡不着。
    于是又爬起来,扒拉傅寒灯的灵府,从里面找出了空桑玄檀,朝他手里塞,道:“雕房子。”
    空桑玄檀弹性极大,雕出来的小屋落地就能成舍,他想试试这个能不能唤醒对方。
    傅寒灯朝他看。
    兰摧玉下了床,跟他一起蹲在地上,又从他灵府里把刻刀也取出来,推着他,道:“雕个小房子,我们两个一起住。”
    傅寒灯睫毛动了动,却只是看着那木头,像是不知道要怎么做。
    兰摧玉只好去拿他的手去划木头,认真道:“这样……”
    他自然不会这些东西,刻刀歪歪扭扭地落下去,只划出了一道很丑的痕迹。
    兰摧玉看着那丑印子。
    感觉这木头也在跟他作对。
    傅寒灯不在,他感觉自己好像丢了半个脑子,好多事都不知道要怎么办。
    他缩在对方身边,客栈的窗户忘了关,一股凉风灌了进来,他轻轻打了个哆嗦,竟然感到了一缕隐隐的冷意。
    于是扭脸去看傅寒灯,渴望他能做点什么,可对方依旧安安静静。
    兰摧玉想了想,忽然伸手拉开了他的手臂,又犹豫地看了一眼他的表情。
    几息后,他把身体轻轻缩在了傅寒灯的怀里,额头抵着对方温热的下颌,像是在耐心地等待着什么。
    他等了好久,傅寒灯始终像是死物一样,一点动静都没有。
    兰摧玉懵懵地思考着。
    终于仰起脸,道:“傅寒灯,抱抱我。”
    这话出来的瞬间,他眼眶又湿润了起来。
    他用脸去挤傅寒灯的脸,小小声地哽咽:“抱抱我,傅寒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