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第117章
    孙伯固站在原地, 脑子里一片空白。
    崔三竟是......太子?!!
    他脑中嗡嗡作响,仿佛有千百只蜂在耳边振翅,什么念头都聚拢不起来, 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 天旋地转。
    他想说点什么,嘴唇哆嗦着, 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只是,再听着身旁吴兴丰急促粗重的喘息声,下意识扭头,当看见他满脸惨白,冷汗顺着下颌不断滚落的模样,忽的心底竟略好受了那么一丝......
    也让他渐渐冷静了下来。
    人群中几个人面色惨白,身子摇摇欲坠,却死死咬着牙撑着,没有倒下。
    马蹄声急促杂乱, 又一队人马赶到。
    是以苏州府同知张宏茂为首的府衙差役,几乎是倾巢而出。
    张宏茂翻身下马,动作因为太过急促而踉跄了一下, 抬眼看见崔宅门前的情形,心脏猛地一跳,随即扑通跪地, 声音都在发颤:“臣等参见太子殿下!护驾来迟,还望殿下恕罪!”
    身后的衙役们也紧跟着呼啦啦跪了一地, 兵器磕在地上,发出杂乱的响声。
    师爷跪在张宏茂身后,心中狂跳不止,只觉得心脏简直快要跳出胸腔了!
    我的天老爷, 这是什么场面?!
    竟真的是太子殿下!!!!
    而那些吴家护卫手里还拿着刀......
    这吴家的胆子真是要破天了!竟然敢拿着刀对着太子殿下?!
    若太子在这里出了事......
    师爷不敢再想下去,浑身的冷汗已经把里衣湿透了。
    张宏茂也看见了那群还手持刀剑的护卫,顿时惊出了一身冷汗,随即站起身,高声冷喝,声音犹如惊雷:“还不快放下武器!莫不是想造反不成?!”
    声音震得在场众人耳膜嗡嗡作响。
    那些本就已被眼前变故震得不知所措的护卫们,愣了一瞬,手中刀剑便“哐当哐当”、“噼里啪啦”、“叮铃哐啷”地掉了一地,碰撞声此起彼伏。
    方才还站在崔宅门前的所有人,瞬间齐刷刷跪了一地。
    “草民叩见太子殿下——”
    这声音参差不齐,却都带着明显发抖的颤音。
    有人甚至浑身都打起了摆子,肉眼可见地在颤抖,若太子殿下只是来苏州府清查田赋拖欠之事,甚至查到了他们名下有隐田,他们都不会如此恐惧......
    但若被按上行刺太子的罪名......那他们九族都要完了!!
    但也有人跪得沉稳,面色虽凝重,却还算镇定自若。
    崔彧冷眼扫了一眼众人,随即沉声吩咐道:“赵大人,立刻组织人手,将余火彻底扑灭,清理现场。”
    跪在地上同样没好到哪里去的赵安良闻言,顿时松了一口气,忙不连跌的应是。
    随即立刻起身安排吩咐......
    正在此时,又有几声马蹄声传来。
    沈雁水侧眸循声望去,只见一架马车从长街尽头飞速驶来。
    赶车的是谢悬星,看见眼前这场面,惊得立刻“吁”了一声,一拉缰绳,马嘶鸣一声,马蹄高高扬起,随即重重落下,马车猛地停住。
    车里的谢家大老爷和谢家大夫人两人被这一下晃得身子一歪,谢云青连忙一把掀开帘子,扶着车壁下了车。
    “崔宅怎么样了?燕——”
    只是,他话还没说完,整个人就被眼前的情形惊得愣住了。
    崔宅里面还冒着火光,浓烟在夜色中翻滚,可崔宅外面,乌泱泱地跪了一地的人。
    那正指挥着衙役的不是知府赵大人和同知张大人吗?
    还有孙家的人、吴家的人......全都跪着??
    谢云青脑子一懵,然后就看见同知张宏茂朝他使了使眼色。
    谢云青便犹犹豫豫的跪了下去,还不忘伸手拉了拉身后的夫人和小儿子。
    王氏还没反应过来,被他一拉,膝盖一软就跪了下去。
    谢悬星也没在这时候做什么,连忙跳下马车,跪在了爹娘身旁,只是眼神却是看向了崔宅大门口——那不是表妹吗?
    他先是松了一口气,随即又有些疑惑,表妹没事自然是好,只是崔三呢?怎么不见人影?
    莫不是......他表妹要当寡妇了?
    当寡妇也没什么,有谢家在,过些日子再给表妹寻个好人家也不是什么难事。
    而谢云青跪在地上,心里却是直打鼓。
    大家都跪着,他跪下应当也没错......只是怎么都跪在崔宅门前啊?
    燕姐儿可不能出事啊......否则,他该怎么和母亲交代?
    他悄悄抬头看了一眼崔宅后面的火光,不由面露急色。
    咦?
    他忽的愣了一下,随即不由得抬手揉了揉眼睛。
    他好像看见他外甥女了?
    那站在崔宅门前,站在那个穿着玄色披风的年轻男人身边的......不是他外甥女是谁?
    瞬间,他狠狠松了一口气,跪得都更踏实了一些。
    人没事就好。
    不过……燕姐儿怎地站在大门口,旁边那容貌俊美的男人又是谁?
    还有……崔三呢?
    沈雁水也看见了谢家几人,方才见人下马车时就想开口说话的,只是......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见她大舅父扑通一下跪了下去,动作快得她都没来得及反应。
    她拉着太子的手,微微仰头看着他,低声道:“殿下......”
    只是,话还未说完,马蹄声又响了。
    这一次的马蹄声不是此前零散的声响,而像是成百上千匹马同时奔腾的声音,震得地面都在微微发颤,仿若闷雷滚滚,从天边碾压过来。
    众人的心也跟着扑通扑通狂跳,不少人的脸色又惨白了几分。
    不多时,一队人马便出现在了长街尽头。
    铁甲寒光,气势如虹。
    为首一人身形魁梧,面容刚毅,目光如炬,迅速扫了一眼眼前的局势,随即翻身下马,大步上前,单膝跪地,声音洪亮:“末将苏州府都指挥使司卓不凡,参见太子殿下!末将救驾来迟,还望殿下恕罪!”
    他身后的军队很快训练有素地将在场所有人围了起来,刀枪如林,寒光逼人,不给任何人可乘之机。
    谢云青跪在地上,整个人骤然愣住了。
    卓大人方、方才叫的什么?
    太、太子殿下?!!
    他倏地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个站在崔宅门前的年轻男人,那个被卓大人唤作“太子殿下”的人。
    太太太......太子殿下?!!!
    竟不知太子殿下何时来了苏州府?!又为何会突然出现在崔宅门前?
    他下意识看了一眼正跪在崔宅门前的众人,以及地上还泛着寒光的刀剑......忽的倒吸一口凉气!
    所以......方才这些人莫不是想行刺太子殿下?!!
    他这会儿冷汗唰的一下也下来了!他谢家不会被牵连进去吧......
    一时只觉得眼前阵阵发晕。
    而原本那些虽已冷汗流浃背、浑身打着哆嗦,还能勉强维持冷静的人,在看见卓指挥使带着军士到来的那一刻——
    “扑通”“扑通”倏地响起了两声沉闷的响声,原本跪在地上的人直挺挺地摔在了地上。
    又吓晕了两个。
    崔彧冷眼扫了一圈,目光扫过青石阶下脸色惨白的吴家人,声音冷沉如冰:“吴家意图行刺,罪不可赦,其余涉事人员,暂且关押至知府衙门,明日再审。”
    卓不凡立刻抱拳:“末将遵命!”
    他一挥手,身后的军士立刻上前。
    吴兴丰面色惨白如纸。
    就在这时,忽然有人连滚带爬地从人群中扑了出来,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太子殿下饶命!太子殿下饶命啊!草民方才......都是都是被吴家暗中胁迫,才不得不屈从听命于吴家!草民并不知太子殿下的身份!若是草民早知殿下身份,给草民一百个胆子、一万个胆子,草民也不敢......也定不敢屈从吴家!还望太子殿下明鉴!望太子殿下饶命啊!”
    那人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声音凄厉,在夜里传出去老远。
    崔彧闻言,眉头一皱,冷声道:“聒噪。”
    卓不凡立刻会意,手一挥,立刻有军士上前,一把捂住了那人的嘴,将人拖了下去。
    那人还在拼命挣扎,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却被越拖越远。
    其余人见状,心中冷汗直流,却又有人连忙开口,声音发颤:“太子殿下,我等与吴家并不是一路人!草民等人只是......只是见崔宅起火,过来支应的,还望太子殿下明鉴!”
    崔彧扫了那人一眼,声音平淡却不容置疑:“有罪无罪,明日审了之后,自然见分晓,都押下去。”
    卓不凡挥了挥手,军士们立刻上前,将跪着的人一个个押了起来。
    其他人见状,那些本还想求情的人也顿时死了心。
    好歹太子殿下没有借着吴家行刺的名义把他们全都砍了......
    不少人心里顿时不禁诅咒吴家祖宗十八代!
    若非吴家突然来这一遭,这般狂妄目中无人,他们哪会平白惹上这样掉脑袋的事?!!
    军士们押着人往一旁走去,自然也包括谢家三人。
    谢云青一家三口都没吱声,今日之事他是最后才来的,与他谢家无关,太子殿下应当也不会把他谢家如何......
    至于谢悬星,虽看见了自家表妹,但......还不知太子殿下会如何处置他们这些人,此时也不好让表妹与他们扯上什么关系。
    正想着,忽然听见一个有些熟悉的女子声音传了过来。
    “等等。”
    谢家几人顿时一愣,不由齐齐抬头。
    谢云青就见他外甥女从崔宅门前走了过来。
    那军士的手顿时一顿。
    沈雁水上前,亲手扶起了谢云青,又扶起了王氏,笑了笑:“舅父,舅母,二表哥,你们先起来。”
    一旁的军士看了一眼眼前的女子,又扭头看向自家指挥使大人。
    卓不凡正要看向太子,却见太子殿下已经从他面前走了过去,行至那女子身侧。
    他立刻挥了挥手,军士连忙退下。
    谢云青见自家外甥女这般神态模样,心里不由涌上一阵茫然......
    他外甥女怎么会站在……太子殿下身侧?
    正想着,他就见太子殿下突然也朝他们走了过来!
    谢云青顿时顾不得腿软,连忙恭敬道:“草民/民妇见过太子殿下。”三人说着就要跪,只是话音刚落,崔彧已经虚抬了抬手。
    “舅父舅母不必多礼。”
    沈雁水也笑着扶住了谢家大夫人。
    只有谢悬星一个人结结实实地跪在了地上。
    谢云青和王氏却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家小儿子,两人听着太子殿下竟然叫他们“舅父”“舅母”,心底不禁陡然一跳!
    随即谢云青腿一软,差点又跪了下去!
    一旁跪着的谢悬星连忙扶住了他。
    谢云青稳住身形,声音都有些发虚:“殿、殿下,草名怎......怎敢当太子殿下如此称呼?”
    王氏也紧张得连连点头。
    崔彧闻言,侧眸看向了沈雁水,目光微柔,随即转回来看向谢云青夫妇,声音平静:“你们乃阿雁的舅父舅母,自然当得起这一声称呼。”
    两人顿时又齐齐看向沈雁水。
    沈雁水却是看向还跪着的二表哥,笑道:“二表哥也快起来吧。”
    谢悬星连忙站了起来。
    沈雁水这才看向谢云青和王氏,笑着说:“此前太子殿下与我微服来苏州府,所以在身份上有些隐瞒,还望舅父舅母莫要见怪。”
    谢云青和王氏哪里会见怪?
    谢云青连忙摆手:“怎会?”
    所以崔三就是......太子殿下?难怪声音如此像。
    王氏也连忙道:“太子殿下与你既是微服,自然是应该的,应该的!”她一迭声地说着,紧张得手心都冒了汗。
    而其他那些正被军士押下去的苏州府世家,看见太子殿下竟叫那无用的谢云青“舅父”时,简直震惊得眼睛险些脱眶!
    太子殿下竟然叫他舅父?!
    人群中有人眼神顿时一亮,“子敬!子敬!你是知道我的为人的!我与吴家那厮绝不是一路人——”
    话还没说完,嘴巴又被堵上了。
    谢云青听着那人的话,面露犹豫,嘴唇动了动,却也没敢说话。
    卓不凡大步上前,抱拳道:“禀太子殿下,末将这就差人将人押去知府衙门。”
    崔彧眼眸微沉,冷声道“分一队人马将吴府围了,没有孤的命令,不准任何人进出。”
    卓不凡立刻抱拳:“末将遵命!”
    他一转身,迅速吩咐下去,兵分三路,一队带人将人押去知府衙门,一队去吴府,自己则亲自带兵护卫太子殿下身侧。
    不多时,赵安良满身是汗,神色紧张地快步走了过来,躬身禀报:“禀太子殿下,宅子的火都已经扑灭了,只是书房烧毁严重,其中还有一些残卷,不知......该如何处置?”
    崔彧闻言,侧眸看向了沈雁水,声音低了下来:“阿雁,你先回谢府安歇,待我处理完事情便过去。”
    沈雁水闻言,眉头微皱了皱。
    崔彧见状,握了握她的手,“不必担心。”
    沈雁水看了崔宅内外一眼,如今不禁有护卫衙役还有军士,层层叠叠的,确实不必再担心什么。
    知道他这会儿估计还有不少事要处理,她便点了点头:“那我先随舅父舅母回谢府,殿下你自己千万要小心些。”
    崔彧看着她望着他担忧关切的眼眸,低声道:“好。”
    王氏心疼的连忙说:“对对对,今夜燕姐儿定是吓着了吧?赶紧回去歇歇。”
    谢云青也连忙附和。
    谢悬星在一旁瞧着自家这表妹的神色,完全没有像是被吓到的样子,倒是镇定自若得很。
    然后,几人就看着太子殿下亲自扶着沈雁水的手,将她送上了马车,又站在车旁,声音低柔的嘱咐,听得谢家几人都不由有些恍惚了。
    仿佛......方才那个声音冷厉让人将所有人都下了大狱,又让人带兵围了吴家的人和眼前之人不是同一人一般......
    崔彧:“回去好好歇着,别担心。”
    沈雁水看着他,点了点头:“知道了,殿下你自己也要小心,我在谢府等你。”
    崔彧看着她颔了颔首,随即侧眸唤道:“方正麟。”
    方正麟立刻上前:“属下在。”
    崔彧沉声道:“护送沈良娣回谢府。”
    方正麟立刻抱拳:“是!”
    谢云青夫妇听着太子殿下的话,这才恍然——
    原来他们这位外甥女,竟然是太子良娣?
    等等......太子良娣?
    谢云青脑中忽然闪过什么。
    朝中这几年一直有传闻,说太子殿下十分宠爱东宫的一位良娣,甚至到了被御史弹劾的地步。
    可听闻......太子殿下依旧我行我素。
    难不成......那位良娣就是他们这外甥女?
    正想着,他忽然听见马车里传来外甥女的声音。
    “不行。”
    沈雁水看着他,认真道:“谢家有护卫,不必让方正麟特意送我回去。”
    她说着,看向方正麟:“你就留在太子殿下身边,好生保护殿下。”
    方正麟闻言,抬眸小心翼翼的看了她一眼,又悄悄看了看太子殿下,神色一时有些为难......
    若是其他任何人说这话,他都不必如此为难,也不会有分毫犹豫。
    可偏偏反驳太子殿下的人是沈良娣......
    谢家几人万万没有想到,自家这外甥女/表妹竟敢如此直言反驳太子殿下的话,下意识就不由紧张了起来。
    谢云青额头上的冷汗都冒出来了,刚要为自家外甥女这等冒犯太子殿下的行径求情,就见太子殿下上前了一步,离马车更近了......
    崔彧抬眸看着她的眼睛,眼眸含笑,声音低了下来:“让方正麟随身保护你,否则我不放心,我这边有军士,还有护卫,不会有事。”
    沈雁水蹙眉:“不好,方正麟身手最好,让他保护殿下,殿下更安全一些,我在谢家内宅又不出门,殿下若不放心,给我另派几个护卫便行了。”
    崔彧看着她,沉默了一瞬,忽然道:“他武艺没有我好。”
    沈雁水:“............”
    方正麟:“......???”
    崔彧说完,很快挪开眼,侧眸看向谢家几人,声音平静:“劳烦舅父舅母了。”
    谢云青夫妇顿时一个激灵,连忙上了马车,一迭声道:“殿下客气了,不敢当。”说着,两人便连忙上了马车,一点不敢耽搁。
    虽然心中还翻涌着惊涛骇浪,但腿脚比脑子动得快。
    谢悬星坐在了车辕外,方正麟也没有再多言,赶紧坐上了另一边。
    谢家的护卫和方正麟带着的几个护卫跟在马车后面。
    谢悬星怕自家表妹再口出什么狂言,顿时一挥马鞭,“驾”的一声,马车便驶了出去。
    沈雁水瞬间气笑了,随即飞快从怀里摸出一块玉佩,趴在窗边朝太子扔了过去:“每日都随身带着,若丢了或者弄坏了,就别回来了!”
    真是气死她了!
    她又不出门,能出什么事?把人放她身边,岂不是浪费么?
    再说,她自己能保护好自己。
    “!!!!”谢云青夫妻两人听着她的话,瞬间瞪大了眼睛,一颗心都猛地提了起来!
    谢悬星也没好到哪里去,一鞭子没抽到马屁股,还险些抽到了自个儿!
    他这表妹......性子是真虎啊!
    那可是太子殿下......
    这么一对比,突然就觉得之前表妹扮作崔三宠妾时,竟还是收着了?
    当初那些胆敢调戏她的那些纨绔子弟,没被他这表妹给弄死,真是祖坟冒青烟了,不对......如今,应是他们谢家祖坟冒青烟了才对!
    崔彧抬手接住了玉佩,垂眸看着掌心里还带着她体温的暖玉,手指微微收拢,握了握。
    抬眸看向渐渐远去的马车,嘴角不自觉的微微勾起,声音低低的,只有自己能听见:“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