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9章 他将死在燕国六州

    第519章 他将死在燕国六州
    从太乙学院离开后,钟离山就没有再见过年秋雁。
    有关年秋雁的一切都是从他人口中得知。
    从长孙紫那里得知年秋雁是玄魁成员,从孔依依那里得知年秋雁在玄魁制作兰毒。
    最初他也是不相信的。
    就如他不相信梅良玉的身世一样,这两个人都在忽然之间与他彻底失去联系,连一句解释都没有。
    他最开始气过、恼过,可最让钟离山难以接受的,是他无法不顾一切的去寻找这二人。
    如今再见到年秋雁,往昔种种仿佛成为了褪色的、让人无法确定、没有真实感的存在。
    钟离山现在就想知道,年秋雁到底为什么要做这些事?
    “青葵也这么问过我。”
    年秋雁的话里带着颤音,不知是因为笑意还是疼痛:“我从小就在玄魁长大,家族世世代代都是兰毒的制造者,一直以来我学的就是如何提炼出品质更高、更好的兰毒。”
    那双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眼眸,在看向昔日友人时,褪去伪装,恢复了近乎刻薄的冷淡色彩。
    在外界批判兰毒、厌恶兰毒、毁灭兰毒时,他生长的环境是以兰毒为核心,日夜以兰毒为伴,学着如何用兰毒控制他人。
    当年秋雁发现兰毒不被外面的世界所接受时,也明白同样不被接受的还有自己。
    他这辈子只能在玄魁寻找同类。玄魁之外的人,会将他当做是异类而斩杀。
    青葵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什么要逼迫自己试图融入玄魁之外的世界。
    他与孔依依、钟离山这些人,从一开始就不在一条道上。
    如果非要抛弃自己的路,去追随他们,结局只有死亡。
    他是孔依依等人路上的绊脚石,而非同路人。
    当年秋雁认清这一点后,便选择了转身离去。
    “我这一辈子都在做这些你们无法认同的事。”
    年秋雁对钟离山说:“我在太乙做的事……才算奇怪。”
    “这种话你自己信吗?”钟离山神情木然地问道。
    他也不是个会讲大道理的人,只是单纯不相信年秋雁现在说的话。
    “我知道你在六州,依然坚持降雨,你还不信吗?”
    年秋雁反问。
    “这次的兰毒是与青阳季家的药人配方一同炼制的,圣者境界以下的光核都会被污染,就连你父亲也无法幸免。”
    年秋雁盯着钟离山说:“你现在不杀我,等你回到听霞谷,看见的只会是变成药人的青龙大军。”
    唐元在远处催喊:“钟离山!你不管还在青阳帝都的钟离一族的死活吗?还不快——”
    卫仁总算找着机会,配合另一名青龙军将刚才一脚还给了唐元。
    看着对方被踢飞老远,卫仁扶着肋骨处微微弓着身子,侧目往钟离山所在的方向看去。
    钟离山正巧也在看他,二人目光对上的瞬间,钟离山便确定唐元说得没错,燕国确实留了后手,青阳的危机是真的。
    剑灵转瞬出现在卫仁身前,方才还在并肩作战,这会已是刀剑相向。
    卫仁被剑灵吓得大叫:“钟离山你疯了吗?青阳皇帝可是要你们青龙军死!你们钟离一族还要继续装疯卖傻当不知道吗?就算海火没把帝都烧毁,你们也回不去青阳!”
    “你妹妹已经跑了,青阳手里没有人质,你怎么还不明白!”
    卫仁被剑灵追砍连连后退,钟离山打算先解决兰毒的事情,也就抬头看卫仁一眼的功夫,竟然又给了年秋雁机会。
    之前流淌在苔藓上的血水四散开,在年秋雁微曲的手指蓄力中,化作一支支血红的飞羽朝金色的水球射去。
    卫仁见识过他们降雨的一幕,知道第二道金雨才有毒,此刻心脏都快蹦到嗓子眼:“快拦住他!梅良玉也在听霞谷,你们降雨会彻底害死他的!”
    年秋雁惊讶地朝他看去。
    钟离山这次应变速度很快,直接斩出数道剑气,将所有试图射击金色水球的飞羽拦下。
    青阳帝都有钟离山的母亲,燕国六州有他的父亲,对钟离山来说,哪边都不能失去。
    他陷在青阳和燕国之间,只能拼尽全力去阻止。
    偏偏这俩哪边都不想他好过。
    互相争执的两拨人,很快就因为海眼过强的吸力而被迫停手,各自御气稳住身形。
    年秋雁因为聚气不足,被海眼的吸力拖行一段距离。
    钟离山顶着极具压迫感的吸力拉住了年秋雁,他眉头紧皱,单手握剑插入地面做支点,一手紧紧抓着年秋雁。
    峡谷上方从天而降的雨此刻全都被卷进漩涡之中。
    *
    远处的雨丝还在四处飘扬,朝着远处的听霞谷落去。
    潜入听霞谷的青葵身披黑色斗篷,是专门用来隔断兰药的斗衣。
    她伸手接住飞扬的冰凉雨丝,有些意外年秋雁那边的动作这么快。
    “小姐,”唐英秀在她身边警戒,“这一路进来,听霞谷内根本没什么人,外面也只有公孙乞一人,其他六州战士却不见踪影。”
    总不能全都在谷口一战中死完了。
    青葵轻声冷笑:“只要他们还在六州就逃不掉。”
    穿过险峻的峡谷,便能看见大片色彩鲜艳的平原。青草地泛着淡淡的香味,河道将它一分为二,两边都有着藤木搭建的高楼,地面还有未熄灭的篝火。
    到处都是有人生活过的痕迹,却连一个六州战士的影子都没有看见。
    落雨将地面打湿,屋檐垂挂雨丝。
    唐英秀在几处房屋中探查过后,回来说道:“难道他们提前收到风声躲起来了。”
    不可能。
    青葵皱眉往平原更深处望去,一道模糊的人影出现在河道对岸。
    水雾四起,让那道身影时隐时现。
    唐英秀挡在青葵身前,青葵却伸手将她推开,冷眼望着那道越来越近的身影。
    “闻人胥。”
    青葵一字一句道:“我就猜到你会躲在六州。”
    这个她曾视为师长却又背叛了她的人。
    “其他人去哪里了?”青葵直接问道。
    闻人胥停在她对面,中间隔着的河道不算太宽。青葵暗自观察,闻人胥似乎对这突然降落的小雨没有怀疑。
    “你是来找什么的?”
    闻人胥不答反问。
    青葵眼里带着些许嘲弄:“现在所有人都知道梅良玉的一缕生机藏在听霞谷内,你说我是来找什么的?”
    “你曾经是公孙羲的手下,如今出现在这,肯定是在守护梅良玉的生机。”
    “梅良玉在哪?”
    青葵主动往前走了一步,盯着闻人胥的似笑非笑的眉眼说:“我要亲眼看着他再死一遍。”
    “可惜了小姐,你看起来得死在他前面。”
    闻人胥没有讲太多废话,并指在虚空划出一道痕迹。
    黑色的咒纹飞出,撕开一道空间裂缝,无数惨白鬼爪从中伸出。
    鬼道召神·狱火风女。
    虚空裂缝中的狱火风女抬手轻轻吹了口气,大大小小的风刃出现在天地间,划破夜间水雾,在水面之上形成一道难以攻破的巨大风墙。
    唐英秀御气召出农家天机·甲盾。
    青黑色的龟甲护在二人身前,青葵却抬眼往闻人胥后方望去:“来到这的可不止我们。”
    赵婷珠与姜丰羽的身影自水雾之中现形。
    闻人胥却没有回头,而是对青葵说:“你还是不够小心。”
    一直拦在青葵身前的唐英秀,反手掐住了青葵的脖子,脸上露出的笑容无比陌生。
    “英秀……”
    青葵被扼住咽喉,呼吸变得困难,望着唐英秀的目光充满震惊。
    释家的偷魂换魄!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青葵没时间细想,林承海手下用劲要掐断她的脖子。
    河对岸的赵婷珠看后说:“你拿她威胁我没有用,我们可不会管她的死活。”
    她盯着站在闻人胥身后的胡桂,对方指尖蓝色的雷光闪烁,正在蓄力。
    姜丰羽则往后方的山崖看去,临走前叮嘱赵婷珠:“我过去看看,你自己小心。”
    “放心吧,交给我处理。”赵婷珠哼笑一声,身体似一只离弦长箭往前冲去。
    姜丰羽来到山崖上,与下面绿野遍地的景色不同,崖地都是焦土,只有远处的背景花团锦簇,生机勃勃。
    好像有一道无形的气墙将它们隔绝成了两个世界,而造成这一切的原因,则是插在焦土里的半截神木签。
    散发寒光与杀戾的剑鞘就在神木签的旁边,那股令人胆寒的杀意,让姜丰羽不敢继续往前。
    就连天上降落的雨丝也没能靠近那支神木签,就已被剑鞘的杀意拦截。
    在四周焦黑的景色中,只有签面一缕金光微闪。
    姜丰羽因此确定,这就是公孙乞等人要守护的重要之物。
    那支神木签,也许连接着远在太乙的神木种子。
    而梅良玉的五行之气,就藏在这半截神木签里。
    可只有五行之气能怎么做?
    姜丰羽没想明白,那剑鞘就发出犹如野兽嘶吼的气声,从中飞出一缕赤影剑气,化作一道半黑半白的剑灵朝他杀去。
    青色飞叶不断抵挡,也让姜丰羽不住后退,心中惊叹立在前方的只是剑鞘,却像是留了一位九流圣者的实力在此。
    姜丰羽无心战斗,闪身来到安全距离后,掐诀第一时间将消息传出去。
    公孙乞感应到惊鸿剑鞘的异动,便知道有人闯进了剑阵范围。
    顾乾望着飞回来的青叶剑刃,也得到了姜丰羽传回来的消息,知道梅良玉所在的位置。
    公孙乞回身欲走,钟离辞借剑影掩盖,御风术至他身后。
    两人剑光相遇的瞬间,同时施展剑解·流风回雪。
    朔风寒冰降临,爬满二人的剑身,隐隐有要将海眼也一起冻住的意思。
    寒冰之息太过强悍,导致其他人不好贸然靠近,否则肯定会被瞬间冻成冰雕。
    顾乾若是用神机术,会将钟离辞的九流术也一起消除,因而不敢过去。
    *
    钟离山破坏了其中一个连接口,反而让机关海眼的吸力变得越来越强,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没有了互相打斗的力气,全部行气都用来抵挡海眼的吸力。
    卫仁侧目望去,瀑布与河道的水流都在往海眼里灌去,草屑与苔藓呼啦啦地往天上飞,遮掩他们的视线。
    “先解决海眼!”唐元朝众人喊道,“否则谁都别想活!”
    说完,两名青龙军又被吸力带着往后摔了一段距离。
    钟离山甩出剑鞘给二人拦了一下,他抬头望去,只能看见漫天的漂浮物。
    袁锡说:“兰药都被海眼吸走了,我们先放下个人恩怨,解决眼前的危机!”
    钟离山难以想象还在听霞谷大门那边的父亲和青龙军,面对的海眼又是怎样的威力。
    “我不会杀你。”钟离山将剑鞘召回,扔给年秋雁,持剑起身,“我会把你交给孔依依。”
    年秋雁双手紧紧抓着插在地理的剑鞘,抬头问道:“你是真心要为青阳做这一切吗?”
    钟离山越过他往海眼走去:“你又是真心要为玄魁做这一切吗?”
    他离去时,年秋雁将那支已经满是斑驳,仿佛毫无生机的神木签扔了过去。
    许是因为这个举动,让钟离山再次相信了他。
    此时袁锡和唐元也没了别的心思,纷纷出手配合钟离山准备拆掉机关海眼。
    年秋雁收回视线,握着剑鞘的手在发抖,他深吸一口气,五指重新聚气。
    以他为中心,海眼的吸力减弱,飞舞在头顶的杂物散去,露出了一颗颗散发金光的水球。
    袁锡骗了钟离山,兰药根本没被海眼吸走。
    年秋雁望着黑夜里一闪一闪的金色水球。
    他最后一次见长孙紫时,对方收回了他在太乙学到的所有九流术。
    年秋雁以为她是来杀自己的。
    长孙紫却说:“你的一日三卦,我曾以为是因果,如今才知晓是业力。”
    是一代又一代,使用预占之术调和兰药,逆天而行承接的业力,即使拥有强大的力量,却无法完全使用。
    长孙紫没有杀他,随着力量流失,无数裂痕出现在神木签上时,年秋雁也知晓了自己死亡的意义。
    他将死在燕国六州,为六州降下一场有毒的金雨的瞬间。
    金色的雨将青龙军化作狰狞的怪物,最终,钟离一族带着这群怪物杀回了青阳。
    于是年秋雁知道,他这辈子都无法离开玄魁。
    在孔依依追问他为什么的时候,年秋雁说了违心又伤人的话,眼看着那人盈满泪水的眼眸一点点流露出恨意。
    年秋雁想结束这一切。
    一支支血色的水箭自年秋雁指尖飞出,将一颗颗金色的水球击破。
    钟离山化身长剑,朝机关连接口斩去,翻涌的水气冲天,无形的水压与他对冲,连剑鸣声都被吞没其中。
    这突然发生的一击让钟离山躲闪不及,挂在他腰间的破烂神木签,比他更快地挡住这致命一击,断成两截。
    另一边,年秋雁被冲天的水气拦腰斩断,混在奔涌的水流之中朝山崖下方滚去。
    目睹这一幕的卫仁却来不及震惊,因为他发现被卷在上空的雨水变了模样。
    金色的雨在聚集,悄然间让天地都换了颜色。
    钟离山众人合力拆掉机关海眼,庞大的吸力减弱。这里的金色兰药雨大部分都被海眼吞掉了,可仍有一部分还在持续降落。
    当钟离山站在散落的机关中,看见草屑和苔藓散去,坠入眼中的是即将到来的金色雨滴,不禁心头震颤。
    怎么会——
    不是说已经被海眼吞噬了吗?
    钟离山扭头去找年秋雁的身影,却只看见还插在地上的剑鞘。
    他心头涌上怒意,以为年秋雁又骗他。
    “快跑!”
    卫仁招呼钟离山,带着两名青龙军往峡谷深处的河道里跑去避雨。
    唐元和袁锡紧随其后,这两人是一点没想过要找年秋雁。
    等躲进安全的地方,才互相追问:“年秋雁在哪?”
    他们也很惊讶,年秋雁能在如此极端的情况下降雨成功。
    两队人都躲在峡谷的山壁石洞里,没了机关海眼的吸力,往天上飞涌的瀑布倒灌而下,河道迎来一声巨响。
    钟离山看见年秋雁的半截身子在翻涌的河水中,他沉沉浮浮,眨眼又坠入更深处。
    “少将军!”
    两名青龙军拦住要出去的钟离山。
    钟离山目光死死盯着带走年秋雁的河水,此刻巨浪涛涛,仿佛要将整座峡谷都吞没。
    *
    金色的雨落在这片土地上时,虞岁的特级兵甲阵也被七位圣者联手攻破了。
    除了虞岁,所有圣者都在抬头看降落的金色天雨。
    他们神情各异,有的仿佛不知这是什么东西,陷入戒备。有的早已知晓,却又震惊为何被自己叫停的计划竟然实施了。
    雨滴落在虞岁柔顺的黑发上,却没有引起丝毫药人异变。
    “这是……”
    温寸鸣刚开口,就听见下方传来青龙军异变的声响。
    这场雨下得又急又密,青龙军可谓是毫无防备,因为海眼的缘故,他们只能守在谷口,无法进攻,却也没法撤退。
    不过瞬息之间,被金雨污染异化的青龙军便一个接一个。
    就算他们意识到这落雨有问题,纷纷燃起护体之气,却无济于事,只能看着昔日同伴在眨眼之间,化作浑身长满青鳞的怪物。
    在和公孙乞僵持中的钟离辞神色一沉,主动泄劲破招,要去救人。
    这一下他已做好了被公孙乞重伤的准备,可公孙乞并未顺势追击他,而是侧身将攻势对准天上的金雨们。
    两道剑解·流风回雪,将还未降落的天雨冻结成霜,凝固在天空之上,不让其坠地。
    虞岁看向南宫明说:“你为了拿下六州,连青龙军都不放过。”
    这话一出,其他人都朝南宫明看去。
    除了那三位青阳圣者,温寸鸣和董天河看着南宫明的眼里写满了震惊,像是在说“你这么狠啊连自己人都杀”。
    南宫明冷着脸道:“我没有下令。”
    “这竟然是你的计划吗?”王静姝也愣住了。
    南宫明没有多说,而是看向秦善。
    这一切都是由他们二人开始的。
    秦善没有去看峡谷下方的青龙军和钟离辞,他深吸一口气,调转话题:“海眼已经消失了,抓紧时间,不可让我青阳的战士白白牺牲。”
    此时再说什么都没有用,已经走到这地步,就算死再多人,他们也得硬着头皮继续下去。
    最先动手的是虞岁。
    流风回雪冻住的落雨染上一层血色,密密麻麻地布满天幕,宛如飞坠的星火,将听霞谷上方点亮。
    降雨带来的寒凉,和流风回雪带来的霜冻,都被骤然升起的高温化解。
    鬼道召神·异火。
    南宫明这次近距离看见了杀害素夫人的招式。
    漫天金色的落雨被染上了血色,再现当年的血雨狂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