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第53章
    路灯下飞了几只蛾子。
    圈圈绕绕不知停歇。
    烤土豆的阿叔准备收摊。
    正盖好了三轮车上锈红色的炉桶,解下灰扑扑的围裙。
    路边没凳子。
    找块砖头垫在屁股下,也算是有个落座的位置。
    一切为二的土豆横切面上洒满了辣椒孜然,顺着腾腾热气是扑鼻的香。
    杨宝珍馋得慌,正想一口咬下去,却听到了身旁秦免的话语声传来:
    “对不起……”
    少年握着土豆,掩在帽檐下的脸埋得很深:
    “本来想好好给你过一场生日,没想到最后只能在路边吃烤土豆。”
    草草咬下一口焦香的边沿,杨宝珍咀嚼着。
    她想宽慰因搞砸了计划而内疚的少年:
    “我一个人在家从来没人给我过生日,所以我不太看重这个日子。”
    上一世手握龙霸帮时,手底下的人还会开个ktv包厢为她庆生。
    她嘴上说着多此一举,心里比什么都开心。
    闹过了乐过了,她披星戴月又一个人回到了那座孤零零的小平屋里。
    她一个人生活的小平屋里。
    大门关闭,门外的一切都隔绝在外。
    任何因节日欢庆而燃起的喧嚣似乎跟她都没有太大的关系。
    她习惯了独自面对冷清。
    从习惯中也寻到了乐趣。
    她曾经以为秦免与她很像。
    直至一天寻常的晚上,在秦免家门外。
    透过大开的窗扇,看到斑白了发的老人给满脸青紫的外孙端来了一小块用于庆生的松糕。
    她才惊觉,他与她不一样。
    那时她很气愤。
    气愤于他莫须有的背叛。
    而在第二天再次拿他拳打脚踢。
    并且抓扯着他的头发,对他说:
    “还过生日呢?你忘了?你爹妈就是在你生日当天烧死的。你也是这一天被烧成了个恶心的怪物!哈哈哈哈!”
    她享受他逐渐冻结的瞳海,享受他泛红的眼眶。
    享受他痛苦的痉挛。
    她欣赏着自己在他身上留下的这狠狠的一刀。
    并诅咒这一道伤痕永远与他共存。
    如她所愿。
    在很多年后,在她爱上他后,在她成为他的妻子后。
    他依旧不敢直面,自己来到人世间,同时也是自己坠入地狱的那一天。
    直到乐乐的出现。
    小小的乐乐用蜡笔,在纸上歪歪扭扭画着一个生日蛋糕。
    她展开莲藕似的肉乎乎双臂,对他说:
    “爸爸,生日快乐!”
    她记得那是他第一次在女儿面前流泪。
    他笑着,也哭着。
    他一把抱起了女儿,又转身将她揽在怀里。
    他在她的安抚中颤抖。
    带着浓浓的哭腔,在她耳边说:
    “谢谢你。”
    路边的野草堆里,蒲公英随着微风摇摇晃晃。
    杨宝珍摘了一朵,插在了土豆上:
    “你看!这像不像生日松糕啊!”
    村里没吃蛋糕的习惯,过年过节大人小孩过岁,只会去集市上买松糕。
    甜咸口的红糖松糕里有红豆板栗芋头,其中的荤香可不单单是加了猪油,而是掺了肉。
    糖与肉的奇妙组合听来诡异,吃起来其实有着一种莫名的和谐。
    杨宝珍舔舔嘴巴,真就把手上的土豆看作了松糕:
    “那我要开始许愿啦!”
    秦免知解其意,接下了她手中的烤土豆,捧在她面前。
    少女双手合十,闭上了双眼。
    路灯不均匀的光线落在她发顶,长长的睫毛轻轻抖动。
    他看得入神。
    好似要将她看穿,窥探她此刻内心的默念。
    她会默念着什么呢?
    他猜想。
    她会默念着什么呢?
    她默念着。
    她真诚地在心间默念着她许下的心愿:
    希望秦免能活到白发苍苍。
    希望能如期见到乐乐。
    希望外婆能长命百岁。
    希望我能有一个美好的未来。
    蒲公英吹散的那一刻。
    她抬眸与他相视。
    无数个白绒绒的小伞儿轻轻慢慢飘浮而起。
    乘着风,托着光,或升腾或落去。
    光影勾勒出少年的轮廓。
    从眉骨到鼻梁的转折利落分明,将那双深邃的眼睛藏匿在幽暗里。
    死寂的湖潭里倒影着闪动的星光。
    她分不清。
    那到底是她的倒影,还是他深埋在湖底的坠星。
    绒朵儿过眼,坠落在她的发间。
    还有他的肩头,他的帽檐。
    她攀着他轻轻颤抖的臂膀,近了一寸。
    一寸又一寸。
    近到他的呼吸再度吹起了那好不易歇在她发梢的蒲公英。
    她即将闭眼。
    却忽而响起了他的声音:
    “我……”
    秦免吞了口唾沫:
    “我有东西要送给你。”
    好不易塑起的暧昧气氛被他生生打破了。
    盯着他直坦坦的认真眸光,杨宝珍非但没生气,还噗嗤一下笑出了声:
    “就是你那鼓鼓的口袋里装的东西?”
    “嗯……”
    将烤土豆放在一旁,他伸手就往口袋里掏。
    少年吃力地拉拽出了颇有重量的东西。
    没有精美的包装礼盒,也没有漂亮的手提袋。
    那是被过期报纸仔细包裹着的东西。
    落在手上沉甸甸的。
    一层一层拆开报纸。
    里面所包裹的,竟然是整整齐齐叠放在一起的钱。
    大面值的钱用皮筋捆绑。
    小面值的钱每一个数额为一沓,按照从大到小的顺序摆放。
    其中有新有旧,一看就是攒了很久。
    这一幕很熟悉。
    上一世,二人领证前一天秦免就是这样交的家底。
    钱啊银行卡啊什么值钱的东西都一股脑往她手里塞。
    并立下“以后钱是她的,他这个人也是她的”誓言。
    两个人还在读高中呢。
    现在就交家底安是不是太快了?
    杨宝珍不好意思的扭捏起来:
    “我们都还没结婚呢,你就让我管钱啦?”
    身前的少年愣了愣。
    面露片刻不解后,终于意识到什么。
    脸面上又唰一下蒸腾出了热雾:
    “你你你你、你在说什么。”
    他拼命摆手:
    “这、这些钱是我还给你的……还有你生日的红包,一并给你。”
    粗略数来,这些钱远超于她借给他的数额。
    要说是红包,这红包的金额也太大了些。
    他打暑假工的收入,估计他自己连个零头都没有留。
    难怪他执着于一直上大夜班。
    感激的话止在了嘴边。
    杨宝珍俩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眼看动起了歪心思:
    “只有红包啊?连个礼物都没有,感觉你没什么诚意。”
    “对不起……”
    没得到她的满意,秦免愧疚难当:
    “以前看你在帮会里过生日时只收红包,不收物件,所以……”
    倒不是借口。
    曾经杨宝珍还是龙霸榜一把手时,道上的谁人不知,要贿赂她什么奇珍异宝都没用。
    宝姐只认数在手上的票子。
    一张张实打实的钱票子。
    如今没心思去琢磨秦免怎么知道她在道上的规矩。
    杨宝珍急于一个目的:
    “我之前说过,送你鞋子不是白送的,等我生日了我叫你干嘛你就要干嘛。你记得吗?”
    少年憨憨点头:
    “记得。”
    舌尖舔了舔嘴角。
    杨宝珍下巴高扬,歪嘴一笑:
    “那你现在,要满足我的一切要求。”
    她炙热的目光像是一只张开了血盆大口的巨蟒。
    即刻要将他吞入腹中。
    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秦免喉结一滚。
    不由得浑身颤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