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芝兰玉树,沅芷澧兰

    第36章 芝兰玉树,沅芷澧兰
    藤萝飘零, 天上的云影重重。
    崔云柯看了她很长时间,在天色再明的一刹,轻轻拨开她的手, 平然说了声抱歉。
    这结果不在姚黛蝉预料之外。
    她被拒过太多次, 可这一次不一样。
    崔云柯清冷禁欲惯了,又从来不与女子来往。两人的关系才刚刚有进展,他显然不想操之过急,也还记挂着礼教体面。
    原来她越逼近,他便不由得越后退。
    这倒是个有趣的发现。
    侯府还要面子, 没有强制安排二人同居一室。姚黛蝉心情极好地躺回大床上。床尾冰鉴散着凉气,不知道哪里传来的消息说她苦夏, 这几日厨房都变着花样给她送开胃的吃食。
    今日拿来的是一叠凉瓜, 一盘酥山,香甜醇厚,配着凉气, 日子当真美妙极了。
    外头的丫鬟嘻嘻哈哈地说着话, 姚黛蝉怕热,窝在窗子边看两眼,见她们在争抢着几只绒花,便兴致缺缺地躺回。
    货郎最常卖的闺阁玩意儿便是这些绒花簪子甚的。
    外祖家附近常有货郎叫卖, 她瞧多了, 不稀罕。
    到晚, 姚黛蝉吃了碗梅子酥山便漱口要睡, 小丫鬟忽而来报, 让她准备准备过几日入宫。
    皇后的邀请猝不及防。姚黛蝉本已经淡却了宫中的经历,此时一提,倒自发警醒。
    皇后与陈贵妃的争斗摆在明面上, 她无意中代表侯府站了皇后,看来在众人眼里都是她的人。
    皇后召她进宫说话,也是巩固二人的联系之举。
    姚黛蝉想起皇后清润和煦的眼,倒不反感。只是皇宫太大太深,她总要提些心思。
    这事,当然是问崔云柯最好。
    可今日才见过,立即就去找他怕会让他思虑更多。于是姚黛蝉打定主意,第二天去找老夫人问问,看看能不能得个提醒。
    姚黛蝉睡得香甜。
    一片天地,两处风景。
    崔云柯不知第几次从梦中醒来,面无表情扯过已经温热的帕子,反复擦拭身上薄汗。
    定定看着水面,他郁气丛生的眸色变了又变。
    隆景帝那句“木登”无端在耳畔一跳。
    崔云柯回忆梦中的乱象,实不知这二字与她怎么关乎在一起。
    沉默多时,他伸手,整掌浸入。
    水却也是烫的。
    那夜褥子上的一小片湿腻,好似和这盆水融在了一块儿,正酥麻地舔吮他指尖。
    崔云柯长长吐出一气,打开门转身去了琴室。然不过刚刚起手,便奏出一串不成调的乐音。
    琴声重重一沉,他仰靠椅背,慢慢阖目。
    皎白月光将他的影子照得极长,树木婆娑一晃,人影顷刻诡异地扭曲成不知名的形状。
    左突,右刺。
    有什么东西即将克制不住,冲破最后的阻碍。
    翌日,崔禄茫然出门找人,推开书房,正见满案密密麻麻的清心经。崔云柯正立在窗前,看不出是刚醒还是一夜未眠。
    “将这些书送去望北居。”
    崔禄接过一看,全是些《女训约言》《女论语》《内训》等女四书一类的书籍。
    二爷这是要教导大夫人?
    崔禄看得称奇。
    这是兼祧做夫妻,还是教学做闺塾师?
    姚黛蝉从老夫人那处回来,看着堆了半尺高的书籍,差点骂出声。
    哪个正常男子在这关系中送女四书?
    哪怕崔云柯没有同意兼祧,也不该送大嫂这种东西吧!
    偏送书的小子还一本正经道:“书中自有黄金屋,大夫人请细读。”
    姚黛蝉板着脸,没好气地一攘,书哗啦啦砸个满地。
    丫鬟听见动静,过来问怎么回事。
    姚黛蝉:“黄金屋倒了。”
    丫鬟茫然告退,前脚才走,主院的人后脚又来请人。
    姚黛蝉一听,心说何氏这是铁了心要磋磨她。
    蹲下拾了书,又关紧了门,姚黛蝉高高喊道:
    “传话回去,说我要读女训,今日不得空。”
    何氏听闻这话冷笑连连,又砸了一只瓷杯。
    “我是谁都管不了了,谁都敢忤逆了!侯爷呢,侯爷是不是又去道观寻她了!”
    “我就知道,他早看上薛若愚了。要不是我们已经成了婚,他定要退婚把正妻之位给她。不就是会写些酸诗么,不就是清高些么!值得他如此疯魔!”
    何氏这般不管不顾大吼,素灵素心这两月也听惯了。除了叹气,也没有旁的法子。
    二十几年前的事蒙了太多灰,如今再怎么拨,也朽了。
    素心想说,侯爷未必就有多么喜爱薛夫人。可夫人是听不进去的,这执念在她心里成了魔。
    素灵道:“小不忍则乱大谋。夫人先蛰伏蛰伏,好歹等那贱蹄子怀上了,咱们的计划才好落脚是不是?”
    何氏嘴唇颤着,也不知听没听清,一昧道:
    “我瞧那贱人早就和孽畜勾搭上了。孽畜一双眼恨不能长在头顶上,怎么就轻易答应了同她做夫妻……”
    ……
    确认素灵没来,姚黛蝉揉揉额角。
    还得祭出崔云柯才有用。
    女训在手里摊了圈,姚黛蝉撑着脸,百无聊赖看几眼。
    实在看不下去。
    她若同这上头要求的一般做女子,哪里还能博得崔云柯的亲口承诺?
    这等只会约束人性的废书,趁早烧了好。
    不闻望北居的动静,崔云柯丁点不意外。
    无人严厉教导,他本也不指望她能看两本书就有什么女子品德。恐是不丢了都算好的。
    湘儿绘声绘色将姚黛蝉躲何氏的事儿一讲,崔禄先听笑了。
    “夫人也真实是。好不容易才被放出来,非要惹事。孰料大夫人狡狯。”
    一有崔云柯这层关系,立刻就套上身做盔甲,好一个狐假虎威。
    说着和湘儿一起又笑了阵。
    崔云柯听得唇线微动。
    崔禄再问他是否要去望北居看看,崔云柯漠然掠他眼:
    “你近日格外爱替我做主。”
    崔禄笑容荡然无存,忙告罪:“爷,福寿不是有意的!”
    崔云柯却也没责怪什么,径直去了书房。
    崔禄捏把汗,恨恨骂自己:“显得你能耐了!”
    “哥哥别多想。”湘儿人小鬼大,抱着手里木蛐蛐儿小声道:
    “往常爷一回来雷打不动先沐浴净身。今儿没有,我看八成是遇到了什么烦心事,不是真怪哥哥。”
    崔禄滞了滞,“是啊。”
    爷今日应约赴宴吏部画舫之邀,整天都面色寻常。崔禄本以为是因为吏部本就与他交情不深,又都是一群打惯了官腔的老油条,所以崔云柯才漫不经心。
    但……崔禄垫着脚凑近,往绢窗一瞄。
    里头的人正伏案练字。案头那本收拾好的清心经,好似又被摊开。
    崔禄想起什么,猛地握拳拍手:“这两天爷早晨是不是总连着倒好几盆水?换下的衣裳也多了几套。”
    湘儿点头:“似乎是。天太热。”
    崔禄恍然大悟,“不妙,不妙啊。”
    “啊?”
    崔禄摇头,湘儿期盼的眼神下,那话马上就要呼之欲出了——“罢,你不懂。”
    湘儿:“哥哥耍我呢!”
    外头的动静不能影响崔云柯抄经至深夜。
    才放了笔,画舫上的风月犹在眼前跳脱。
    他从来视肉。体为污秽,今日端坐时一时晃眼。崔云柯沉吟,夏日燥热,多乱人心智。
    坐了片刻,他取了箭矢,随意择了一只瓷瓶。一声又一声地脆响间,这夜,总算过去了。
    姚黛蝉醒来时,听说崔云柯的车深夜才回来,秀眉一揪。
    她不怀疑这是崔云柯刻意的。
    横竖都是她这不要脸面的先主动,也不差这一次。
    姚黛蝉眼珠儿转一转,用什么理由好呢?
    -
    最是炎热的午后,蝉都已经歇息。
    崔云柯拿了隆景帝那耍赖一子,小黄门来报观月楼出了意外,有两个徭役摔落。
    隆景帝立刻着人去问,张茂回来道,是梯子断了,没有大事儿。然陈贵妃不知哪里听了音讯,哭哭啼啼跑来,道宫里有人嫉恨她的恩宠,故意在观月楼使手脚。
    这个人是谁,大伙儿不必想就知道。
    皇后自然不是陈贵妃口中的那般恶人,不过不管是不是,这场面不是崔云柯该逗留的。他揖礼,称退回了侯府。
    本想驱车在外转一转,然天气确实太热。崔云柯便还是回了玉磬院,略微犹豫,选择先沐浴。
    湘儿在乘凉,崔禄手脚慢。他懒得拖着一身黏腻等待,自发在井轱辘上摇了几盆水。
    玉磬院有竹荫遮蔽,本就阴凉不少。冷水一过,通身更是舒爽。
    崔云柯中衣襟门微开,坐了会儿,又觉热浪折返。便举步去书房静静。
    才推开门,他手悬在铜环上,蓦然嗅到一缕全不同于玉磬院的香气。
    崔云柯环视一遭,慢慢带上门。
    一声软魅如山精的轻笑随之响起。
    崔云柯身子一僵——那双几日前才拽住过衣袖的手,又携着香风抱上了他的小臂。
    “二爷。”
    姚黛蝉从门后跳出来,小小晃着他的胳膊。
    “我偷偷等你这么久,怎么又不理我了?”
    她绕到他眼下,水波绵绵的眸子放肆地看着他。崔云柯停滞的呼吸骤然恢复,不着痕迹地捉着她的手腕放下。
    “嫂,”
    “二爷为何还叫我嫂嫂?”姚黛蝉不情愿地打断。
    她实在难缠。一次不敲打,便会立刻蹬鼻子上脸。这次占得先机,崔云柯也不好当即训斥。
    他缄默,面色疏淡:“你为何在这。”
    又装。
    姚黛蝉心中不屑,面上却还娇憨笑着,“不是二爷要我来的么?”
    崔云柯挑眼,她神情哀怨地抱出几本书,“我才略知几个字。二爷却突然给我布置这么多课业,不是要我来问,又是干什么?”
    她习以为常先将一军,丝毫不觉自己的无赖。
    崔云柯平静,“我并非那个意思。”
    姚黛蝉却是打定主意把白的说成黄的,又去牵他的大掌,“那是哪个意思?我在这里等了你半天,午膳都没有用。二爷这时候把我赶出去,我怎么做人?”
    她丝毫不提早上如何趁湘儿不在意,偷偷溜进小叔住所有多么失礼。步步都往底线踩。
    崔云柯胸膛起伏,维持风度,没有将人赶走,也没有再很快拿开她的手。
    姚黛蝉得逞地偷笑,亦步亦趋跟在崔云柯后头。他来到书案前,却未坐下,而是侧身看了她一眼。
    姚黛蝉愣了一愣,立刻乖觉地坐到他平日坐的位置上。
    崔云柯取过她带来的书,“哪些不会。”
    姚黛蝉仰脸看他:“我瞧来瞧去,都是一个训,一个诫。教女子孝顺公婆甚的。大家耳熟能详的东西,何必再学?”
    她随手一番,“我倒觉得,比起读书,二爷不如教教我练字呢。”
    姚黛蝉笑容阿谀,身上的香气不加掩饰地往他周遭挤。
    “二爷写的经文真是好看。与二爷的人一般,芝兰玉树,沅芷澧兰。我不过第一次见,便为之倾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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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
    崔二:快招架不住了
    攻略进度+++
    (每次都要后面才能发现错别字和繁冗段落。好想要火眼金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