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3章 少女丽塔 “给你一块

    第263章 少女丽塔 “给你一块
    与地面上的城市共生、犹如城市倒影, 却与城市咫尺天涯的地下世界,没有白天与黑夜的区别。
    泄洪管道棚屋中的人们好梦正酣时,相隔不远的另一条狭窄低矮、让人连腰都没法挺直的排污管道中, 十几名半大儿童正岣嵝着瘦小的身体, 赤脚踩在冰冷的污水中, 用树枝绑着铁丝制成的耙子、细细筛选着水里可能混杂着的任何物品。
    他们必须在地面世界天亮前把这条排污管道里的居民生活污水彻彻底底筛个干净,因为天亮后起床的市民会洗漱、洗澡,新的污水排下来, 旧的污水就会被冲走了, 包括旧污水里可能夹杂着的菜叶、萝卜头、麦面团等食物残渣, 乃至是某个粗心的家庭主妇不慎丢失的戒指手链之类的“宝藏”。
    十三岁的丽塔曾经幸运地耙到过一枚细细的、跟一大团食物残渣混在一起的银戒指,那枚戒指让她从工头那里换到了非常宝贵的一小瓶药水、保住了她母亲的命,这段幸运的经历让丽塔在做耙工时总是十分用心,哪怕耙到被猫啃噬过的老鼠尸体,丽塔都会非常仔细地反复检查好几遍, 确认没啥好东西才会扔掉。
    手里的耙子似乎碰触到了什么软软的东西,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丽塔眼睛一亮,毫不犹豫将黑漆漆的小手探进污水中。
    不见天日的排污管道内当然不可能有任何照明,已经习惯了黑暗的丽塔稍稍摸索了会儿,便从浑浊的污水里提起一小块柔软的、似乎附着某种粘稠物质的织物。
    已经干了好几年耙工的丽塔用粗糙的手指捻了下织物手感, 脸上微微露出喜色。
    她耙到的是一条完整的、包边没有磨损的手帕,沾了一些鼻涕之类的东西,大概这就是这条手帕被它的主人随手丢弃的原因。
    丽塔将耙子放到脚边、用脚趾卡住以免被水冲走,就着弯腰的姿势, 将沾着鼻涕的手帕在污水里搓洗了几下,拎干,再塞进腰间挂着的麻布袋子里。
    摸索着拿起耙子, 勤恳的丽塔又再次耐心地、仔细地筛起从她脚边缓缓流淌而过的污水。
    黑漆漆的、狭长低矮的排污管道另一头忽然亮起灯光,沉浸在工作中的小耙工们下意识扭头往亮光处看去。
    拎着马灯的工头打了个哈欠,朝管道内招手:“到时间了!都出来!”
    平均年龄不超过十岁的小耙工们自然是不会有任何不服管教行为的,即使是年纪最大的丽塔也温顺地将耙子从污水里收回来,一面用手抠掉耙子上沾的污物,一面服从地跟着其他孩子们依次往洞口走去。
    工头按照惯例检查小耙工们的收获,如果麻袋里只有食物残渣或是没什么用的垃圾,工头会挥挥手让耙工走人,如果麻袋里有值点儿钱的东西,那么工头会现场估价,并给出一个相对不那么苛刻的价格将东西收走。
    丽塔足够细心,又得到了工头的“照顾”、分配到了最好的“地段”,她腰间挂着的小麻布口袋装着的收获足足有小半袋。
    工头拿走了那块还很新、只要用干净的水洗一遍就能用的手帕,将麻袋还给丽塔后,打量了一眼丽塔的个头,道:“我记得你快十三岁了?”
    丽塔紧张地点了下头,欲言又止,耙工通常都只要年纪小的孩子,她有些担心自己因为年龄的关系明天就不能过来了。
    工头还记得那枚戒指的事儿……他只给了丽塔银戒指的价钱,但其实那枚戒指是非常昂贵的魔银材质,他靠着那次的收获赚得不少。
    看在这点儿微薄的情面上,工头没有残酷地直接说出“不必再来”,而是在思索了会儿后才道:“你都这个年纪了,也可以去地上见见世面了,回去睡一觉,晚些时候到寻宝队去报道吧。”
    丽塔是一路飞奔着回家的,在穿过她平时最羡慕向往的那一座座棚屋时都没有放慢脚步,她迫不及待要将这个好消息告诉母亲。
    她的家在一条下水道的中端,她与母亲塞尔玛共同拥有一条长两米、宽四十公分的睡垫——下水道边侧平台太狭窄了,住在这儿的人家最少要空出十公分的“路面”供其它通行,这是地下世界的居民约定俗成的规矩,哪怕是有能力建棚屋并保住棚屋的那些人家,也得让出一小部分过道来。
    只能容许一个人睡下的睡垫通常是母女二人轮流使用,干耙工活儿的丽塔回到家是,母亲塞尔玛已经起来了,正坐在垫子上用丽塔耙到的梳子梳理乱发。
    “你可以去寻宝队了?”塞尔玛很关心丽塔带回来的好消息,“是你们工头答应的吗?什么时候能去?”
    “今天就能去。”丽塔坐到垫子另一头,一面用破布抹干净脚上的脏水,一面开心地道,“工头让我睡一觉就赶紧过去报道。”
    “真好——你们工头真是个好人。”塞尔玛高兴地道,“那你可得好好听你们工头的话,多帮他做事儿……对了,去报道的时候你机灵点儿,把自己使劲儿洗干净,要是有机会的话——”
    塞尔玛停住话头,看了眼自家两侧酣睡中的邻居,凑到女儿的耳边边,压低了嗓子道:“要是有留在地面上的机会,不管是什么……你可都得拼命抓住!”
    地下世界不缺水,脏水和干净的水都不缺,但干净的水源都在溶洞中、在帮会的管控之下。
    地下世界的居民无论是自愿还是被迫,都只能给帮会做事,否则的话就连口干净的水都喝不到……想要洗漱或是洗澡,更是天方夜谭。
    好在帮会并不缺水,如果地下世界的居民能被带到地面上,帮会会给出足够的水、让他们把自己清洗干净——地上世界的城市管理者们是绝不容许肮脏邋遢、败坏市容的人出现在街头的,只要挨过治安队的鞭子,再倨傲不逊的人都会记上一辈子。
    丽塔乖巧地点头,眼睛里都是向往。
    虽然丽塔没有去过地上世界,但她听过周围的人对地上世界的描述……她知道她们生活的地方头上是一座非常庞大美丽的城市,人们都穿着体面、没有人赤脚,都能吃到干净美味的食物,都能住进比棚屋还宽敞的房子里,都能睡上随意翻身的大床。
    带着憧憬好好睡了一觉,到丽塔睡醒时,去做工的母亲还没有回来。
    熟练地收拾了下自己睡乱的床垫,丽塔换上自己最整齐的衣物,兴冲冲地朝帮会的地盘跑去。
    被帮会管控得极其严格的地下溶洞和普通居民们栖身的下水管道完全不一样,空间非常开阔、地面上也没有污水,不用时时刻刻都得担心脚下、免得滑倒后摔进脏污不堪的水沟里去。
    在这一带长大、又当了好几年耙工的丽塔也算是帮会的“熟人”了,只被看管出入口的帮会成员盘问了几句就放了进去,一脸新奇地在大大小小的石屋间穿梭了会儿,便找到了寻宝队的地头。
    把人带到地面上是有一定风险的事儿,帮会对寻宝队的要求自然相当严格,只有足够温顺服从的地下世界居民才能被容许加入这支队伍——这也就意味着寻宝队里找不出几个青壮年,不是跟丽塔一样的半大孩子,就是上了年纪的老头妇女。
    对什么都感到新鲜的丽塔被工头吆喝着去地下河旁边特意凿出来的半开放式浴室清洗了头发和身体,又被要求穿上统一的不合身制服——地下世界居民的衣物穿到地面上去属实太过突兀——人还晕晕乎乎的呢,便被工头领着穿过狭窄的上璇阶梯,来到了阳光下。
    带着寒意的冬季冷风刮到脸上,云层后隐约能看见轮廓的太阳将冷冰冰的日光洒落大地,照亮目之所及的、仿佛看不见尽头的栋栋高楼。
    空气中闻不到熟悉的污水臭气,领路的工头和身边的人们脸上的汗毛都在日光照射下清晰可见,让生活在黑暗中长达十三年的丽塔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她忽然有些畏惧……畏惧这个什么都能看清楚的、光亮无比的、没有黑暗可供藏身的地上城市。
    “别发呆,快跟上!”
    熟悉的工头呵斥声让瑟瑟发抖的丽塔诡异地找到了一丝安全感,丽塔顾不上多想,快步跟上了前面人的脚步。
    浑浑噩噩地跟着人群穿过好几条陌生的小巷,丽塔还来不及敬畏又饥渴地将所看到的一切印在脑海里,便被带到了寻宝队的目的地……几十座堆满了各种宝藏的宝山。
    准确地说,是城市卫生管理部门从这片城区的所有街区转运过来的垃圾山。
    垃圾场的管理人似乎认识工头,见到工头带来的人后并没有上来盘问什么,只是隔着很远的距离随意地摆了摆手,脸上的嫌弃都懒得遮掩。
    丽塔盯着垃圾场管理人看了好几眼,她对地上世界的人充满了好奇,她真的很想知道需要满足什么条件才能来到她母亲向往了一辈子的地上世界成活……但她很快就顾不上这些了,在工头的呵斥声中被驱赶到垃圾山前的她,很快便被这座堆满了各种宝藏的“大山”吸引了全部的注意力。
    只是有些磨损、稍微修补就能穿上身的衣物,用处很大、哪哪都用得上的铁丝和金属片,罐头瓶子,完整的纽扣,塑料……这可都是她当耙工时需要一定的运气才能找到的宝物!
    丽塔不知疲倦地将她的双手能够到的、能换成钱或其它别的什么的宝贝都翻找出来,往工头发给他们的编织袋里塞。
    耙工找到的东西能保留一部分、还能换到钱,寻宝队也是一样的,只要一想到自己翻出来的东西有一部分能带回去给母亲,丽塔就觉得自己浑身都是劲儿。
    沉迷寻宝的丽塔,鼻尖忽然闻到一股极具诱惑力的、她从来没闻到过的、但却让她本能地被吸引的香气。
    丽塔咽了口唾沫,下意识抬头左右张望,不解地寻找起这股陌生香气的来源……这味道实在是太让人沉迷了,她口中不自觉地分泌口水,连胃部都激动得隐约抽搐起来。
    离丽塔最近的一名妇女寻宝者把脑袋都几乎埋到了一个沾着油污的纸盒里,丽塔能清晰地看到她的腮帮子正在用力地鼓动。
    大约是丽塔的视线太过炙热,那名妇女察觉到了什么,抬头往丽塔看了过来。
    犹豫了下,这名妇女不舍地从纸盒里拿出一小块被人啃过、但还残留着不少肉的鸡翅骨,不情不愿地递给丽塔,口中低声威胁道:“给你一块……别说出去。”
    丽塔根本没听见她在说什么,抢过鸡翅骨就凶狠地塞进了嘴里。
    这是寻宝队最好的“福利”——他们捡到的、能回炉加工后卖给地下世界居民的能吃的好东西,只要没被工头看到,就能悄悄“截留”一部分到自己的肚子里。
    垃圾山上空,已经“跟梢”了少女丽塔小半天的范娴·灵魂倒影,沉默地看着那个按年龄算应该去读初中的小孩儿,如何凶狠地将油炸过的鸡翅连骨头都嚼碎了用力吞下。
    以一般人的目力看不到的高空中,传出一声幽幽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