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暴君亲自来捞人:沈渡,你欠朕一条命

    第17章 暴君亲自来捞人:沈渡,你欠朕一条命
    沈渡被捞出来的第二天,整个建康城都在传一句话——皇帝为了一个小官,亲自闯了刑部大牢。
    传的人添油加醋,有人说萧衍一脚踢开了牢门,有人说萧衍当场抽了牢头二十鞭子,还有人说萧衍对着郑义的座位说了一句“告诉郑义,他的人头先寄在脖子上”。沈渡听完这些版本,嘴角抽了又抽。萧衍明明就是很平静地走进去、很平静地说“开门”、很平静地把他拉起来,整个过程平静得跟批折子没什么两样。
    但建康城的老百姓不爱听平静的故事,他们爱听传奇。所以故事越传越离谱,传到最后变成了“陛下单枪匹马杀进刑部大牢,连斩十八个守卫,浑身是血地把沈大人抱了出来”。沈渡听到这个版本的时候正在喝粥,差点呛死。
    “福安公公,这个版本你听说了吗?”沈渡问。
    福安面无表情地给他续茶。“听说了。奴才还听说陛下用的是青龙偃月刀。”
    “……陛下会武功吗?”
    “不会。陛下连马都是登基之后才学的。”
    沈渡看着福安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心想这人真是个宝藏。不管外面传成什么样,他都能用最平静的语气说出最拆台的话,像一个行走的谣言粉碎机。
    萧衍对这事的态度是——不理。不管外面怎么传,他一个字都不回应。沈渡问他“陛下要不要澄清一下”,他说“澄清什么?让他们说去。”沈渡又问“那郑义那边”,萧衍说“郑义的事朕会处理,你先把伤养好。”
    沈渡低头看了看手腕。青紫已经褪了大半,变成一圈淡淡的黄绿色,看着像戴了条褪色的手链。皮外伤,养两天就好了,但萧衍非让他在屋里待着不许出门,连户部都不让去。
    “臣真的没事了。”
    “有事没事太医说了算。”
    “太医也说没事了。”
    “太医说的是皮外伤已无大碍,不是可以出门。”萧衍头都没抬,手上的笔没停,“你再歇一天。”
    沈渡张了张嘴,想说“臣又不是瓷做的”,但对上萧衍的目光,把话咽了回去。
    那双眼睛里写着的不是“朕是皇帝你得听朕的”。而是“你再敢出事我就把你锁在御书房里”。
    前一种还能讨价还价,后一种讨不了。
    沈渡在御书房坐了一整天,批了三十多本折子,喝了三碗粥,吃了两顿药,上了四次茅房。
    无聊得要死,闲得长蘑菇。
    傍晚的时候,赵谦来了。
    赵谦是翻墙进来的——不是他想翻,是宫门口的侍卫不放他进来,他说“我是沈渡的朋友”,侍卫说“没听说过”,他说“我是御史台的赵谦”,侍卫说“没听说过”,他说“我跟沈渡是过命的交情”,侍卫说“没听说过”。赵谦急了,绕到宫墙西北角,找了个狗洞钻了进来。
    沈渡看着他浑身是土、头发上插着两根枯草的样子,笑得前仰后合。
    “你就不能走正门?”
    “正门不让进!”
    “你不会报我的名字?”
    “报了!他们说不认识!”
    沈渡笑得更厉害了,笑到肚子疼。赵谦气得脸都绿了,但看见沈渡笑了,他自己也笑了。两个人对着笑了一场,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笑完了,赵谦从怀里掏出两个油纸包,打开一看,是东市老王家的肉包子和一包酱牛肉。包子还热着,油都渗到了纸上,肉香味扑鼻而来。沈渡在牢里吃了三天掺沙子的饭,现在看见肉包子眼睛都绿了。
    “你怎么知道我出来了?”
    “全建康城都知道了,”赵谦在他对面坐下,脸上的表情又像佩服又像后怕,“你进大牢那天,我以为你要死了。第二天听说陛下亲自去捞你,我又以为你要活了。第三天听说你回宫了,我合计着——这人命真大,得来看看。”
    沈渡咬了一口包子,肉汁在嘴里炸开,他差点哭出来。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太好吃了。在牢里那三天,他连做梦都在吃肉包子,现在终于吃到了,感觉整个人都完整了。
    “沈兄,”赵谦压低声音,“太后那边……会不会再动手?”
    沈渡嚼着包子想了想。“会。但她不会直接动我,因为陛下盯着。她会从别的地方下手。”
    “什么地方?”
    “不知道。但她一定会动。”
    赵谦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放在桌上。“这个,是有人托我转交给你的。”
    沈渡看了一眼信封,上面没有署名,只有四个字——“沈渡亲启”。字迹很秀气,像是女子的手笔。
    “谁给的?”
    “不知道。今早有人塞在我家门缝里的。”
    沈渡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纸上只有一行字:“永丰钱庄密室已空,勿往。”沈渡的呼吸停了一下。真账本。赵明藏的那个真账本。他还没来得及去取,密室已经空了。谁拿走了?太后的人?李崇的人?还是钱庄的新掌柜发现了密室,把东西转移了?
    “沈兄?你怎么了?”赵谦看着他的脸色变了,凑过来想看信。
    沈渡把信折好塞进袖子里。“没什么。你帮我办件事。”
    “什么事?”
    “去户部找方砚方主事,跟他说一句话——‘鱼跑了,网还在’。”
    赵谦愣了半天,想问又不敢问,最后点了点头。“行。我明天一早就去。”
    赵谦走了。沈渡坐在窗前,把那封信又看了一遍。字迹秀气,像是女人的字。太后身边的女人——宫女,嬷嬷,或者太后本人。太后不可能亲自写信塞在赵谦家门缝里,这是在故意引他上钩?还是真的在警告他?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真账本没了,赵明的案子就悬了。没有真账本,光凭户部的账目,钱多可以翻供,李崇可以抵赖,太后可以说沈渡栽赃陷害。一百三十七万两,可能变成一堆废纸。
    沈渡把信揣进怀里,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撞上了福安。
    “沈大人,陛下说——”
    “我去找陛下。”
    福安看了看他的脸色,没拦,侧身让开了。
    御书房里,萧衍正在跟赵猛说话。赵猛站在书案前,低着头,声音压得很低,沈渡只听见了“郑义”“城外”“没找到”几个词。萧衍看见沈渡进来,抬了抬手,赵猛退了出去。
    “什么事?”
    沈渡把信递过去。
    萧衍看了一眼信封,抽出信纸,看完之后沉默了几秒。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沈渡注意到他的手指在信纸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像是在感受纸张的质地。
    “你怎么看?”萧衍把信还给沈渡。
    “臣觉得,这封信可能是太后写的。”
    “为什么?”
    “字迹秀气,像是女人的字。而且信里的内容——‘密室已空,勿往’——表面上是在警告臣,实际上是在告诉臣一件事。”
    萧衍挑眉:“什么事?”
    “她知道永丰钱庄有密室。她知道臣要去取真账本。她在跟臣说——你的一切行动,都在我的眼皮底下。”
    御书房里安静了几秒。
    萧衍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叩着桌面,叩了三下,停了。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叩得快说明烦躁,叩得慢说明在权衡。这次不快不慢,三下正好。
    “朕去查。”萧衍说。
    “陛下查不到的。她能告诉臣密室空了,说明东西已经被她拿走了。现在追,来不及了。”
    “那你想怎么办?”
    沈渡想了想。“臣想试试——引蛇出洞。”
    萧衍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真账本没了,但太后不知道我们知不知道真账本没了。她只知道我们可能要去取,她把东西提前拿走了。但她不确定我们有没有拿到。”
    沈渡在萧衍对面坐下来。“臣明天让人放个消息出去——说真账本已经被取出来了,证据确凿,很快就有人要落网了。太后听到这个消息,一定会慌。她慌了,就会动。动了,就会露马脚。”
    萧衍听完,沉默了片刻,忽然问了一句看起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你在牢里的时候,赵明跟你说了什么?”
    沈渡愣了一下。他以为自己已经成功把话题从真账本转移到了新计划上,但萧衍显然没被带偏。这个人看问题的角度永远跟别人不一样,别人看的是计划,他看的是信息来源。
    “赵明说,真账本藏在永丰钱庄的地下密室里。密室只有钱庄原来的吴掌柜知道,新来的人发现不了。”
    “吴掌柜呢?”
    “不知道。三年前换了人,吴掌柜就不见了。”
    萧衍拿起笔,在一张纸上写了一个名字,递给沈渡。沈渡接过来一看——“吴守信,永丰钱庄前掌柜,现居青州。”
    “陛下怎么知道?”
    “朕查的。你进大牢那天晚上,朕把永丰钱庄从开业到现在所有的经手人查了一遍。吴守信三年前辞了掌柜,回了青州老家。”
    沈渡看着那张纸,心里翻涌着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他在牢里关了三天,萧衍在外面也没闲着——查钱庄的经手人,查吴掌柜的下落,查真账本可能的去向。他以为自己在前面冲锋陷阵,其实萧衍在后面把所有退路都铺好了。
    “陛下,臣去青州找吴掌柜。”
    “不用你去。”萧衍把纸拿回去,折好,放进抽屉里。“朕派人去。你在宫里待着。”
    “臣——”
    “你刚从牢里出来,再往外跑,太后的人正好在半路上截你。”萧衍的语气不容置疑,像在下一道不容违抗的命令。“在宫里待着,哪儿都不许去。”
    沈渡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萧衍说得对,他现在是太后眼中的靶子,出宫等于送死。
    “行,听陛下的。”沈渡站起来,“臣回去睡觉了。”
    “沈渡。”
    沈渡转身。
    萧衍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你今天的折子写了没有?”
    沈渡愣了一下,摸了摸袖子——空的。他今天在御书房坐了一整天,光顾着批折子和喝粥,把每日一道的折子忘得一干二净。当初萧衍定下的规矩——写得好有赏,写得不好杖二十,写不出来杖五十。他今天一个字都没写,按规矩要打五十大板。
    “臣……忘了。”沈渡心虚。
    萧衍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明天补上。今天的罚你——去睡觉。”
    沈渡笑了。“臣遵旨。”
    他走出御书房,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深秋的夜风已经有了冬天的前奏,吹在脸上像小刀子在刮,但不疼,就是凉。沈渡裹紧衣裳,快步往自己的屋子走。
    走到半路,忽然想起一件事。他今天在御书房坐了一整天,萧衍也在御书房坐了一整天。萧衍批折子、见赵猛、查吴掌柜的下落,忙得连口水都没喝。桌上那碗银耳羹,沈渡进来的时候就在那儿,走的时候还在那儿,一口没动。
    沈渡转身往回走。
    御书房的灯还亮着。他推门进去,萧衍抬头看他,皱眉:“怎么又回来了?”
    沈渡走到桌前,端起那碗凉透了的银耳羹,递给门口的福安:“福安公公,帮忙热一下。”
    福安接过碗,看了一眼萧衍,又看了一眼沈渡,默默走了。
    沈渡在萧衍对面坐下来,拿起一本折子开始批。
    萧衍看着他,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也低下头继续批折子。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一盏油灯,一堆奏折。灯芯燃烧的声音很轻,像某种小虫子在叫。窗外有蛐蛐在叫,一声接一声,不知疲倦。
    福安端着热好的银耳羹回来了,放在萧衍手边。
    萧衍看了一眼,端起来喝了一口。银耳羹是甜的,放了红枣和枸杞,温度刚好。
    “沈渡。”
    “臣在。”
    “你以后别总在御书房待到这么晚。”
    “臣没有待到很晚。是陛下待到很晚,臣陪着。”
    萧衍的手停了一下。“朕不用你陪。”
    “臣知道陛下不用。但臣想陪。”
    御书房里安静了下来。灯火在两个人之间轻轻摇晃,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萧衍没说“你去睡觉”,沈渡也没说要走。两个人就这么坐着,批折子,喝银耳羹,听窗外的蛐蛐叫。福安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面无表情地关上了门。
    他靠在门框上,抬头看天。月亮缺了一块,像被谁咬掉了一口,星星稀稀拉拉的,不怎么亮。但他觉得今晚的夜色很好看,大概是因为里面有个人从牢里出来了,还活着,还在跟陛下斗嘴。
    第二天,消息放出去了。
    方砚在户部“不小心”说漏了嘴,说沈渡已经从永丰钱庄取到了关键证据,很快就要再递折子了。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一个上午就传遍了建康城。
    沈渡坐在御书房里,等。
    等了两个时辰,等来了一个人。
    不是太后的人,不是李崇的人,是王恒。
    老头子今天穿了件灰蓝色的袍子,胡子梳得一丝不苟,表情严肃得像要去上坟。他在门口站了一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进来,最终还是迈步走了进来。
    “沈渡。”
    沈渡站起来。“王大人。”
    王恒在他对面坐下来,盯着他看了几秒。“本官听说,你放了个假消息出去?”
    沈渡心里一动。王恒连这个都猜到了?这老头子看着迂腐,脑子转得倒是不慢。
    “王大人听谁说的?”
    “别管本官听谁说的。本官问你,你是不是想引太后上钩?”
    沈渡没回答。
    王恒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长,像要把一辈子的无奈都叹出来。“沈渡,本官在朝堂上待了二十年,见过的人比你吃过的盐还多。太后不是那么容易上钩的人。你放这种消息出去,她不但不会动,还会将计就计,反过来咬你一口。”
    沈渡看着王恒,忽然觉得这个老顽固没那么讨厌了。他骂过自己,弹劾过自己,但也帮自己递过折子、捞过方砚。这个人固执,但不坏;迂腐,但不蠢。
    “王大人,那您觉得,臣该怎么办?”
    王恒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放在桌上。“这是本官查到的——郑义在城外有一处私宅,最近几天夜里,常有马车出入。车上装的不是人,是箱子。很沉的箱子。”
    沈渡拿起那张纸,上面写着郑义城外私宅的地址,还画了一张简单的地图。王恒的字写得很工整,一笔一划,像刻出来的。
    “王大人怎么查到的?”
    “本官在朝堂上待了二十年,”王恒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褶子,“这点人脉还是有的。”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
    “沈渡。”
    “臣在。”
    “你上次说,下回求人帮忙要带礼。礼呢?”
    沈渡愣了一下,从桌上拿起一包福安刚送来的桂花糕,递过去。“王大人,这个行吗?”
    王恒看了看桂花糕,伸手接过去,揣进袖子里,头也不回地走了。
    沈渡站在御书房门口,看着王恒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阳光照在那条宫道上,金灿灿的,王恒花白的头发在风里飘了一下。
    他回到御书房,把王恒留下的那张纸递给萧衍。
    萧衍看了一遍,放下。“郑义的私宅。”
    “陛下,臣想去看看。”
    “你一个人?”
    “王大人不是给了地址吗?臣去踩个点,看看那些箱子里装的到底是什么。”
    萧衍沉默了片刻,站起来,拿上披风。“走吧。”
    沈渡一愣:“陛下也要去?”
    “朕不去,你能翻得进去?”
    沈渡想了想,发现自己确实不会翻墙。前世他在公司爬过梯子换灯泡,翻墙这种事从来没干过。
    “走吧,”萧衍已经走到门口了,“天黑之前回来。”
    两个人出了宫,骑了两匹马。沈渡这次上马利索多了,三天前他还需要萧衍托着腰才能爬上去,今天自己一蹬就上去了,虽然姿势不太好看,但至少没丢人。萧衍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没说话。两匹马并排出了城,身后远远跟着赵猛和四个禁卫军,便衣,不显眼。
    深秋的城外,庄稼已经收完了,田里光秃秃的,只剩下一茬一茬的秸秆。偶尔有几棵树,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就哗啦哗啦地往下掉。远处有炊烟升起来,是农家的晚饭时间。
    郑义的私宅在城外的一个小山坡上,独门独院,周围没有邻居,偏僻得像座孤坟。沈渡远远看了一眼,院墙很高,门是新换的,漆还亮着。门口没有马车,地上有车辙印,很深,说明装的箱子确实很沉。
    萧衍勒住马,看了看地形。“从后面翻进去。”
    两个人绕到后院。院墙比前面还高,沈渡仰头看了看,目测至少两丈。别说翻了,跳起来都够不到墙头。萧衍蹲下来,拍了拍自己的肩膀。“踩上来。”
    沈渡低头看着他蹲在地上的样子,嘴角抽了抽,心想暴君蹲在地上给人当梯子这件事说出去谁信。但他没犹豫,踩上去,萧衍站起来,把他托到了墙头上。沈渡趴在墙头上,往下看了看——院子里没人,几间屋子都关着门,窗户里黑漆漆的,像没有人住。
    他跳下去,脚踩在泥地上,发出很轻的一声闷响。萧衍也翻了进来,动作比他利索得多,落地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
    两个人贴着墙根往里走。院子里停着一辆马车,车上盖着油布,油布下面是一摞箱子。沈渡掀开油布,撬开一个箱子的锁——里面整整齐齐码着账本。
    永丰钱庄的账本。
    他翻了翻,找到了赵明说的那些记录。不是抄本,是原件。纸张泛黄,墨迹褪色,边角有磨损,一看就是放了有些年头的。赵明的真账本就在这里,没有丢,只是从钱庄的密室转移到了郑义的私宅。
    密室空了,但不是空了,是搬家了。太后把真账本从钱庄取出来,放到郑义的私宅,是因为钱庄被查封了,不安全。她以为换个地方就没人能找到,但她没想到王恒会查到郑义的私宅,没想到沈渡会当天就找上门来。
    沈渡抱起那箱账本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不是萧衍的,是别人的。他猛回头,一个人影从暗处扑过来,手里握着刀,刀光在月光下闪了一下。沈渡往后一闪,箱子摔在地上,账本散了一地。那把刀从他面前划过去,差一点就划到他的脸。
    萧衍从旁边冲过来,一脚踹在那人身上,刀飞了出去,哐啷一声落在地上。那人爬起来就跑,翻墙跑了,消失在夜色里,像一滴水融进了河里。赵猛带着人追上去,喊声越来越远。
    萧衍蹲下来,看着沈渡:“伤到了吗?”
    沈渡低头看了看——没伤,但箱子里有一本账本被划破了,纸张裂开一道口子,墨迹洇开,模糊了一片。
    “账本坏了。”沈渡说。
    萧衍看了看那本账本,把它捡起来,小心地合上。“人没事就行。账本坏了,朕让人修补。”
    沈渡抱着那箱账本站起来,腿有点软——不是吓得,是蹲久了。他深吸一口气,把箱子递给赵猛。“赵统领,这个交给你了。送回宫里,一本都不能少。”
    赵猛接过箱子,点了点头。
    沈渡站在原地,看着满地被风吹散的纸张。月光照在上面,白花花的一片。他蹲下来一张一张地捡,动作很慢,像是在捡别人丢掉的命。萧衍也蹲下来帮他捡,两个人面对面蹲在地上,一张一张地把那些纸捡起来,叠好,夹在完好的账本里。
    捡到最后一张的时候,沈渡的手停了一下。
    那张纸上记着一笔银子——三年前,八月,存入白银二十万两,存户姓名:太后。
    不是“宫里那位”,不是代号,就是两个字——太后。
    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沈渡把那页纸递给萧衍。萧衍接过去,看了一眼,沉默了很久。月光下,他的脸上看不出表情,但沈渡看见他攥着那张纸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二十万两。三年前。存户姓名:太后。太后不叫这个名字,但账本上不会写“太后”,写的是她的名字。她姓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的名字出现在赃款的存户栏里。
    这不是栽赃,不是误会。这是她自己存进去的。她贪了朝廷的银子,存进了自己亲戚开的钱庄,用自己的名字。她大概觉得没人敢查,没人敢查一个太后。但她没想到,三年后,一个从七品的小官会把这些账本从密室翻出来,摊在月光下,一页一页地翻。
    萧衍把那张纸折好,贴身的暗袋里。沈渡看着他的动作,心里忽然很难受。萧衍一直知道太后贪银子,一直知道太后想控制他、想废了他,但当他亲手拿到这张写着太后名字的账页时,他还是沉默了。不管太后对他做了什么,她毕竟是太后,是先帝的皇后,是他名义上的母亲。
    “陛下。”沈渡叫了一声。
    萧衍抬起头。
    “回宫吧。天凉了。”
    萧衍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是苦的,但确实是个笑。
    “走吧。”
    两个人骑上马,往回走。赵猛和禁卫军跟在后面,马背上驮着那箱账本。月光把整条路照得很亮,亮得不像深夜。路两边是收割过的庄稼地,秸秆堆在田埂上,像一座座小坟包。
    沈渡骑着马,忽然打了个喷嚏。夜风太凉了,他只穿了件单衣,出来的时候忘了带披风。
    萧衍停下来,解下自己的披风,扔给他。沈渡接住,披风上还有萧衍的体温,暖暖的,带着一股淡淡的草药味。他想说“陛下不冷吗”,但看着萧衍身上那件单薄的玄色袍子,觉得这个问题问出来多余。萧衍肯定冷,但他不说,因为他不会在任何人面前露出软弱。除了在沈渡面前,偶尔。
    沈渡把披风裹紧,没说话。
    两匹马并排走在月光下,蹄声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回到宫里已经快子时了。
    沈渡把账本锁进御书房的柜子里,钥匙亲手交给萧衍。“陛下,这些东西关系重大。臣建议先不要声张,等全部整理好了,再动手。”
    萧衍接过钥匙,点了点头。
    沈渡告退,往外走了两步,又转身回来。
    “陛下。”
    萧衍看着他。
    “今天那封信,臣想通了。”
    “想通什么?”
    “那封信不是太后写的。”
    萧衍挑眉。沈渡说:“太后不会用‘勿往’这种词。她巴不得臣去送死,怎么会劝臣‘勿往’?”他顿了顿,“写信的人,是王恒。”
    萧衍没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下。
    “他知道臣要引太后上钩,知道臣会去永丰钱庄。他提前写好了信,让人塞在赵谦家门缝里,是想拦住臣。因为他已经查到了真账本的下落,不想让臣去冒险。”沈渡说着说着,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这个老王八蛋,一边骂臣,一边帮臣。帮完了还不承认,拿臣一包桂花糕就走了。”
    萧衍看着他的耳朵根发红,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凉了,但他没叫人换。
    从御书房出来,夜风迎面扑来,冷得沈渡缩了缩脖子。萧衍的披风还裹在他身上,衣摆拖在地上,沾了一层灰。他低头看了看,心想明天得洗干净还给萧衍,不然这人又要说“朕的东西你也敢弄脏”。
    他加快脚步往自己的屋子走。走到门口,看见福安端着一个食盒站在那儿,跟每天晚上一模一样。
    “沈大人,陛下让奴才送的。”
    沈渡接过食盒,打开一看——不是粥,不是姜汤,是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皮薄馅大,汤面上飘着葱花,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陛下说,您今晚在外头跑了半天,吃点热乎的暖暖身子。”福安转达完,转身走了,不给他道谢的机会。
    沈渡端着馄饨坐在窗前,碗里一共8个,个个饱满鲜香的。
    吃完馄饨,把萧衍的披风叠好放在桌上,然后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账本拿到了,郑义的私宅被发现了,太后的人跑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太后会反击,李崇会反击。这不是结束,是开始。就像打游戏打到了一个关底boss,你以为打完就通关了,结果boss还有第二阶段,血条回满,技能更变态。
    但他不怕。
    枕头底下有什么东西硌了他一下。他伸手一摸——那张逃跑路线图。侍卫从他枕头底下搜走的,又还回来了。大概是因为他出狱的时候,那些人把他的东西原封不动地还给了他。沈渡展开那张已经皱得不成样子的图纸,上面画着皇宫的地形图,标注着每一条可以逃出宫的路线。
    他画这张图的时候,是刚穿越来的第一天,以为自己活不过三天。现在两个多月过去了,他不但活着,还活得挺好。
    沈渡把图纸折好,重新塞回枕头底下。
    但不太想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