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第43章
    服务生略带颤抖的唱声响起,舞女们浩浩荡荡地停在楼梯上,一时间进退两难。
    近两千两一套的昂贵酒水,谁也未曾想到,竟能在开业第一天就竞起价来!
    按照神龙酒水规则,她们现在应该先上楼去,为八八八的顾客送酒跳舞。
    但是按照凯旋门的规则……
    一楼六号的客人消费超过了八八八的客人,她们应该立刻去服务消费最高的位置的客人。
    可是……
    八八八的酒都还没送!
    一时间,整个大厅也哗然了。满厅的客人纷纷朝着六号的位置看来,二楼三楼也有不少客人来到窗前,看向楼内的热闹。
    萧酌清诧异地看向盛公子。
    公子这是何意?
    盛公子偏过头:“不是要赢吗?”
    他是要赢。
    但萍水相逢,双方互不熟识,更遑论他本就是这里的幕后东家,今日楼中的入账,有一半都会入他燕国公府的府库。
    萧酌清问:“公子是在帮我?”
    盛隐短暂沉默,继而回答:“是我渴了。”
    萧酌清:“……”
    仅一套酒就摆了他们满桌,此时桌上花花绿绿的酒液足够喝死一个人,这位盛公子,说他口渴?
    他嘴角微抽,正要开口,楼上再次传来高声的唱喝。
    “天字八八八号顾客再点五套神龙酒水!”
    萧酌清抬头,便见那包厢里的几人分明是急了,此时一个二个都站在窗前,朝着外面望。
    他忍不住笑了。
    好积极的鱼,还以为会被盛公子的大手笔吓得望而却步呢。
    旁边的盛公子眼看又要抬手。
    萧酌清却按住了他的手腕:“公子,慢。”
    “盛隐”回头,就见萧酌清眼中闪烁着熠熠的光辉。
    是烛火的倒影,也是寒芒,是胜欲,是他胜券在握时藏不住的勃勃英姿。
    “公子好意,在下心领。但这一局,在下想亲自来赢。”
    盛隐喉结一滚,没有说话。
    便见萧酌清转过头去,看向旁边的随从。
    随从也很兴奋:“公子,加吗?”
    萧酌清嘴角一勾。
    “加。”他说着,抬起眼,遥遥望向三楼窗前的几个身影。
    分明是仰视,甚至看不清对方的脸,但穿过华光熠熠的水晶吊灯,他朝着那几人,慢条斯理地露出了一个笑容。
    继而抬手。
    “去加。”他慢条斯理地说。“再加三套。”
    ——
    萧酌清是故意的。
    《踏王侯》里,他看到过太多一闪而逝的炮灰,大多都是这样,嚣张且高调。
    甚至在王远眼中,萧酌清出场的第一幕,都是这样张扬而目中无人的。
    萧酌清觉得好笑。
    但好笑之余,他更是十分清楚,想要王远这些人着急、崩溃、恼羞成怒,怎么做最有效。
    金章紫绶的邺京子弟,哪个未曾征歌逐色、走马章台过。王远自顾自地恼恨妒忌,岂不知连真正的声色犬马都没见过?
    他不介意今日给王远开开眼界。
    天字八八八的那几个人果然急了,没一会儿,上头就传来的高声的喊声。
    “再……再加三套!”
    这次不是侍者,而是黄天华的声音。
    有人急了。
    萧酌清以扇掩唇,遮住笑意,对身边随侍的长随征雁说:“加,无论他们加多少,都比他们多一套。”
    征雁兴奋得摩拳擦掌。
    公子一向低调,平日出门只带拂雪一人,征雁平日都在结庐院里侍奉,鲜少有跟公子出来的机会。
    但这次,公子说拂雪太面熟,这才挑了他们几个。拂雪小哥急得在结庐院里跳脚,临出门前耳提面命,让他们几人一定替公子将门面撑足。
    撑门面?谁不喜欢!
    征雁在心里一过数目,清清嗓子,扬声对旁边的侍者说:“我们少爷再加两套。”
    声音传到三楼,萧酌清看见窗前那人狠狠拍了一下栏杆。
    “加,我们也加!”楼上的人喊道。
    于是,众目睽睽之下,双方叫价几个来回,终于,天字八八八偃旗息鼓。
    在萧酌清再一次加价之后,楼上半天没传出向上加码的声音。
    但包厢内却并不平静。
    萧酌清抬眼,能看见那里面的几个人影走来走去。继而又有一人跳起来,狠狠摔碎了一只酒杯。
    从身影,萧酌清能认出那是梁阔。
    梁阔近日的确憋着一股火气,不光是因为风声紧俏、廉王疏远,更是因为他手里确实没那么多钱了。
    在袁承望的煽动下,他进贡给了廉王大笔的金银。可这些钱没买来廉王的信任,反倒让他自己囊中羞涩,处境尴尬。
    若非如此,他怎会输给这样一个低贱的商户!
    没一会儿,萧酌清看见,楼上的那扇窗子又被推开了。
    喊话的仍旧是黄天华:“姓李的,你舞弊!”
    “哦?”
    萧酌清倒没想到。
    他抬头看去,就见黄天华指着他们:“别以为小爷不知道,你们那桌可是拼了两个人!坐你旁边那人又不是没有点酒,你们二对一,公平吗?”
    他们包厢里可是整整坐了五个人,刚才怎么不说不公平?
    但萧酌清没必要跟他们争辩。
    黄天华喊完,满场都肃静下来。整整三层楼的顾客都在关注着这互相砸钱的热闹,此时都不说话,连台上的歌舞都渐渐停了。
    在空旷的安静中,萧酌清晃着金扇。
    “你的意思,是我付不起这桌上的酒?”他问。
    黄天华叫嚣:“你付得起,何必要旁人帮你!”
    “就是,就是!”
    包厢里顿时传来附和声。
    “盛隐”眉头微皱,眼看着就要起身。就在这时,萧酌清抬手,平摊在征雁面前。
    征雁意会,立马从怀里掏出钱袋子,双手递给萧酌清。
    萧酌清不接,只合起折扇,轻轻挑开了那个满满当当的荷包。
    顿时,成堆的银票散落出来,洋洋洒洒地落了他一身。
    缠枝莲纹,朱红大印,打眼望去,每一张都不低于千两银子。
    而他就这么双腿交叠,摇着扇子,坐在散落的银票堆中,金面具与软烟罗熠熠生辉,满绣于身的孔雀羽线仿佛成了他通身的翎羽,华光闪耀地映照着他微微扬起的嘴角。
    “够付吗?”
    他话是问侍从的,双眼却直直看向楼上的众人。
    悬在半空的水晶吊灯映照着他面具下的双眼,旁边的“盛隐”偏过头,搁在膝上的手无意识地收成了拳。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种从指尖麻到手臂的感觉,比桌上陌生的烈酒更让人头晕目眩。
    萧酌清继续下猛料。
    “钱不是问题,我今天来这儿,就为了看宋浅浅跳舞。”他对楼上的人说。“今日我来,明天还要来。我在京城待这七天,每天都要看宋浅浅给我跳舞。”
    说着,他偏偏头。
    “谁若不信,大可以再来比试。”
    楼上隐约响起暴怒的声音。
    萧酌清却再次扬声问道:“楼中消费过万两,不是要下黄金雨吗?东家在哪里,我的雨呢?”
    他仿佛不知道东家就在天字八八八一般。
    包厢里似乎在争执,一时间没有任何人给萧酌清反应。但萧酌清一点都不着急,只摇着扇子,仰起头,微微闭上眼,慢条斯理地等着属于他的那场雨。
    他知道王远是什么人。
    即便坐在这里的“李有财”看上的是他的后宫,他也不会有钱不赚。
    果然,没多久,靡靡的乐声响起。
    漫天金粉裹挟着数不清的红包,飘飘扬扬地漫天洒下。
    周围的客人都欢呼起来,纷纷伸手去接天上落下的“黄金”。
    台上,宋浅浅的歌声也随之响起,空灵清澈,宛若海中鲛人。
    漫天飘荡的金粉中,“盛隐”回头,看向了靠坐在沙发上的萧酌清。
    他纹丝未动,仍旧摇着扇子,仰头看着水晶照耀下漫天飘洒的纸醉金迷,嘴角微勾,在享受着独属于他的胜利。
    金粉落了他满身,将他的长发也弄得亮晶晶的。几片金粉落在他脸颊上,他伸出扇子,接住了一个天上落下的红包。
    他回头,正好撞上“盛隐”的目光。
    他微微一愣,似乎没想到会对上盛隐的双眼。但只是一瞬,他就笑起来,扇子一扬,将托着红包的扇面递送到盛隐面前。
    “盛公子,请。”
    沸腾的人声里,他在金光闪闪的黄金雨中,朝着“盛隐”轻飘飘地笑。
    ——
    王远都要气昏了。
    舞台上,宋浅浅跳的是他精心编排的舞蹈。可这舞却不是给他跳的,而是给楼下那个土财主跳的!
    王远简直有种被偷家的感觉。
    旁边的梁阔则更加生气。
    这段时间他夹着尾巴做人,今天在兄弟的地盘上,好不容易想爽一把,结果被李有财那个低贱的商贾啪啪打脸!
    他还要天天来,来七天??
    梁阔真想打脸打回去,可奈何……他手里真没剩下多少银子了!
    旁边,黄天华几人也在着急。
    “难道真要宋浅浅天天给他跳舞?”
    “那怎么行!远哥这凯旋门倒像是给他开的了!”
    “得想想办法……”
    对啊,得想办法!
    王远一挠脑门,顿时有了办法。
    “这还不简单!”他大叫一声。
    “什么?”兄弟几个纷纷看向他。
    王远则直接冲到梁阔面前。
    “阔哥,我想到了,有个办法,明天就能让你找回面子!”
    梁阔:“什么?”
    王远坏笑:“那李有财就算买十瓶酒、二十瓶酒,一百瓶酒又怎么样?还不是要把钱付到我手里?”
    对啊!
    梁阔眼睛一亮。
    王远没脸跟兄弟们讲自己的生意是合伙开的,于是说:“今天赚的这些钱,我得留一半填成本。剩下一半,我一分不留,全都给你!阔哥,明天你就拿着这小子的钱,狠狠打这小子的脸!”
    梁阔一愣,差点被兄弟的仗义感动哭了。
    “可是,远子,这毕竟是你赚的钱……”
    王远摆摆手,一副大度的姿态:“那有啥?我弟兄在我这儿喝酒,本来就不用给钱。”
    他没说,自己酒水的库存多得要命,根本没什么成本,况且黄天华能喝多少?多出来的酒还不都是要存在他这儿。
    他也没说,反正明天双方对着砸钱,砸的银子又都会进他王远的口袋,他纯赚,一点都不亏。
    梁阔却感动坏了:“兄弟,你放心,我绝对不会让你吃亏!”
    旁边几个兄弟也感动得要命,黄天华一拍胸脯,又说:“大家放心!我这就派几个人出去,今天也要狠狠教训一下姓李那小子!”
    这话更是戳中了哥几个的心思,人人点头附和。
    至于黄天华打算怎么教训那个李有财?
    谁也没问,谁也不关心。
    总之邺阳城里,天子脚下,他们也不是那等亡命之徒。就算想杀了李有财,一时半会也得找得来人啊。
    萧酌清也是这么想。
    只是他没想到,自己猜到了这群人的胆量,却低估了他们几个的卑鄙。
    月上梢头,满楼顾客狂欢之际,萧酌清径自离开。他带来的下人们率先将他买下的酒运回府中,他等在门前,却没看见自己的马车。
    没一会儿,从后巷匆匆赶来的征雁气喘吁吁:“公子,咱们的马被偷走了!”
    “……什么?”
    萧酌清以为自己听错了,可待征雁领着他去后巷,便见自己的车停在那里,拴在车辕前的马全都不翼而飞,只剩一辆车子,歪歪斜斜地横亘在那里。
    ……是谁干的,好难猜哦。
    “王远……”
    萧酌清头疼地按了按额角,再次对那本小说男主的卑鄙与没品有了新的认知。
    “公子,这……”征雁束手无策。
    “去报官吧。”萧酌清说。
    “是!小的已经派人去了。只是从这里回府要一段时间,小人让人回去牵马,只怕公子还要在这里等些时候……”
    就在这时,粼粼的马车声从巷口传来。
    萧酌清抬头,只见一辆马车缓缓在巷口停下,赶车的人很是面熟,车帘掀开,便见那位盛公子坐在车里。
    “盛公子?”
    对方应了一声。
    “嗯,是我。”他说着,目光扫向萧酌清那架空荡荡的马车。
    萧酌清尴尬笑笑:“遇见了小人,公子见笑。”
    盛公子却没有跟着他一起笑。
    他只是收回目光,看向萧酌清。
    “来。”他说。“先上车,我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