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往事

    第53章 往事
    李敬池接过暖宝宝,说道:“还好,不冷。”
    他今天穿着一身蓝白校服,黑发剪短不少,眉眼看着都是柔顺,气质像极了学生。唐忆檀低头看着李敬池,喉结动了动,摩挲着他的手:“开了暖气,怎么手还这么冰?”
    李敬池低声道:“天生的,吃完饭就好了。”
    门外人来人往,不乏探头探脑的工作人员,趁着没人看到,李敬池自然地收回手,然而还没拿上筷子,倒扣在桌上的手机就响了起来。
    李敬池若无其事地摁掉,电话却孜孜不倦地打来第二个。
    唐忆檀道:“谁给你打电话?这么急?”
    李敬池心知肚明是谁,却道:“推销员吧,我前几天在网上买了东西。”
    “把他拉黑。”唐忆檀皱了皱眉,食指还没碰到手机,李敬池便顺手接起来道:“喂?差不多得了,之后打折我会再买的。”
    与此同时,工作室内的庄潇盯着屏幕上的名字看了两秒,问道:“你说什么?”
    李敬池捂紧手机:“嗯,这个不太需要。”
    庄潇道:“不需要?你不打算演第五春了?”
    “可以,这个要。”在唐忆檀的注视下,李敬池飞速改口道,“但其他就不用了,我挂了。”
    庄潇莫名其妙:“李敬池,你吃错药了?”
    趁他还没反应过来,李敬池立刻挂断电话,心说你才吃错药了。
    如他所料,沉迷恋爱的唐忆檀并未对这通电话起太大反应:“买了什么?”
    李敬池张口就是瞎说:“卫生用品。”
    “家里的套又不是不够用。”
    李敬池还没来得及纠正他歪曲的思想,唐忆檀便反手关上门。一只右手伸入薄薄的校服短袖,顺着精瘦的腰线一路往上摸。李敬池被压在镜子前,脊背弯曲着,半闭着眼承受他的吻,说话断断续续的:“别,外面还有人。”
    片场外说话的声音很清晰,李敬池想推开唐忆檀,但桌上的手机震了起来。
    ……真是没完没了的。
    唐忆檀想去接电话,李敬池却揽住他的脖子,深深吻了上去:“别管他。”
    半小时后,李敬池嘴唇泛红的站在片场中心,满脑子都是唐忆檀意犹未尽的眼神。
    一旁,导演道:“范津和小俞先是那种无话不谈的朋友,然后才是杀父仇人,但是这个仇呢,也不能太具体,要演出矛盾的感觉。”
    这次的导演叫许连,是个四十岁出头的男人,性格与王鑫大相庭径。不同于一念成邪进度的紧张,许连的拍摄习惯很随意,台词都不要求演员原样背出,只要感觉到了就可以临场发挥。
    许连看向一脸烦躁的孟安,循循善诱道:“在小俞得知,范雷就是偷工减料的建筑师后,他会这么想啊?”
    孟安不说话,许连便说了下去:“那肯定是恨范津啊,你帮朋友找了一个月他爸失踪的真相,结果这人正好是导致你爸从四楼摔下来的罪魁祸首。”
    许连虽然在讲戏,但李敬池很难不联想到自己的父亲。他点了点剧本,忍不住道:“也不能说范雷是罪魁祸首,他是有苦衷的。”
    许连有些惊讶:“没想到小李对剧本也挺有见解的,是的,这种有明暗面的人物就是我们想塑造的,不同层次嘛,你有机会可以和编剧谈一谈。”
    想到那个和孟氏私自签下合同的编剧,李敬池蹙眉。
    孟安笑了,露出半颗虎牙:“害死这么多人,范雷就是杀人犯,活该罢了。”
    他说话很刺耳,李敬池想反驳,许连却打圆场道:“好了,我们来试试吧。”
    这场戏非常简单,导演一声令下,拍摄开始。片场中心,李敬池吃力地搬开办公室中堆叠的工具,孟安吊儿郎当地坐在桌上:“你爸以前在这工作过?”
    李敬池嗯了一声,孟安瞥着他:“呦,怪不得长得这么白净,原来你爸坐办公室的。”
    镜头下,李敬池从箱子中拿出几张画满修改痕迹的建筑图纸,表情很难过:“没有,他也很辛苦。”
    孟安跳了下来,抢过他手里的图纸:“这什么啊,全是乱七八糟的线,你爸画画的?”
    李敬池帮他把图纸正了正,唇边带着笑意:“是建筑师。”
    谁料孟安望着纸张的表情渐渐发沉,漆黑的眼珠子一转不转。两日没睡,他眼中全是血丝,定定盯着设计线条的表情有些可怖。
    四周静得能听到针落的声音,良久,孟安开口,哑声道:“小津,你爸叫什么?”
    直到许连喊停,助理为李敬池披上羽绒服,他还沉浸在刚才的表演中。孟安今天的表现很反常,演技真实到导演都赞不绝口,但他越是演得好,李敬池的心里就越不舒服。
    和他对戏时,李敬池仿佛在接受当年工地死者儿子的拷问。
    车门关闭,唐忆檀合上看了一半的书:“今天怎么样?”
    李敬池心不在焉:“还行吧,就那样。”
    二月中旬,荧城温度还在零下,车外的景色格外迷蒙,李敬池在车窗哈了口气,随手画下一颗爱心:“刚才柳姐给我发消息,说是一念成邪在筹备上线了,年底就会有路演。”
    唐忆檀为爱心画上小箭头:“能早点播是好事。”
    李敬池纯粹是没话找话,等到雾气掩盖掉爱心,窗上只留下唐忆檀画的箭头形状。李敬池心中像是被这根尖刺浅浅扎了一记,他把头靠在窗边,唤道:“唐忆檀。”
    剧组的妆还没有卸,他没什么唇色,眼神流连在不断闪烁的街景中。那件校服衣袖下露出的手腕很细,白得甚至有些脆弱。
    李敬池抹去爱心的图案,喃喃道:“当年出事后,他们都说我爸是杀人犯,但我一直觉得那场意外不只是他一个人的责任,建筑团队有十几个人,图纸递上要审好几遍,哪怕有其他人发现钢筋的问题呢?”
    唐忆檀转过头,握住他冰凉的手。
    “他走后,我妈每天都哭,哭他留给我们一堆烂摊子,也哭家里有了案底。”李敬池说话很慢,“在《最后的证人》里,范雷为儿子藏起积蓄,用高利贷补偿了闹事的家属……是,范雷不是好人,虽然很爱他儿子,但同样也自私得过分。那我爸呢?他是什么样的人,和范雷一样吗?”
    唐忆檀打断他:“小池,事情已经过去了。”
    李敬池神色固执:“即使所有人都不相信他,我之前也一直觉得他是无辜的,是被推出来顶罪的。”
    唐忆檀瞳孔中倒映出他的身影:“现在呢?”
    李敬池看起来很疲惫:“我不知道,他死的太早了,我当时才十七岁。”
    六年过去,李父的身影已经在他记忆中彻底模糊。在还没住校的年纪,小敬池对他的印象只有沉默坐在桌边画图的背影。时间流逝,那个背影的灵魂被抽离,最终演变为停尸间中一具冰冷的躯壳。
    在电影里,范雷虽然对工地的意外难辞其咎,却深深爱着儿子范津;但在现实中,李父没有给李敬池留下钱,就连为数不多的爱,也尽数给了体弱多病的允江。
    理性和感性在大脑中打架,他承认他想听唐忆檀承认李父是无辜的,但人性在尖叫,在某个角落挣扎不下。最终,李敬池自嘲道:“都这么多年了,我妈都快忘了他长什么样了,我还在想这件事——”
    在这一刻,唐忆檀将他抱紧,断然道:“不,他是个好人,只是走到了错误的路上。”
    车还在开,隔板默默升起,为两人创造出独处的空间。静谧流淌在二人的拥抱之间,李敬池微垂着的头再也支撑不住,重重靠在唐忆檀肩上。
    唐忆檀摸着他的后颈,像在安抚小动物。
    他的嗓音低沉浑厚:“小池,你父亲一定是爱你的。”
    这句话对于李敬池来说太过沉重,过了很久,唐忆檀的肩上传来濡湿,怀中的人安静地一动不动,泪水蜿蜒,如初春的雨水般悄无声息。
    时间变得极其漫长,在剥离了坚硬的盔甲后,李敬池首次在他面前展露脆弱。
    汽车又是一个颠簸,李敬池装作若无其事地侧过脸,唐忆檀眼尖,还能瞥见他睫毛上的泪珠。
    李敬池轻声道:“后来我上了大学,一直在打工筹钱、还债,四年前家里情况好了不少,慢粒白血病有了资助项目,我也有机会能加入电影社,开始做想做的事情。”
    两人五指相扣,李敬池终于平复了情绪,抬眼道:“唐忆檀,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唐忆檀侧了侧头,意思是让他说。
    李敬池道:“从四年前开始,我和允江都坚持给资助人写信,想当面感谢他,但他一直在回绝。现在我做了演员,也有能力把钱还给他了。你有没有任何渠道帮我打听一下他的身份,让我和资助人见一面?”
    做好事不留名的慈善家不少,但大都会耐心回信,像这种痛快回绝的着实罕见。唐忆檀蹙眉,捏捏他的掌心:“叫什么名字,我让毛路去打听一下。”
    李敬池摇摇头:“没有留过真名,只知道叫‘飞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