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变化 批判的武器

    第216章 变化 批判的武器
    关掉面板, 池雪璇冷着脸打量这间困住了她二十分钟的小房间。
    约莫三十平大小的房间里没什么家具,只有一面烂得只剩框架的书柜,一张断了腿的桌子, 以及好几堆跟地板粘到了一起、已经腐烂得分辨不出到底是什么玩意儿的不明物质。
    书柜和桌子她已经翻来覆去检查了好几遍了, 显然不可能存在什么漏掉的线索……那么还能让她下力气的, 似乎也只有地板上那几堆光是看到就会让人生理性不适的未知物质了。
    池雪璇默默给自己做了会儿心理建设,走到离自己最近的那一小堆未知物质前,认命地蹲了下来。
    忍着恶心用手指碰触了下, 有明显的塌陷感。
    又摸索了几下, 池雪璇发现了能分层的部分……好像是烂糊成了一团的某种纤维?
    暗暗吸了口气, 池雪璇强压下恶心,用手指将应该是织物纤维的部分扒拉开来——然后她便看到了一滩淤泥状的不明物质,以及淤泥物中凸起的、碎裂成不规则块状的骨头。
    看到骨头这种认知范围内的东西,池雪璇反倒是没那么恶心了,甚至还能冷静地将其中较为完整的细小骨块从淤泥中分拣出来。
    “看上去像是……手骨?手指上的骨头?”
    池雪璇翻转了下从淤泥里捡出来的小半截指骨, 微微眯起眼睛。
    她并不是医学生,不过上生物课的时候好歹是看过人类手骨的图片的,也见过人骨模型。
    池雪璇再次看向脚边的淤泥状物质,仔细端详了会儿,便发现这滩东西的整体轮廓, 确实有点儿像是一截人类的手臂、约莫是从手掌到肘部的形状——只不过是本该为三维的这截手臂被某种诡异的力量压扁成了二维,再加上同样腐化严重的织物纤维干扰,不仔细看的话很难看出来。
    池雪璇站起身,将视线投向地板上的其它不明物质。
    这一看, 果然又看出了问题来……这些粘在地板上的不明物质,稍微套用下想象力的话,其形状看起来都很像是人类躯干的一部分——当然, 是分解开来后再压扁摊平的那种。
    房间正中间最大的那堆凸起的“污渍”像是失去了头部左肩和两条腿的躯干,靠门方向的像是还连在一起的脑袋和左臂,两条腿则是在东西两侧的墙壁下方,一条直着,一条曲着。
    “这就是这次的生存任务‘无名屋’的谜面?这破房子里有人被分过尸?”池雪璇皱起眉头,“不对,只是死过人而已,就算尸体还在这房子里,也谈不上生存难度……那么我要面对的生存危机是什么呢?总不可能都腐烂成这副德性的尸体还能复活吧?”
    抬脚踩上房间正中央最大的一滩腐化物,轻微的阻力从脚底传来,随即脚下便响起清脆的“喀嚓”声——这是钙质流失后变得酥脆易碎的人骨被踩碎的声响。
    “诈尸的可能性可以否定了。”
    池雪璇收回脚,默默分析现有的线索。
    凶杀现场具备一定的不安全因素,原因是凶手很可能返回案发现场,但这房子怎么看都像是空置了几十年,骨头都酥脆成了饼干、身体组织都烂成了泥浆的尸体也不晓得死了多少年——
    ——等等!
    池雪璇意识到了问题所在。
    人类的尸体就算不被昆虫消灭掉,也是会被微生物分解掉的……但这个被分尸在这间破房子里的尸体,虽说烂成淤泥状了吧,但确实并没有被分解掉——要是把地板上的这些二维化了的玩意儿铲起来称重,应该也还能凑出个百十斤。
    “难道说——这个房间属于某种完全封闭的、连微生物都没有的特殊空间?”
    池雪璇有点儿匪夷所思,但接受起来也并不是太困难……她上次被拉进噩梦领域做任务的时候连更不科学的魔物都遭遇过了,相比之下,一个没有微生物的诡异密闭房间并不算什么。
    “只有尸体的封闭房间谈不上威胁,就算加上鬼,也只是稍微提升难度而已,毕竟我是有‘技能’可以用的,召唤出来的玄蛟派执礼弟子不可能连个鬼都干不掉……那么对我来说最大的威胁难道是——重返现场后,被困在这个空间里的凶手?”
    池雪璇琢磨了下,觉得这个思路应该是正确的。
    这个看着破破烂烂却有着堪称诡异的密闭性的房间,似乎就是某种提示:进入这个房间的人恐怕很难出去。
    池雪璇没去思索这个房间古怪密闭性的成因,她对死在这个房间里、尸体都烂成了淤泥的受害者和杀害ta的凶手都没有丝毫的兴趣,她唯一关心的只是怎么从这个房间里出去。
    花了将近半小时的时间、将这个仅有三十平大小的空屋子一寸寸地搜索过一遍后仍旧没有丝毫发现,池雪璇索性拆了块书柜隔板下来,走到房间正中央,将隔板倾斜,去刮地板上的受害者组织……
    黏附在地板上的人体组织被斜着的木板铲离地面,一股难以描述的浓郁恶臭便扑面而来。
    “——艹!”
    池雪璇爆了句粗口,推着隔板的双手同时使劲儿,一口气把这摊面积最大的人体组织推出去一大半。
    强烈的恶臭充盈整个空间,但池雪璇已经顾不上臭味了,这个面对一屋子的人体组织腐化物也能面不改色的姐们儿,这会儿首次露出了被惊吓到的惊骇之色。
    二维化的人体组织下方不仅仅只有地板,还有——残尸。
    她刚铲走了这部分人体组织的下方,地板里就严丝合缝地嵌着一具只有右肩和半截胳臂、以及胸腹屁股部位的人类躯干。
    更惊人的是……镶嵌在地板里的这具人类躯干,看上去还很新鲜……甚至连头肩断口处的肌肉血管都还是“新鲜”的,既没有萎缩,也没有变质。
    池雪璇能感觉到头皮传来阵阵酥麻,这不仅仅是来自于对未知恐惧的颤栗,还有强烈的生理心理双层刺激……凶手确实如她所预料一般返回过现场,又超乎想象地被某种神奇手段杀死——这可真是比看什么重案节目刺激多了!
    整个人都有点儿亢奋起来的池雪璇扔掉手里已经粘附上大量受害者组织物的木板,又从书柜上拆了块隔板下来。
    用力把靠近大门方向地板上的人体组织铲开,池雪璇果然又看到了镶嵌在地板里、几乎与地面平行的另一份残肢……一颗还连着脖子和左侧臂膀的人类头颅。
    面部朝上的人头,皮肤被变成腐质物的受害者人体组织染成了青黑色,但依然能清晰地辨别出面目——看上去像是五十来岁的中老年男性,从肤质的细腻程度和静心修剪过的胡须来看,这人似乎还是个养尊处优的体面人。
    池雪璇控制不住地流露出变态一般的兴奋神色。
    这颗人头也还很“新鲜”,像是刚刚被埋到地板里——她这辈子还是第一次接触到这么新鲜、又这么被残酷对待的尸体呢。
    “有意思……曾经的受害者反过来虐杀了加害者,变成了新的怪物,而我的对手,就是这家伙?”
    池雪璇对杀人凶手的兴趣不大,因为杀人这种事真的是太简单了——能提得起菜刀的小学生只要找个出其不意的时机都能杀死成年人,像那种文艺作品里塑造出来的、以杀人炫耀实力的智障反派,在池雪璇看来简直跟白痴一样。
    相对之下,还是烂成了淤泥都能把仇人弄死的受害者要有意思得多……这个死后才开了窍的家伙,显然要比个养尊处优的老头子有趣。
    “如果把我困在个房间里是受害者的意志,那么……要如何做才能激怒这个受害者,让这家伙愿意现身呢?”
    池雪璇琢磨了会儿便有了主意,用手上的隔板将地板上的几滩受害者人体组织全部刮开,接着又稍微花费了点儿力气、把嵌在地板里的凶手残尸硬生生拽了出来。
    把被分成五份的凶手尸骸摆到地板上、拼出个完整的人形,池雪璇便猛然响起了一道极其愤怒尖利的尖啸声。
    这声音已经完全听不出人声的成分,像是某种野兽嘶鸣,又像是鸟类啼叫,哪怕是制作最考究的恐怖电影,也很难复刻出这种让人只是听见就会不由自主心生颤栗的呼啸。
    池雪璇“啊哈”了一声,先走到窗边推了下窗户,又走到门边,抬手去推木门。
    看似能被风刮开的破烂窗户依然纹丝不动,原先被她踹了好几下也没踹开的木门,这次倒是被她轻轻一推就开了。
    门后是一条同样很有年代感的走廊,左侧是布满灰尘、脏兮兮的临街窗户,右侧是一扇扇同样紧闭的木门。
    池雪璇用拳头敲了下糊着厚厚灰尘污垢的窗子,看起来很脆弱的玻璃别说是被敲碎了,连丁点儿响声都没敲出来。
    池雪璇并不意外,她已经意料到了,不把这座老破房子里的问题解决掉她是没法从这里出去的。
    倒回房间内,把倒在角落里的那张破桌子的桌腿卸了一条拿在手里,池雪璇便踏出了房间,往走廊深处走去。
    上次被拉进噩梦领域里的时候她啥底牌都没有都没怕过,现在她手里捏着能召唤玄蛟派弟子的“技能”,当然更不可能畏葸不前。
    这栋位于闹市区的鬼宅上方,飘在半空中的范娴灵魂倒影,心情略有些复杂。
    怎么说呢……池雪璇这选手是真没辜负范娴的期望,虽说正面战场上确实靠不住,但当阴兵的实力确实是强得一匹——这栋三天前让某位城中贵族失踪的鬼宅挂在狮眼城治安所的悬赏榜上超过四十八小时了,城里的佣兵也来过好几波人了,都没调查出结果;范娴把池雪璇扔进去才刚一小时呢,这姐们儿就把那名失踪贵族的尸体给找出来了。
    “难道是因为她本身心理也有点变态的关系,特别能理解变态的行为逻辑?”范娴一言难尽地抬手摸下巴。
    这栋鬼宅的主人是三十年前活跃于狮眼城的连环杀手,某次不慎杀到了贵族成员,被贵族雇佣的佣兵血腥报复,杀死后分尸扔在了房子里。
    血腥报复的贵族并不想家族成员被连环杀手杀死的丑闻流传出去,这名连环杀手的身份便也没公开曝光,更不可能有人给杀手收尸……总之,直到这一次有贵族误入这座房子后失踪,这栋鬼宅才重新进入人们的视野。
    “行吧……反正谢莉丶阿德莱特这个身份已经过了明路了,林场幸存的工人都能证明她也是魔物事件的幸存者,能经得起调查。既然池雪璇有这个能力,那给她打造个自由佣兵的人设也不错,更方便她在这座城市里活动。”
    范娴的灵魂倒影嘴里嘀嘀咕咕,注意力始终集中在下方鬼宅内活动的池雪璇身上。
    把池雪璇困在鬼宅里的当然不是什么连环杀手鬼魂的超自然力量,而是范娴的空间能力……灵魂倒影能携带的能量不多,她也做不到封闭整栋鬼宅,只能是池雪璇走到哪,就让哪块区域变成封闭空间而已……
    至于连环杀手的尸身为啥没被微生物分解掉而是变成了烂泥,纯粹是因为那家伙是被当佣兵的黑魔法师咒杀的——贵族支付了大价钱的血腥报复嘛,那当然是怎么凶残怎么来。
    另一边,万里之外的摩多港。
    经过一个多小时的深入沟通交谈,联军临时政府与代表象牙塔的传奇魔法师法斯特丶杰弗里总算是达成了意向一致,签订了一份时效为三个月的临时合作协议——对于向来不愿意深入插手他人事务的象牙塔来说,能签下这份临时协议已经算是开拓者协会够拉仇恨、连象牙塔这种传统中立组织都想给他们点儿教训了。
    谈判过程中全程充当吉祥物的莎伦长老在协议上代表各族签下自己的名字,放下笔后,也轻轻吐了口气……哪怕她只是旁听,这场谈判的过程也挺让她心累的。
    仍然精神抖擞的梁主任热情地邀请对与联军合作兴趣最大的愤青艾德去参观政务大厅,同样有兴趣的丹尼尔也跟了过去。
    莎伦长老微笑着目送他们离开,这才转头看向坐在原位没动的法斯特,以比谈判时亲近了很多的口吻道:“你变了一些,杰弗里,上一次在风暴女士的派对上见面时,林赛迫切地希望远东能改变,而你曾劝过他不能太着急。”
    法斯特先是一愣,随即露出苦笑:“原来你还记得我,莎伦女士,我还以为……好吧,那个时候的我确实还太年轻。”
    以莎伦长老的阅历,老早就看出了看似精明自若的法斯特眉眼间藏着着的忧郁,既然正式的谈判已经结束,那么作为施法者中年长者的她自然得为年轻的后辈排忧解难,温柔地道:“我并不那么认为,杰弗里,你和林赛一样都是愿意为了理想奋不顾身的年轻人。林赛希望他的家乡能够摆脱贫困,即使他因此而为人所利用,但理想本身是没有错的。而你,虽然我并不是那么了解你,但我相信你不会是轻易抛弃理念的人。”
    法斯特沉默了很久,莎伦长老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太过心急、交浅言深了,他才缓缓地开了口:“我很抱歉,女士,事实上,象牙塔是有很多支持开拓者协会的支持者的,帝国大部分城市都在开拓计划中受益……请你原谅,就连我也曾经一度认为,协会对兽人大陆的不义之举,或许是历史的必然——”
    莎伦长老安静地倾听,面上没有流露出任何的不快或悲伤,内心更没有丝毫的波动;任何种族都会衡量利弊计较得失、都会重视本族更胜过外族,这并不是自私,只是所有物种都会有的利己天性罢了。
    莎伦长老过于平静的反应让法斯特略有些惭愧,但他毕竟是传奇魔法师,倒不至于这么容易被情绪影响,语气并没有丝毫变化:“当我们之中有人开始质疑开拓计划是否真正让所有的帝国公民受益时,一切都开始变了……我其实很不愿意看到这样的结果,但这种事情并不可能被我的意志转移。而让人无奈的是,协会的元老成员几乎囊括了帝国大贵族,当我们希望协会能稍微调整策略时,我们的意志同样改变不了什么。”
    “……原来如此,这就是你变了的原因吗?”莎伦长老叹了口气。
    “是的,女士。”法斯特轻轻点头,无奈地笑了笑,“协会的风格你比我们更清楚,我不得不这么做——如果我仍然当个关在法师塔里研究魔法的施法者,那么我永远不可能让别人接受我的想法。”
    莎伦长老再次叹了口气。
    能成为传奇魔法师,法斯特的精神世界自然无比强大……他只是迫于形势,为了让对付协会,不得不压下了豁达的本性,让自己变成了个与协会一样强势的、让人心底生厌的索取者——而这样的变化,对他的心境和精神领域必然会造成伤害,更会让他在魔法领域的探索举步维艰。
    让莎伦长老叹气的是,她知道法斯特这种把自己变成恶棍、再去试图迫使恶棍改恶向善的牺牲,其实毫无意义。
    与梁女士的多次深入交谈,已经让莎伦长老深刻地认识到她对人类的人性了解有多么肤浅——协会是绝不会轻易做出改变的,只要协会的反对者仍然抱有通过谈判、让步和妥协来取得成果的幻想,那么协会就绝不会放弃对这片大陆的强权统治。
    梁女士明确地告诉过她,批判的武器,永远不能代替武器的批判。
    不过……也不要紧,当对协会发起冲锋的战船启动,船上的所有人都将失去叫停的权利。
    莎伦长老并不打算将这些告知法斯特,这个阶段的象牙塔还没有与协会你死我活的认知与决心,法斯特代表象牙塔签下的临时合作协议,只不过是这些施法者以为可以用来逼迫协会接受谈判的筹码。
    “……几个小时前,我们的精灵骑士在摩多港的海域上空发现了尼密加港的侦查艇。”像是有意转移让人不快的话题,莎伦长老以较为轻松的语气道,“尼密加港是离摩多港最近的港口城市,断航一周,那边应该已经意识到摩多港发生了变故,没有意外的话,也许这两三天里尼密加港的战船就会出现在摩多港的海域了,法斯特,你是否有兴趣参战?”
    法斯特眼睛一亮,不过想了想后这位传奇魔法师还是矜持地道:“我就不必了……让我的两个弟子去见见世面吧。”
    莎伦长老微笑着点头应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