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沈砚清

    她嘲弄地扯动嘴角,把所有难堪与挫败、所有积压的委屈,都化作了对眼前这个“烦人精”的质问,也在一遍遍凌迟着自己的心。
    玉生烟的存在,今日的种种,似乎都在摧残着她那颗本就脆弱的城墙,让她不得不残忍地直视自己无地自容的内里。
    褚停之完全被她的眼泪怔住了。
    他见过她假意讨好的笑,见过她强作镇定的模样,见过她怒气冲冲瞪他的眼神,甚至刚才还见过她与人推搡的泼辣。但从未见过她这样,像是被抽走了所有支撑的力道,只剩下全然的委屈与脆弱。
    “我……”他张了张嘴,喉间也莫名哽得厉害,本能地伸出手想去扶她起来,却被她一手挥开。
    “别碰我!”
    花冷月咬着牙,用手背狠狠抹去再次涌出的泪水,没再看他一眼,一瘸一拐地越过他往前方走去。
    “花冷月,你……”褚停之从后面追上来,语气是自己都不明白的急促。“你别走了,我送你回去……”
    花冷月没理他,继续走着,她能感受到那股视线一直追随着她,随后她停了下来。
    “褚二公子,请放心。”她微微侧过头,似乎在看着地面。“从今往后,我花冷月,绝不再踏入国公府半步,我说到做到。”
    说完,她不再管他脸上是何种表情,转过头挺直了背脊,加快步伐彻底消失在他的视线中,只留下褚停之彻底僵在原地。
    那句“绝不再踏入国公府半步”像一道刀刃,扎在心中疼得他心头莫名一窒。他以为,自己或许最终会慢慢接受她,却没想到,会以这种方式惨烈收场。
    她的话语那么决绝,再也没有转圜的余地,他没有丝毫的轻松或得意,只有一种空落和恐惧。
    他不想这样的。
    ***
    花冷月走出梅林的时候,膝盖已经疼得几乎迈不动步子了。出了梅林的月亮门,是一条青石板铺成的小径,她沿着小径走了十几步,才寻到一处石墩子,踉跄着坐了下去。
    所有的委屈终于得以释放,她再也忍不住,将脸埋进屈起的膝盖,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不知过了多久,等她的哭声渐渐转为抽噎,一个怯怯的声音才从头顶响了起来。
    “花……花小姐?”
    花冷月身体一僵,认出那道声音的主人,连忙抬头胡乱地用袖子抹着脸,整理好才看向来人。
    原来是李晓霜。
    “李小姐。”她有些意外,下意识地想站起来,膝盖一疼,又坐了回去。“你……怎么还在这儿?”
    李晓霜慢慢在她身边不远处坐下,保持着一段不至于让她感到压迫的距离。她自己的发髻也有些松散,眼睛红肿得像桃子,但看花冷月的眼神,却异常真诚。
    “我一直跟着你。”她的声音也很轻柔,生怕惊到什么。“方才,谢谢你刚才为我出头……真的谢谢你。”
    “你还好吗?对不起,连累你了。”
    她在最后说不下去了,眼泪也跟着滴落下来。花冷月看着她哭,心里也是五味杂陈。在这个时候,还有谁能安慰他们呢?
    “我没事。”她弯了弯嘴角,鼻头也酸了。“你呢?你还好吗?”
    “我也已经决定了,不会再做那样的傻事……”李晓霜顿了顿,看向肩膀微颤的花冷月,说得意有所指。“有些人生来就在九重天上,我们就算踮着脚,伸长了手,跳起来,摔得头破血流也够不着的。”
    “不是我们的,终究不是。”
    她看着花冷月,两张同样泪痕狼藉的脸对望着,在彼此红肿的眼睛里,都看到了一模一样的伤痛、难堪和了然。
    花冷月并不意外,自己那点“事迹”在这京城的闺秀圈里,怕是早已不是秘密。只是,从同病相怜的李晓霜口中这样说出来,没有想象中的嘲笑或鄙夷,只有深切的懂得和悲哀,让这份难堪,奇异地减轻了些许重量。
    “我知道。”她扯了扯嘴角,试图安慰她。“但其实,是陈世安配不上你。”
    李晓霜闻言愣了一下,眼泪还挂在睫毛上,但看着花冷月同样狼狈却神情认真的脸,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笑容冲淡了脸上的凄楚,显出几分少女原本的鲜活。
    “花小姐。”她擦了擦眼角笑出的新泪花,学着她的语气,同样认真地说:“其实我觉得,褚世子也配不上你。”
    两人对视一眼,都不约而同地笑出了声。她们这是……花冷月笑着摇头,语气莫名轻快许多。
    “我们这算不算……互相吹捧?”
    “是实话实说。”李晓霜纠正道,语气也跟着松快下来。她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向花冷月伸出手。“走吧,我送你回去。你这腿……能走吗?我的马车就在那边。”
    花冷月借着她的手站起来,她本来怕麻烦想拒绝,但小腿还是疼,而且李晓霜也足够真诚,最后她还是点了点头。
    “那就多谢李小姐了。”
    “叫我晓霜就好。”她弯了弯嘴角。“走吧。”
    两人互相搀扶着,慢慢朝李晓霜家马车停放的方向走去。刚走到马车附近,便见一位青色锦袍的年轻公子正从另一辆颇为雅致的马车上下来,似乎正要往园林内去。
    他身姿挺拔容颜清俊,通身上下没有褚青时的冰冷疏离,也无褚停之的张扬不羁,而是一种如玉石般温润通透、让人如沐春风的气质。
    “晓霜?”他看到李晓霜,脚步顿住,脸上露出些许惊讶和关切:“你这是……”
    “砚清表哥!”李晓霜见到他,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随即又连忙介绍。“这位是礼部花员外郎家的冷月小姐。方才……方才在园中我不慎滑倒,多亏花小姐相助。花小姐的腿似乎伤着了,我正想送她回府。”
    沉砚清闻言,目光迅速扫过李晓霜,进而扫过被她搀扶着的狼狈的花冷月,立刻朝着她郑重地拱手一礼。“原来是花小姐。在下沉砚清,是晓霜的表兄。多谢花小姐援手。”
    沉砚清?
    花冷月心里微微一动,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她早前听过他的名号,年初的恩科探花,京城里有名的温润公子。只不过印象中似乎没有正式碰过面,这般近看,好像还挺不错的。
    “沉公子,久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