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第17章
    从办公室走出来时少年并没有疾步离开。
    而是像在等待着什么,刻意放缓了脚步。
    “秦免!”
    呼唤声从身后响起。
    他等到了他想等的人。
    杨宝珍几步来到秦免身后,笑盈盈地仰着脑袋:
    “你是不是原谅我了!”
    她本来已经做好了接受惩罚的准备。
    她也不会怪他将她推向“斩首台”。
    她自认为曾经对他做过的一切理应迎来报应。
    毕竟上一世,是他自己抚去伤痛接纳她拥抱她,竭尽所能爱护她。
    亲自作废了“恶有恶报”的箴言。
    但她万万没想到。
    他竟然在众人面前否认了她对他的恶行。
    他原谅她了吗?
    帽檐下,那双幽暗的双眼望着她。
    目光偶有闪烁。
    “我是怕你报复我。”
    他淡淡道。
    少女拧紧的眉头逐渐展平。
    她踮起脚尖,似是想更真着地看清少年的脸。
    只见她唇角一勾:
    “噢——!口是心非!我看出来了。”
    被踩中了尾巴的少年慌忙收回视线别过脸。
    转身就要离去。
    他原谅她了吗?
    她曾在他心里反复划下一道道深痕。
    愈合了又撕开,撕开了又愈合。
    那是难以恢复的溃口,狰狞又扭曲。
    就像他身上的烧伤一样。
    可不知道为什么,她变得好奇怪。
    她在他面前流泪,在他面前开怀地笑。
    她为他买书包买运动鞋,她看望他的外婆给予关怀。
    她带她找零工赚钱,她销毁了曾经用于威胁他的“罪证”。
    她把自己的鞋借给没有鞋的同学参加体育考试,并赤足奔跑在操场上呐喊助威。
    她为受到欺负的同学出头,她解散了手上的黑恶势力决心好好学习。
    她说:
    秦免,对不起。我杨宝珍,从此之后,再也不会欺负你。
    她说:
    我以后不会再逼你做那些你不愿意做的事情。
    他的伤好不了,或许再也好不了。
    但她就像握着针线,抚着他心头的血口,一针一针为他缝合。
    每一针落下去,她都会眨着水汪汪的大眼睛,对他说:
    “对不起啊,对不起啊……”
    他原谅她了吗?
    他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
    他好像已经不恨她了。
    应该说,他早就不恨她了。
    “喂!”
    她没有再追上来。
    只剩下走廊里的回声紧跟在他身后:
    “记得周末晚上瓦厂的活,我们尚水桥头见!”
    他没有回头。
    只是扬起一只带着手套的手摆了摆:
    “知道了。”
    “宝姐……”
    这时,刘凤霞从办公室里走出,踏着碎步来到杨宝珍身边:
    “他们要给我赔偿金,等钱拿到了我给你买一双新的运动鞋。”
    杨宝珍连忙摇着头:
    “不用不用!你看,我鞋还能穿呢。”
    好好的运动鞋缝着一排粗线,模样倒是不好看。
    但老一辈的缝补技术胜在结实,她弹跳了两下跺了跺脚,鞋底稳固的连在鞋身上,不见一点松动。
    “你的运动鞋都不见了,赶紧帮自己买双新的吧。不然,到时候我又得把鞋借给你。”
    她宽慰着。
    “宝姐!”
    见杨宝珍要走,刘凤霞出声挽留。
    她侧身将手伸入宽大外套的口袋里,从中掏出了一个塑料袋。
    她掀开一层又一层塑料的,捧出了一双刺绣鞋垫:
    “我、我绣了一对鞋垫给你,这个你一定要收下!”
    纯手工刺绣鞋垫,用的是顶好的麻布。
    绣出的金鱼排线整齐,连鳞片都勾画细致,搭配着莲花荷叶惟妙惟肖。
    农村集市上卖的线色不多,红黄蓝绿七个基础色调明艳又浓郁。金鱼由红至黄的过度,艳绿的叶与桃红的花,合在一起却丝毫不觉得艳俗。
    反而衬出了一种强烈冲击力的风格感。
    “这是你绣的?!”
    杨宝珍接过鞋垫,不禁用指腹摩挲着精致的图案。
    “嗯……”
    刘凤霞有些不好意思:
    “不知道你会不会嫌弃……他们总拿我牡丹花鞋垫笑我,所以我选了金鱼图案的……”
    她被强行扒下运动鞋时,那群坏人从中抽出了她的鞋垫。
    绣着牡丹花的鞋垫被嫌恶地捏在他们手上,他们捧腹大笑出言嘲讽。
    恶言中,一句句“老土”、“农村人”、“村姑”、“土鳖”伴随着肆意喷溅的唾沫落在她身上,让她瑟瑟发抖。
    “你手艺也太好了!这个鞋垫好漂亮啊。”
    刘凤霞呆呆地眨巴着眼。
    她不敢相信,眼前的大姐头不仅不嫌弃,竟然还视若珍宝般捧在手里。
    她还夸她手艺好,她还夸她做的鞋垫好漂亮。
    “你从哪儿学来的手艺,也太厉害了。”
    杨宝珍拿着鞋垫怎么都看不够,还迎着光细细端详。
    “我妈妈教我的。”
    刘凤霞搓了搓鼻头:
    “妈妈病逝前,给我绣了很多双鞋垫,我就跟在她床边学。”
    她家里条件不好。
    一针一线绣出的鞋垫是妈妈倾注的所有的爱。
    鞋垫对她而言,就是爱的符号。
    她对她的感激无从表达,便也学着妈妈的模样,将其缝入鞋垫里。
    送给她。
    只见杨宝珍忽而蹲下身松开鞋带,将鞋脱了下来。
    金鱼刺绣的鞋垫塞入了缝缝补补的运动鞋里,又随即穿了回去。
    “凤霞,谢谢你!”
    她踏了踏步子,感叹道:
    “好合适啊!真舒服。”
    刘凤霞扬起了嘴角。
    眯笑的眼睛里泛出一隙晶莹的水光:
    “你喜欢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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