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第114章
    萧酌清进宫时,凤元羲正在廊下喂东君吃饭。
    东君没被拴扣起来,很自在地站在海棠树上,利爪下踩着半头死羊,埋头厮咬。
    宫人们自然有多远躲多远,偌大的回廊中总共只有他们一人一鸟。凤元羲负手而立,龙袍的常服黑沉利落,绣于其上的腾龙金光闪闪。
    “罗公公,您去忙吧。”
    领萧酌清入殿的罗合裕一见东君,脚步就有些迟疑。萧酌清看出了他细微的畏惧,在他硬着头皮走上去之前,很体贴地叫住了他。
    “这……”
    罗合裕感激地回过头,在萧酌清体贴的神色之下,有些赧然地笑了。
    “萧大人见笑。”他抱歉地说。“东君认生,一直不大喜欢奴婢。”
    萧酌清却道:“无妨。方才入宫时,公公的干儿子不是有事寻您吗?您去忙,正好,我与陛下有些话说。”
    谁也不会真的以为萧酌清会跟那位阴沉古怪的皇上有什么话讲,倒是罗合裕,他还真有几个认了多年的干儿子。
    当年先帝在时,他这些子子孙孙就跟在他身侧,后来落魄了,大多数人也就树倒猢狲散。
    而今却还剩下几个,一直记挂着罗合裕当年的恩情,至今都在照顾着罗合裕,有心要替他养老。
    萧酌清从前在曲台时,也听宫人议论过。这不是什么秘密,于是在这样的事实面前,萧酌清即便讲了实话,对方也只会觉得这是他体贴的托词而已。
    果然。罗合裕闻言感激地笑了,领了萧酌清的情,很快便退了下去。
    而萧酌清回头,就见凤元羲遥遥地望过来,嘴角扬起细微的弧度。
    再往前两步,东君也丢开了爪下吃了一半的大羊,扑腾着飞上前来,围着萧酌清唧唧啾啾地直叫。
    萧酌清俯身替它擦掉尖喙上的血迹,正被东君拱着求摸,便见凤元羲也走了过来。
    先是阴影落下,继而是贴上来的身体和紧密结实的拥抱。
    大雕在面前撒娇,凤元羲则从身后抱住了他,微微低下头,把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小声对他说:“东君想你了。”
    像在证实凤元羲说的话,东君张着翅膀愈发急切地往萧酌清的手里贴,一条脖子伸出老长,恍然间像一只走动的大鹅。
    而凤元羲还在萧酌清耳边轻笑。
    “我也想你了。”
    他说。
    少年低低的声音带着笑意,萧酌清转头看他,便见凤元羲眨着一双漆黑透亮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看。
    他在等着萧酌清回话呢。
    自从他们两个在一起,便也不止他一个人会说情话。每次靠近萧酌清,他总能得到萧酌清的回应,这令凤元羲愈发上瘾,毫不遮掩地把自己的爱意通通捧到萧酌清面前,以期听到他更多的回音。
    但是今天,萧酌清却是带着要事来的。
    事关朝局,萧酌清不敢掉以轻心。他将现有的资源与证据调动到了最优的局面,现在,只需要他亲自去办,廉王与凤绛多年的经营与谋算,就都会立即轰然坍塌。
    可是……
    凤元羲说,他想他。
    萧酌清微微一顿,忽地,口中的公事莫名成了私事。
    原本作为朝廷命官再寻常不过的外派委任,一瞬间也仿佛让他成了个离家远行的丈夫,在妻子殷切的目光中哑口无言。
    凤元羲也渐渐读懂了他的目光。
    “怎么了?”他问萧酌清。“出了什么事?”
    萧酌清的嘴唇微微一动,一时间,竟不知要从何说起了。
    ——
    撒娇的东君被关在了殿外,唧唧啾啾的鹰鸣声里,凤元羲渐渐地不说话了。
    萧酌清在对面打量着他的神色。
    他垂着眼,默不作声地坐在他的对面,不吭声,只一味地握着萧酌清的手,一直不松开。
    “……陛下?”
    凤元羲不回应。
    左右殿中无人,萧酌清又放柔了声音,回握着凤元羲的手,轻轻晃了晃。
    “凤元羲。”他叫道。“元羲。”
    面前的凤元羲微微一顿,终究在他难以抵御的称呼之中,不受自控地捏紧了萧酌清的手。
    “你今天去廉王府,我知道。”他说。
    “但是我不知道……你是去跟他说这件事的。”
    萧酌清温声同他解释。
    “今日面见廉王之前,我心里也没底。”他说。“但账册就在暨阳,我思前想后,若要一网打尽,又要不暴露酆都,这是眼下最好的办法。”
    “……可是,廉王比我都先知道。”
    凤元羲低声说。
    他现在其实有点讨厌他自己。
    以前,他的父皇是将他当做权力机器一般培养的;父皇驾崩之后,他经历的那么多事情,每一件都在教会他如何在这样如履薄冰的朝堂上求生、如何从那群虎狼之臣口中争夺权柄与空间。
    萧酌清跟他解释清了缘由,其实也不必萧酌清解释,他一想就明白,萧酌清的计划,就是利用这桩案件扳倒廉党的最优解。
    可是……
    可他一开始把这个案子交给萧酌清,不是这么打算的。
    所有的证物与线索他都弄到了,这些东西对他来说是唾手可得的金玉,他想借此给萧酌清塑一道金身。
    他想要萧酌清轻而易举地得到此案的头功,他想要让这桩大案成为萧酌清传记里浓墨重彩的一笔。
    可是……
    可他应该了解萧酌清的,萧酌清要办的事,怎么可能只为了给自己镀金?
    凤元羲有些厌弃自己,厌弃自己愚蠢而犹疑,感情用事,以至于在萧酌清面前碍手碍脚。
    现在还要让萧酌清一边办事,一边这样来哄他。
    可是……
    可是就连廉王,都比他先知道萧酌清要走。
    凤元羲低垂着眼不出声,在萧酌清眼里显得可怜极了。
    他嗓音愈发温和,活像害怕惊扰谁一般,手指轻轻摩挲过凤元羲的手背。
    “怪我。”他说。“我这些天光想着案件的事情,忘记了提前告诉……”
    “不怪你。”
    萧酌清忽然就被凤元羲抱住了。
    他死死将萧酌清抱在怀里,勒得萧酌清的胸膛都有些窒息,恍惚间像被抱进了骨血里,难舍难分地被凤元羲融为了一体。
    “先生该去。”他说。
    因为这桩案子办得越漂亮,史官越会在廉王倒台之后妙笔生花,极尽所能地描述萧酌清的英明果决、妙算如神。后人会称颂他、会赞美他,或许还会在千百年后为他塑神像、建庙宇。
    他也不舍得把这个案子交给其他人办。
    但是……
    “什么时候可以回来?”他问萧酌清。
    “巡盐的差事需在年关前复命。”萧酌清抬起手,抚上了凤元羲埋在自己怀里的发顶。
    “离过年还有三个多月。”凤元羲说。
    “……嗯。”
    萧酌清没法反驳。
    暨阳距离邺京城很远,萧酌清一路巡查而下,若要不惊动旁人,怎么也要走一两个月、甚至更久的时间。
    而他如果能够成功拿到账册,那么一切好说,他可以立刻复命回京,去向廉王禀报。
    但此账册事关重大,章年嘉想要藏匿,绝不会掉以轻心。此事必须谨慎地布局谋划,绝非一两日可以办成。
    怀里的凤元羲又开始叹气了。
    “好想你啊,先生。”他说。
    萧酌清的心也在他的叹息中软得一塌糊涂。
    他今日为何要特意入宫来?他自己心下同样明白。
    拿到那封调令时,他先感到的是计谋成功的欣喜,而狂喜之余,绵长而又隐秘的思念源源不断地冒出头来,让他垂眼看着那封调令时,脑海却被凤元羲全然占据了。
    难道只有凤元羲在想他吗?
    实则不然。
    他来见凤元羲,同样是因为他自己的思念……也到了不可自抑的地步。
    一时间,两人静默地拥在一起,只是抱着,谁也没有说话。
    过了许久,他听见凤元羲开口了。
    “先生只管放心地去。”他说。
    “沿岸一路都有酆都的城隍,我会另外派人,暗中保护先生的安全。”他说。“还有你手里的那块令牌,用得到他们的时候,你只管发信,我会吩咐他们,唯你的命令是从。”
    酆都的本事,他们二人心知肚明。有凤元羲这话,事情哪里还会有不成的可能?
    萧酌清不由得笑了。正要开口,却听凤元羲又说。
    “京中你也不用担心。”
    凤元羲抱着他,浅淡的松烟气息与萧酌清的触感体温,让他的思念愈发难以自抑。
    于是,压不住的思念与不舍,通通成了他对廉党的仇恨和厌恶,让他的牙齿咬得愈发紧,在心里冷冰冰地筹算着。
    他不会闲着,也不会让凤伯廉他们闲着。
    京中的廉党仍旧有戏可做。几个月而已,萧酌清一天不回,他就一天让他们咬得你死我活、两败俱伤,好让萧酌清回京之后,能够轻描淡写地取了他们所有人的项上人头。
    让他们分隔两地的罪魁祸首,只管等着。
    凤元羲的胸膛中涌动着冷冽的暴戾,可在萧酌清面前,却委屈乖顺得仿佛被雨淋湿的小犬一般。
    他小声对萧酌清说:“京中一切,我会料理好的。你只管放心,我等你回来。”
    至于如何料理……
    这就没必要让萧酌清知道了。
    于是,浑然不觉的萧酌清心口软成了一片,看着凤元羲委屈又乖顺的模样,仿佛在将要远行时,看着自己留守家中的妻子。
    他的妻子教他放心地去外地公务,又说会料理好家中的一切,等着他平安回来……
    怎么这么可爱。
    分明身在奢华冷寂的深宫之中,萧酌清却恍然有种家的错觉。
    或许是因为凤元羲在他怀里的缘故。
    于是他爱惜地捧起凤元羲的脸颊,低下头去,轻轻吻过他的嘴唇。
    “好。”
    他低声向凤元羲承诺。
    “我一定早些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