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第34章
    被她抓握的腕轻轻挣开。
    他扯了扯袖沿,遮盖去了手套与袖口之间裸露的扭曲皮肤。
    少年垂着眸,微微勾起了唇角。
    苦涩从他的笑容里溢了出来,漫得她都快淹溺其中了。
    “杨宝珍。我是不是很可怕。”
    他问得小心翼翼。
    刻意用笑容遮掩的淡然混淆了慌乱,有些拙劣。
    对于这个问题,杨宝珍起初并没有多想。
    安慰几近脱口而出。
    可就在她启唇的那一瞬,她望向他的那一瞬。
    一个模糊的记忆似吹散了封尘,愈渐清晰。
    因为那场死里逃生的大火。
    年幼的她,被吓得很长一段时间不敢开口说话。
    失语是催长凌虐的沃土。
    没有依靠孤身一人又不会说话的女童,成为了“野狗”的猎物。
    小小的她无力反抗“野狗”的撕咬,只能蜷缩着抱头痛哭。
    祈祷着她幻想里的朋友杨宝乐能把她从中解救。
    幻想与现实交织,在孩子的脑袋里被无限添稠加浓。
    她没有盼来杨宝乐,而是盼来了一个面容扭曲的怪兽。
    怪兽赶走了野狗。
    也让小小的她吓破了胆,连失语的毛病都瞬间康复了。
    “啊——”
    她尖叫出声,嗓子都快喊破。
    眼泪在她眼眶里打转,她浑身发抖:
    “好可怕啊!”
    她忘了之后的事情。
    她只记得自己嚎啕大哭,捡起地上的石头朝怪兽扔,嘴里不停说着:
    你走你走。
    滚啊滚啊。
    这段脑海里的影像在很长时间被杨宝珍称之为梦。
    一场儿时做的噩梦。
    少年充满苦楚的双眼充满朦胧水色。
    微光闪烁,就像是火舌袭卷的残垣之中最璀璨的黑宝石。
    当那双眼睛与记忆中的面孔相重合时。
    那个被无限丑化的“怪兽”。
    终于露出了他本来的面目。
    惊心震颤着她浑身一麻。
    原来在高中时期之前,她和秦免就见过!
    是他从火海里将她救出来。
    是她朝他身上扔石头。
    不仅如此。
    在接下来的时光里。
    她欺负他,她折磨他。
    她以他身上的烧伤为靶心,朝着他最痛的溃口。
    疯狂撕扯。
    那么他知道吗?
    他知道她就是他从火海中救出来的女孩吗?
    冷意从脊梁骨一路钻彻头顶。
    杨宝珍不敢想。
    她不敢想,秦免如果知道了他奋不顾身忍受着烧伤救下的人。
    在之后的日子,用烧伤嘲笑他,辱骂他,刺痛他。
    他会怎么样?
    他该多心伤。
    上一世。
    杨宝珍一开始并不知道秦免就是儿时在熊熊烈火中救了她了人。
    从他屡屡招惹她,还将她当时的男朋友送入监狱后。
    她便对他再无手软。
    第一次动容,是她眼见他腕间自伤的刀痕。
    她害怕了。
    她不想看他死,她不想离开他。
    身体还是心理的习惯她分不清了,那时的她已经比自己所料想的更依赖他。
    彻底让她褪下恶劣,直面自己内心的时候。
    是在她得知了秦免与他曾同在一场灾难之中。
    他为了护下一个年岁相当的女孩,让自己置身于烈火。
    那时她才知道。
    他身上所背负的一切——
    都是因为她。
    那时。
    她踏着黄昏奔跑着追向他离别的班车。
    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斜长,眼见着远去的车子只剩下一个黑点。
    她再也追不上他了。
    她的歉意没说出口,她的悔意没说出口。
    她的不舍也没说出口。
    想到这。
    杨宝珍一把拽扯过秦免的臂膀,紧紧环抱。
    突然的动作让秦免一怔,惊异地看着她。
    来不及追寻她眼眶里晃动的水花。
    只见她仰起首,倾身而来。
    将那个极轻的吻。
    落在了他侧脸一塌糊涂的伤痕上。
    秦免睁大了眼。
    愣在原地不知动作。
    杨宝珍刚想说些什么。
    却见秦免的目光忽而投向了她身后的走廊深处。
    突出的喉结滚了滚,他唤道:
    “外婆……”
    听言。
    杨宝珍猛地回首。
    走廊中央正站着身着病服的小老太太。
    小老太太被白纱布遮住了一只眼,另一只眼此时也不知该往何处落……
    “哎呀……”
    外婆手捂眼皮子,一副非礼勿视的模样:
    “刚做完手术眼睛模糊噢,什么都看不到、什么都看不到……”
    唰一下。
    两张脸红了个透。
    二人立马起身来到外婆身旁,一人搀着外婆一边手臂。
    再不敢看向对方。
    …
    秦免在病床上躺了很久。
    到底有多久?
    时间概念在检测仪器的频响中早已模糊。
    小小的他只记得,当他第一次下床时,双腿萎缩的肌肉让他根本无力站立。
    疼痛不管过了多久都没有将他麻木。
    烧灼融化的皮肤比生生剥落更让人撕心裂肺。
    疼晕与疼醒交错在每一个日日夜夜。
    当他好不容易能揭开缠满全身的绷带时。
    还必须直面那一身不堪入目的破败。
    “谢谢您的关照,我明天就要出院了。”
    听到这一袭与他年龄毫不相匹的话语,再望着他取下了绷带后还未完全恢复的伤痕。
    护士心中不忍。
    多少会联想到家里差不多大的只知道调皮捣蛋的孩子。
    出于为人母最柔软的一面,暂且压过了多年从业的职业理性:
    “你这伤面那么大,如果后续不继续治疗修复……”
    她还是止了声。
    失去了父母的孩子无依无靠,若不是万不得已,又怎么能放弃治疗?
    她用一声叹息掩盖过了一腔还未说出口的话。
    “那个……”
    男孩闪动着盈盈目光,向她问起:
    “那个小妹妹,她还好吗?她有没有受伤?”
    护士当然知道他说的人是谁。
    当时从火场抬出来时,两个孩子紧紧相偎。
    他身上融化的皮肤粘连在女孩的衣服上。
    是到了医院才做的处理,将二人分开。
    “她倒是没有受伤。”
    护士的语气有些冷意。
    毕竟眼前的男孩舍己为人救下了一条命,然而被救下的人连看都没来看他一眼。
    可一想到那可怜的女孩事出有因,她的话又软了下来:
    “就是被吓到了。前段时间那孩子还来医院看了,不知道为什么一直不说话,自己关在屋子里也不敢出门,一跨出门就哭。也是个可怜的孩子,父母不在身旁就让她一个人生活。这么小,还吓成了这样,你可不要怀恨她不知恩情。”
    懂事的男孩摇了摇头:
    “我想等好一些了,去看看她。”
    清秀的男孩剩了半面精致的面庞。
    还有那双斥满真诚的双眸,很是漂亮。
    他问起:
    “您知道她家住哪里,叫什么名字吗?”
    “你们隔壁村的,姓杨,叫杨宝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