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5章 一百六十五天

    第315章 一百六十五天
    “你、你今晚可不可以……在这睡?”
    “……啊?”
    这句问话从向来清冷与人保持距离的班长大人口中说出时,陈拾安一时半会儿还没回过神。
    “班长要和我一起睡啊?”
    “……不是那个意思!”
    林梦秋的脸忽然涨红成了猪肝色,她支支吾吾地解释着:
    “就……就是……这边山里……房间空空的……有点害怕……”
    “不怕呀,有我守着道观呢,这山里的东西一般不会靠近道观,我就睡隔壁,很近,班长有事喊我一声就行。”
    “……噢。”
    终究不像是虾头蝉那么厚脸皮,陈拾安这么一说,林梦秋突然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天知道自己刚刚是用了多大的勇气才说出那句话的……
    但是说都说出来了,这样子接受的话,她又忽地有些不甘心,于是便又硬着头皮多说了句:
    “你……可以睡这里……或者我、我睡那里也行。”
    少女嘴笨,加上羞耻心上头,话都说不伶俐了,见她用手指在一旁指着床和书桌一旁的卧榻,陈拾安也是明白了她的意思。
    “好吧,班长不介意的话,那我今晚就也睡这里吧。”
    “~~~~~~~~”
    见陈拾安答应,林梦秋高兴得差点蹦起来。
    “那我去睡那边,你睡床好了……”
    “没事儿,班长睡床吧,卧榻比较硬,班长睡不惯的。”
    “床也挺硬的……”
    “那我再去给班长抱床被子垫一垫?”
    “不用……”
    “班长先睡吧。”
    陈拾安说着,又开门走出去。
    林梦秋急。
    “你去哪儿……”
    “我去把被褥拿过来呀。”
    “噢。”
    那没事了。
    只是陈拾安没回来,林梦秋自己也没先睡,就这样坐在床边等他。
    很快,终于见到了陈拾安抱着被子枕头推开门回来了,他没有说话,但光是他的身影出现在这房间里,少女心里的那点不安定便顿时烟消云散了。
    陈拾安先把抱过来的被褥丢在一旁的卧榻上整理起来。
    “班长起身一下。”
    “做什么……”
    “帮你再铺一层被子,这个床板确实比较硬。”
    “~~~~”
    林梦秋从床上起身了,陈拾安把抱过来的被子加垫了一层在床板上,以棉被作为床垫,这下子躺起来可就软乎多了。
    陈拾安在这边帮她整理着床铺的时候,林梦秋也没闲着,动作笨拙地也帮他整理起来他今晚要睡的卧榻。
    卧榻比起床就要小得多了,不过一米的宽度而已,换做睡觉不老实的人,估计一个转身就得摔下去。
    “这个旧衣服是拾墨平时睡的窝么。”
    “嗯,偶尔午休的时候,我也在卧榻睡。”
    “那拾墨它不过来睡么。”
    “它在灶房睡呢,暖和。”
    “我感觉屋里也不冷……”
    “嗯,屋里冬暖夏凉,加上今年也确实不太冷,遇到很冷的时候,现在还会下小雪呢。”
    “山里会下雪吗。”
    “会的,有时候就是雾凇,雾凇现在也有,班长明天要是起得早的话就能看到。”
    “你在山里都多早起?”
    “也是五点。”
    “这么早……”
    “不早,现在才十点钟不到,班长现在睡的话,明天应该也能醒的很早了。”
    陈拾安将枕头放回去,将被子扬起抖擞平整:“好了,班长回来床上睡觉吧。”
    “等我帮你铺完……”
    “没事,我自己来就行。”
    陈拾安接手了林梦秋手里的活儿,很快也将卧榻整理好了。
    林梦秋这会儿也已经是躺在了床上。
    被褥干燥温暖,散发着跟陈拾安身上一样的好闻气息,她偷偷地深嗅一下,暖暖地将身子和半张脸蛋儿藏在里头,惬意得不行。
    “是了、那张被子是我盖过的,班长要不要换过来,用这张新的好了。”
    “不用。”
    “……班长你是不是在闻我被子。”
    “你、乱、说、什、么!”
    “……”
    陈拾安不敢多言,班长大人真虾头。
    林梦秋不想理他了,蛄蛹着干脆把脑袋也蒙进了被子里。
    原本的硬板床在垫了一床厚棉被做底后,现在躺起来软乎乎的,在加上身上盖着的这一张棉被,林梦秋只感觉自己像是三明治,浑身暖和极了。
    “班长冷不冷?冷的话可以再加一张给你。”
    “不冷……”被子里的少女说。
    “不冷班长钻被子里干嘛?”
    “……”不理他。
    “那我关灯了?”
    “……好。”
    躲在被子里的林梦秋看不见他,但是能听见他走路时轻轻的脚步声,然后就传来了开关的嗒声,再接着是他躺到卧榻上整理睡姿的悉索声,又过了一会儿,那边也彻底安静了下来。
    道观陷入了真正的寂静。
    原本躲在被窝里的少女,像小蜗牛似的,终于是轻轻地从被窝里钻了出来,露出了脑袋瓜。
    窗棂漏进一捧清冷的星光,在地面洇开淡淡的霜色。
    林梦秋侧耳倾听,除了偶尔几声遥远的烟花声,就只有一旁卧榻上陈拾安悠长的呼吸声,像一首安眠曲,带着被褥的暖意,稳稳地托着这山间寂静的夜。
    她悄悄翻了个身,面朝卧榻的方向。
    眼睛渐渐适应了房间的昏暗,视野便愈发清亮起来。
    那卧榻就挨着床头,陈拾安平躺着,被子齐整地盖到肩头,脑袋正对着她这边,她只能看见一截乌黑的发顶,他睡得安分,既不打鼾,也不乱动。
    林梦秋把被子往下扯了扯,露出半张小脸,犹豫了半晌,还是轻轻唤了声:
    “陈拾安……”
    “嗯?”
    卧榻上的人儿动了动,微微仰头想看清她这边。
    “怎么了班长,要去洗手间?”
    “没……就看看你睡了没。”
    “睡了,别说话。”
    “噢。”
    “……”
    “……”
    没过多久,林梦秋又忍不住小声喊:“陈拾安……”
    没人应。
    她又凑近了些:“陈拾安?”
    “……嗯?”
    被自己这么一折腾,林梦秋反倒没了话头,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
    “山里的星星好多啊……”
    “是啊。”
    陈拾安的声音带着一点刚被唤醒的鼻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却又很快消散在偶尔响起的烟花声里。
    林梦秋抿了抿唇,那句没头没尾的话出口后,她自己也觉得有些傻气,脸颊又在被子里悄悄升温。
    她侧躺着,目光在昏暗的光线下描摹着卧榻的方向,陈拾安似乎又躺平了回去,只留下一个安静的轮廓,呼吸声悠长而平稳。
    “……多得有点数不完。”隔了好一会儿后,少女小声地补充。
    那边沉默了几秒,传来布料摩擦的细微声响,想来是陈拾安偏了偏头。
    “班长想跟我说话吗?”
    “……嗯。你要睡了么?”
    “班长想聊的话,我就陪你聊到困了再睡。”
    “~~~~”
    “班长想说什么?”
    “我们认识多久了呀……”
    “一百六十五天。”
    陈拾安的回答,让林梦秋愣住,她不过是随口一问,本想着他也会像其他人那样,模糊着用几个月、或者半年来回答,但得到的却是如此清晰准确的答案。
    哪怕这个答案其实很好算,从八月三十一号那天,到现在刚好一百六十五天,但即便是她自己,也从没有用过‘天’来计量两人相识的长度。
    “你为什么会记这么细……”
    “这样显得我们认识的久一点。不过我感觉也是认识班长你很久了。”
    “我也是……感觉认识你好久了一样……”
    “那班长认识最好的朋友是认识了多久?”
    “……一百六十五天。”
    从她口中听见这个同样的数字时,陈拾安眨了眨眼睛。
    “班长不嫌我啦?”
    “嫌。”
    “那班长最好的朋友是我吗?”
    “……”
    林梦秋身体一僵,心虚地像被抓住的小偷,她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被角,好一会儿才轻声应道:“嗯。”
    “好荣幸,我竟然是班长最好的朋友。”
    “……陈拾安,你嫌我么。”
    “不嫌。”
    “为、为什么?我其实……性格恶劣,又没有朋友。”
    “怎么会呢,班长不是还有个认识了一百六十五天的好朋友。”
    “~~~~~~~~”
    “而且班长的性格很好啊,不一定非要八面玲珑才叫性格好。”
    陈拾安的声音不疾不徐,温和似水,“班长有责任心,做事又认真,有自己的目标,还特别独立,从来不给别人添麻烦。你总觉得自己内向,喜欢独处,但我知道,你只是偏爱内心的平静,在能给你带来平静的人面前,班长其实是很外向的。”
    “还、还有么……”
    “啊,还有一点,我觉得班长……”
    陈拾安顿了顿,似乎在思考什么最精辟、最恰当、最能表达他心中感受的形容词。
    林梦秋心跳越来越快,又忍不住把半张红透的脸蛋儿偷偷埋进被子里了,但小耳朵却支棱着,她真的很好奇自己在他心中是什么样的形象和感觉。
    可久久不见陈拾安说话,她便忍不住追问:
    “我、我怎么样啊?”
    “我觉得班长很可爱。”
    这个形容词让林梦秋完全没有想到,她眨了眨眼睛,忽地觉得有种麻痒自心底升起。
    “……我从来没听别人这么说过我。”
    “那大家都说班长什么?”
    “……你不是知道么。”
    “我觉得班长可爱啊。”
    “不是这个……就是……高冷啊、孤僻啊、不理人什么的……”
    “那班长觉得自己是这样吗。”
    “……我、我不知道,你觉得呢。”
    “我觉得班长很可爱。”
    “哎呀……!”
    她低呼一声,几乎是本能地又把整张脸都藏进了被子里,羞得背过身去,不让他看见。
    从小到大,[高冷]、[孤僻]、[不好接近]才是她的标签,连她自己都默认了。可今晚,在这个清冷的山间道观里,在这个睡在卧榻的同桌口中,她竟得到了一个截然相反的、带着暖融融甜意的评价。
    这臭道士三番五次地说她很可爱,搞得林梦秋觉得自己连生气都变得没有一点气势了。
    难不成她真的很可爱?
    这种一听就弱唧唧的形容词……真的也能用在她身上?
    等等!万一不是形容词而是动词呢?!
    这个词汇在她脑海里反复回响,每一个音节都像小锤子敲在她紧绷的心弦上,激起一阵阵陌生的、酥麻的震颤。
    “班长。”
    “……”
    “班长?”
    “唔?”
    “明天想不想吃糍粑?”
    “想……”
    “那明天做些糍粑给你吃。班长还想吃什么?”
    “粽子……”
    “啊?过年吃粽子?”
    “就是突然也好想吃……”
    “好。”
    “那我给你烧火。”
    “嗯,班长这么一说,我也想吃粽子了,明天多做些来。”
    “~~~~”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窗外的星空似乎更加明亮了,连带着少女的心也跟着亮堂。
    林梦秋像只谨慎的小蜗牛,一点点地侧过身,目光投向卧榻的方向。
    陈拾安在那里睡着,仰面朝上,被子盖得规整,窗外的星光勾勒出他侧脸的轮廓,鼻梁挺直,下颌的线条在昏暗中也显得清晰。
    林梦秋就这样侧躺着,目光贪恋地在他安静的睡颜上流连,仿佛怎么都看不够。
    “陈拾安……”
    “嗯?”
    “你明天醒来的时候,可不可以叫一下我。”
    “班长想做什么?”
    “可不可以?”
    “可以。”
    “~~~~~~~~”
    她什么都不想做,只是想明早睁开眼的第一时间就看见他而已。
    “陈拾安,晚安。”
    “班长,晚安。”
    林梦秋终于彻底放松下来,把自己更深地埋进带着陈拾安气息的温暖被窝里,眼皮轻轻垂下。
    夜,深且静。
    星子落进了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