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康家马队

    第42章 康家马队
    沈渡是被更鼓吵醒的。
    他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上那道之前看了无数遍的裂缝看了好一会儿,昨夜他躺在自己这张床上,翻来覆去到后半夜,脑子里全是萧衍那声“嗯”。
    他明明是自己说要回来的,可真的回来了,又觉得不该回来。
    昨晚两个人坐在案桌前。
    烛火跳了一下,萧衍翻着折子,眉头微微拧着。翻到一半的时候,他的右手忽然从折子上移开,在腰后按了按,动作极轻极快,像是怕被人看见。
    沈渡看见了。
    他这几天睡在萧衍的龙床上,被子软,褥子厚,舒服得很。可萧衍睡在旁边那张窄榻上,木板硬邦邦的,翻身都咯吱响。
    沈渡早就注意到萧衍白天偶尔会扶腰,批折子的时候也会不自觉地换姿势。他知道那是窄榻睡出来的毛病。
    他心里不太是滋味,他不想再让萧衍睡窄榻了。可他总不能说“陛下跟臣一起睡床吧”,这话他说不出口。
    此话太撩拨了,他没那个胆子。
    沈渡低着头,盯着桌上的木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陛下,臣今晚回自己屋里睡。”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看萧衍的眼睛。
    萧衍翻折子的手停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
    “为什么?”沈渡张了张嘴,“臣已经好了,不能总占着陛下的床。”
    “榻硬,睡久了腰疼。臣回自己屋里睡,陛下就不用睡窄榻了。”
    “朕不疼。”萧衍的声音低沉,目光落在他脸上,眼尾微微下垂,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温柔。
    沈渡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深吸一口气,“臣看见您扶腰了,批折子的时候、穿朝服的时候。”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声音也越来越小声。
    萧衍没有接话。
    房里安静了几息,只有炭盆里火炭噼啪的轻响。
    “朕睡榻。”萧衍还是那句话,语气比刚才强硬了一些。
    沈渡忽然觉得有点想笑。两个人就这么耗着,他说回自己屋里睡,他说睡榻;他说榻硬,他说不疼。
    绕来绕去,谁也不肯先说出那句“一起睡床”。
    “臣回自己屋里睡。”沈渡站起来,把账册抱拿在手里,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萧衍坐在桌前,身子微微前倾,一只手搭在桌沿上握着折子,一只手轻轻叩着桌面,叩了两下又停住。
    “臣走了。”沈渡说。
    “嗯。”萧衍的声音低低的,像是从齿缝间挤出来的,目光却一直黏在沈渡身上,没有移开。
    沈渡推开门,身后传来萧衍的声音。
    “沈渡。”
    他停下来,没有转身。
    背后安静了两息,然后萧衍说:“没什么。”
    沈渡攥紧账册,没有回头,走进夜色里。
    门合上了。
    萧衍坐在桌前,手里还握着那本折子,一个字都没看进去。他垂下眼盯着沈渡坐过的那把椅子,站起来走到窗前。
    低声说了一句:“你不想朕睡榻,可若朕说同榻,你会惊着吗?”
    沈渡走在宫道上,灯笼在风里晃着,把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他走得不快,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怎么就“嗯”了呢?
    太和殿上,百官列队。
    沈渡站在最后排,手里攥着笏板。萧衍从侧殿走出来在龙椅上坐下,目光扫过朝堂,在最后排停了一瞬。
    沈渡抬起头,对上了那道目光。只一瞬,萧衍移开了。
    “有本早奏。”
    户部尚书出列,捧着折子:“陛下,北疆军饷的奏报。镇北将军赵恒上折,说今冬匈奴犯边,边军缺衣少粮,请求朝廷再拨银五万两。”
    朝堂上安静了片刻,去年北疆军饷被克扣的事闹得沸沸扬扬,户部的账目到现在还没完全理清。萧衍接过折子看了一遍,没有说话。
    沈渡攥紧了笏板。
    又是北疆,六皇子的赃款,西域商人的香料铺子,流向不明的银子,那条线越来越清晰。
    萧衍把折子放在一边:“北疆的事,容后再议。”
    户部尚书愣了一下,退回队列里。
    退朝,百官鱼贯而出。
    沈渡走到门口,福安从廊柱后面出来,“沈大人,陛下请您去御书房。”
    御书房的门开着。
    “来了?”
    “臣来了。”沈渡走进去,在他对面坐下。
    “昨夜睡好了吗?”萧衍低沉,说完抬头看着他。
    沈渡抬起头,“还行,陛下呢?”
    “还行。”
    御书房里安静了几息。两个人谁都没说实话,目光却不约而同地落在对方眼下那层淡淡的青黑上,又各自移开。
    萧衍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折子,推过去。
    “赵猛今早送来的,你看看。”
    沈渡翻开折子,目光落在那几行字上。他的眉头慢慢皱紧,又慢慢松开,念出声来:
    “康明远,西域商人,三年前来大梁,在城西开香料铺子。”
    他抬起头看着萧衍:“这就是那个西域商人的名字?”
    “赵猛查到了。”萧衍的手指在桌上叩了一下,“铺子已经关了,人半个月前就不见了。伙计只说东家出远门了,不知什么时候回来,赵猛还在追查他的下落。”
    沈渡盯着折子上那几行字,脑子里飞快地转。
    “康明远...香料铺子...虚增成本...”
    他想起昨日去户部查账时方砚说的那些话,想起那笔“进货五千斤、出货两千斤”的胡椒差额。
    “陛下,臣昨日去户部,方主事已经核实了康明远香料铺子的账目,进价比市价高三成,卖价比市价低两成。但银子的去向还没查清楚。”
    萧衍嗯了一声。“今日再去。看看有没有新进展。”
    沈渡把折子合上,“臣这就去。”他起身要走。
    “沈渡。”萧衍叫住他。“今日早些回来。”
    沈渡嘴角上扬,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
    户部度支司里,方砚正埋在一堆账册里。手指在算盘上噼里啪啦地拨,眉头拧成一个疙瘩。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眼睛亮了。
    “沈大人!”
    “方主事。”沈渡在他对面坐下,从怀里掏出康明远的折子,“西域商人的名字查到了。康明远。”
    方砚接过折子看了一眼,点了点头,随即从一堆账册底下抽出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
    “下官正要跟您说这事,昨日咱们发现的那笔胡椒差额,去年八月,进货五千斤,出货两千斤,三千斤的差额,不是孤例。下官往前翻了两年,类似的账目还有好几笔。每年七八月,都会有一笔进货多、出货少的差额。数字不大,每次三五千两,但年年都有。”
    沈渡的眉头皱起来。“加起来多少?”
    方砚翻到最后一页,那里贴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几个数字。
    他推了推眼镜,声音压低了:“下官粗略算了一下,近两年通过这种虚增成本手法流出去的银子,大概在一万两左右。加上昨日查出的那笔,约一万三千两。”
    沈渡的手指顿了一下。
    一万三千两。
    不算多,但这是通过一个香料铺子流出去的。六皇子的赃款肯定不止这些,李崇私账上那笔五万两军饷。加起来六万多两。
    一张看不见的网,从京城一直撒到关外。
    “银子去了哪里?”沈渡问。
    方砚从纸堆里抽出一张图,上面画着歪歪扭扭的线条。
    “下官顺着这个账目往下查,发现了一个规律。每年七八月那笔虚增成本的银子,在账上都记作“转售北疆”买家不是一个具体的人名。”
    他的手指落在那张图上一个圆圈里,里面写着两个字:“康家”。
    “康家?”沈渡念了一遍。
    “北疆的一个马队。下官托人打听过,这个马队专门跑关外到京城的线,名义上做皮毛生意,暗地里替人运货,什么都运,只要给得起银子。领头的也姓康。”
    方砚顿了顿,压低声音:“康明远姓康,这个马队的领头也姓康,下官怀疑……”
    “是一家。”沈渡接上他的话,“康明远在京城的香料铺子做幌子,他本家的马队在边关接应,把银子换成黄金运出关外。”
    方砚点了点头,又指着图上另一处标注:
    “下官还查到,康明远的香料铺子,三年前开张的时候,本金是五千两。”
    “一个西域来的商人,在京城没有别的生意,哪来五千两开铺子?”
    沈渡冷笑一声,笔尖在纸上点了点。“哼,六皇子……”
    他把方砚画的那张图折好,塞进袖子里,脑子里那条线越来越清晰。
    “方主事,康家马队的事,不要跟任何人提。康明远的账目,继续查,每一笔都要核对清楚。重点查每年七八月的“转售北疆”记录,看能不能找到康家马队的具体信息。”
    方砚郑重点头:“下官明白。”
    傍晚。
    沈渡从户部出来,把账册裹在怀里。福安已经候在门口了,微微弯着腰:“沈大人,陛下让奴才来接您。”
    沈渡愣了愣,跟着福安往回走。
    他不禁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今天让人来接,这人就这么怕我晚回去?”
    御书房里,萧衍坐在书案后面。
    沈渡推门进来,眼尾弯弯,藏不住的兴奋全都写在脸上了。
    他抬起头,看了沈渡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查到了?”
    沈渡在他对面坐下,从袖子里掏出方砚画的那张图,摊开。
    “陛下,臣查到了。康明远的香料铺子,每年七八月都会有一笔“转售北疆”的记录,买家是北疆的一个马队,叫康家马队。领头的也姓康,臣怀疑跟康明远是一家。”
    “康明远在京城的铺子作幌子,康家马队在边关接应,把银子换成黄金运出关外。近两年通过香料铺子流出去的银子约一万三千两,加上李崇私账上那笔五万两军饷,六万多两白银已经从大梁流出去了。”
    萧衍看着那张图,手指在桌上叩了两下。
    “康家马队,赵猛提过,在北疆边境活动,往来关外,朕让他去查。”萧衍顿了顿,看着沈渡,“你在京城继续查账,不要乱跑。”
    沈渡点头,“臣知道。方主事还在整理近三年的“转售北疆”记录,明日臣继续核对。”
    萧衍嗯了一声,目光落在沈渡脸上。
    沈渡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回避着眼神。
    “今日辛苦了。”萧衍的声音不大,语气却很软。
    沈渡听到这句,抬眼看他,挑眉,把“接”字的尾音拖得长长的。
    “臣不辛苦,陛下忙了一天的朝政,还惦记着臣什么时候回来,特意让福安来接——”
    萧衍嘴角微扬,带着一丝得逞的弧度,盯着他。
    “朕是怕你又查得忘了时辰。”
    沈渡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目光从他脸上飞快地移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账册的封皮,声音闷闷的:“臣……哪里会忘时辰。”
    萧衍没再说什么,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借着杯沿挡住唇边那点弧度,放下杯子才唤福安摆膳。
    两人坐下,两碗米饭,几碟小菜,跟往常一样。只是萧衍还是一个劲的给沈渡夹菜。
    饭毕,福安换了新茶。
    沈渡翻开来时从户部带回的账册,萧衍拿起搁了一天的折子。
    御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翻纸声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炭盆烧得正旺,火光在墙上晃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近。
    萧衍忽然搁下笔,从手边那摞折子里抽出几本,推到桌案中间。
    沈渡抬起头,目光落在那几本折子的封面上:右上角都画了一个小小的红圈,笔画粗糙。
    “这是臣之前提过的标记。”沈渡拿起来翻了翻,眼睛里露出一丝惊喜。
    急报折子上做个记号,通政司收折子的时候一眼就能看见,不会跟常报混在一起。
    他当时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萧衍真的让通政司去办了,而且今天就看到了。
    “通政司的规矩还没定下来。”萧衍的手指在折子上点了点。
    “朕让他们先试行,这几本都是从北疆和江南送来的急报,往常在通政司少说要压两三天,今日午前到的,申时之前就送过来了。光这一道,就省了两天。”
    沈渡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边关急报快两天,可能就能救下几百条人命。
    他盯着那几本折子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从旁边扯过一张空白宣纸,提笔在上面画了几道线。
    左边写“地方”,右边写“御书房”,中间画了两个格子,“通政司”和“内阁”。画完,他用笔尾点了点“通政司”和“内阁”之间的那条线。
    “常报走通政司、内阁,再送御书房。”他又在旁边画了一条弯线,绕过“内阁”,直接连到“御书房”,“急报通政司收了之后,不经内阁,直送御书房。两道并行,互不干扰。”
    萧衍看着那张图,手指在桌上叩了两下。“两条路画清楚了,但通政司的人怎么区分哪本是急报、哪本是常报?”
    他拿起笔,在“通政司”那一格里打了个圈,“关键在这里。”
    沈渡把那张带红圈的折子拿过来,指着封面上的标记:
    “就用这个。上折子的人在封面画红圈,通政司收折子的时候一眼就能看见,单独拣出来,直送御书房。”
    他顿了顿,“臣觉得红圈不够显眼,再加一个‘急’字。双重标记,通政司再分不清,就是他们的事了。”
    萧衍嗯了一声,拿起笔在那张图的空白处批了几个字:“凡急报,封面画红圈加‘急’字,通政司收折后专人直送御书房,不得过夜。”写完,他把笔搁下。
    沈渡低头看完那行字,抬起头,萧衍正看着他,眉眼弯了一下。沈渡嘴角也跟着翘起来。两人笑意却从眼尾漫到了眉梢。
    萧衍把那张图折好,“明日让福安送去通政司,照此办理。”
    “是。”沈渡应了一声,低下头继续翻账册。
    御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翻纸声此起彼伏。
    夜色渐深。
    沈渡批完最后一本折子,合上,站起来,走到萧衍旁边,伸手把他手中正在批的那本轻轻抽走了。
    萧衍的笔悬在半空,抬起头看他。
    “陛下,该歇了。”沈渡的语气很平。
    “还有几本。”
    “明日再批。”
    “明日还有明日的。”
    “那臣今晚不走了,坐在这儿盯着您批完。”沈渡说着,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把账册推到一边,双手往桌上一搭,下巴搁在手背上,抬眼瞅着萧衍,一副“你批吧我等着”的架势。
    萧衍看着他这副模样,嘴角没忍住弯了一下,摇了摇头,把笔搁了。
    “知道了。”
    沈渡站起来把散落的账册收好,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转过身,一脸狡黠又故作正经地看着萧衍。
    “陛下,晚安。”
    萧衍看着他,眉头微拧,一脸困惑。“……什么安?”
    “晚安。”沈渡又重复了一遍,眼角的笑意藏不住。
    萧衍盯着他,“什么意思?”
    沈渡眨眨眼,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就是……祝您睡个好觉。”
    他说完推门出去了,没等萧衍回答。
    萧衍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嘴角慢慢从唇角蔓延到眼角,眼底映着烛火的光,亮晶晶的。
    他又低声念了一遍:“晚…安…”
    摇了摇头,垂下的眼睫遮住了眸子里那点不易察觉的羞意,耳廓却悄悄泛了红。
    福安站在廊下,看见沈渡走出来,嘴角带着笑,脚步轻快。
    还没来得及开口,沈渡已经朝他摆了摆手,自己提着灯笼走了。
    福安看着他的背影走远了,又回头从门缝里觑了一眼御书房。
    烛火下,萧衍还坐在案前,手里没拿折子,垂着眼,嘴角那点弧度还没收干净,不知在想什么。
    福安收回目光,静立片刻,悄无声息地退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