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第64章
    “为了庆祝我们免崽考试第一名,我们去商厦里面吃炸鸡和汉堡包!”
    顺着母亲的声音,小小的秦免抬头望去。
    周围低矮的红砖房之间,矗立了一座气派的高楼。
    沿路彩旗飘飘,一串串灯笼挂在两侧。
    巨大红色充气拱门上写着“开业大吉”四个字。
    这是县里第一次建出那么大的商厦。
    远处是山,近处是田,大街集市上不是红砖水泥色的房屋,就是黄土瓦顶的老宅。
    如此新潮而现代化的商厦,一开业便吸引来了方圆百里的乡民。
    空中还飘着细小的亮片,红的绿的五颜六色,落在了母亲的发间,落在了父亲的肩膀。
    小小的秦免拧紧了眉头,站在商厦门口迟迟不愿往前走:
    “爹爹妈妈,我不吃汉堡包,好贵的……”
    他一把抓住了妈妈的腕,不停往后拉扯:
    “我们回去吃粉吧?多加两个肉丸子,我还要一个卤蛋!”
    宽大的手拍在了秦免的肩膀。
    父亲趁机揉了揉他的脑袋,宽慰道:
    “免崽别操心钱,咱没吃过这些玩意儿,就当尝尝鲜。又不是天天吃,还能把你爹吃垮啊?”
    家里条件不好,儿子年纪小小不仅成绩优异还懂事,母亲很欣慰。
    生怕儿子有心理负担,母亲心生一计自顾自往前走:
    “你要是不吃就看着我吃,我可馋了!到时候你不要流口水啊。”
    父亲知解其意默契跟上,独留秦免眨巴着眼睛愣在原地。
    好一会儿他才一拍脑门笑出了声:
    “喔!原来是妈妈想吃!妈妈拿我考试成绩当借口!”
    商场里的炸鸡店坐落在最热闹的地段,招牌上画着一个白头发老奶奶。
    店里人来人往络绎不绝,多的尽是没成年的小孩子大孩子。
    好不易寻了个窗边的座位,一家三口在欢声笑语中吃起了炸鸡。
    炸鸡一咬下去外皮香酥,里边的肉嫩出了汁水。秦免在咀嚼中连声夸赞,母亲拿了纸巾为拭去了他嘴角的食渍。
    嚼着嚼着。
    秦免的嘴巴停了下来。
    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外站着一个人。
    一个脏兮兮的女孩。
    女孩与他一般大,身上衣服灰扑扑的,大了码的鞋一看就不合脚。
    她一个人站在窗外,大大的眼睛里渴望与失落交错。
    她舔着嘴皮子,直勾勾的视线紧盯着玻璃上的炸鸡海报。
    盯着盯着。
    她再忍不住了。
    她前进一步用手往海报炸鸡图案上摸。
    摸一把,抓起满手空气塞进了嘴巴。
    鼓鼓囊囊的嘴巴假作咀嚼,一口吞咽。
    就好像真就吃了一肚子炸鸡一样心满意足。
    她笑了。
    笑容绽在了红扑扑的脸上。
    明媚灿烂又漂亮。
    他看着她也笑了。
    嘴角微微勾起,不经意露出了一排洁白的牙齿。
    这时。
    她似乎察觉到了一个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
    转眼迎上了玻璃窗里投来的目光。
    笑容倏然凝滞。
    窗里的男孩看着她笑。
    他吃着炸鸡,身边是疼爱他的父母。
    多么幸福的模样。
    幻想泡泡被无情戳破,还被人看到了她幼稚可笑的行为。
    又羞又怒的一团火烧得她无地自容。
    她恶狠狠向那男孩做了个鬼脸,匆匆逃进了人群里。
    从来光盘的秦免每一粒米都会吃得干干净净。
    今天吃炸鸡反倒是留下了一个鸡中翅。
    鸡中翅被小心翼翼用餐巾纸里三层外三层包了个严实,然后偷偷悄悄塞进了他的口袋。
    在他留下一句“爹爹妈妈,我出去上洗手间。”后,便跑出了大门再不见人影。
    小小的秦免捂紧了口袋,奔跑在人群之中四处寻觅着。
    他焦急于去寻到那个身影,解开她因误会而生的愤怒。
    他没有嘲笑她。
    他只是觉得……
    她很可爱。
    他知道她想吃炸鸡,所以带来了最最好吃的鸡中翅向她以表歉意。
    他想告诉她,他叫秦免。
    他想与她交换彼此的名字。
    穿梭在人群中的男孩气喘吁吁,脸上泛起了红。
    终于。
    在通往电玩城的拐角处,他发现了那个女孩子背影。
    正当他迈开脚步要向电玩城奔去时——
    “轰隆——”
    巨大的爆炸声从身后响起。
    冲击力带着热浪,还有躁乱人群的尖叫声铺天盖地。
    秦免回过身,清秀的脸上映出了橙红色的光。
    他瞪大了双眼,深褐色的瞳仁里倒映着一团熊熊烈火。
    一盆冷水淋头浇了下来。
    压湿的头发贴在他的额前。
    即便如此,也遮挡不住少年脸上被火烧得扭曲的皮肤。
    “咳咳、咳……”
    水不经意吸入鼻腔,呛得他咳嗽不止。
    却因身体被捆绑在椅子上,而只能尽力倾首让自己好受一点。
    昏暗空间里仅仅倚靠建筑破损处投来的天光。
    天光梳作几道笔直的线,在偌大的废弃商场里穿插过难能可见的光明。
    光明所及之处,是破败,是残损。
    厚厚的灰尘下覆盖着曾被火焰吞噬的繁荣。
    昙花一现的繁荣被烧成了炭灰色,就这么无声无息掩盖在了时间长河之中。
    秦免试图挣扎。
    他双手反绑在椅背,绳结太紧又是最粗制的麻绳。
    挣脱力度越大,双手从泛红到发紫,绳子表面毛刺磨得他皮肤渗出了血色。
    周围响起了扩音设备的嘈杂电流音。
    秦免吐了口嘴巴里混了血丝的唾沫,怒喊道:
    “封疆拓!你出来!”
    怒吼的回音震起了余波。
    他接着道:
    “你——”
    没等他继续往下说。
    扩音器里一个熟悉的女声响起。
    “他只是一个高中生,我不信他凭一己之力能把你送进去。我怀疑他背后一定有人,可能是你爸爸的政敌,或是别的什么利益牵扯。”
    他的声音哑在了喉头。
    一时间的静谧纵容着扩音器里的字一个一个往他耳朵里钻。
    “所以你以身入局,想从他身上揪出些什么?”
    回应她的,是个男人的声音。
    那是他磨在齿间恨不得咬碎搅烂的声音。
    她又道。
    这一次,她语气轻蔑,冷冷哼笑:
    “他那硬骨头,我怎么折磨他都没用,即便他身上一块好皮都没了,也不愿对我多说一个字。所以硬的不行,我就只能来软的了。让他对我放下戒备,信任我,那么全盘托出也只是时间问题。”
    脑子里空了一块,拼命往里灌着凉风。
    他差点忘记了呼吸,在几近缺氧时深深吞了一口气。
    “我不知道你的计划,就这么把他抓过来了。现在放他走,会不会晚了?”
    “不晚,当然不晚。我可以找个借口继续潜伏在他身边……”
    扩音器里的对话终止于此,切断得毫无预兆。
    紧接而来的,是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脚步声停在了他身前一片光域的末点。
    他顺着那双与他相同款式的“情侣鞋”,缓缓向上而望。
    少女拎着手提式音箱。
    披垂的黑发落在她双肩。
    她俯视着他。
    一言不发静静俯视着他。
    露出了他时隔太久没见,而又无比熟悉的冷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