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不愧是他

    第142章 不愧是他
    婪厌深深伏下身体,游凭声的视角能看到他沾了血迹的头顶发丝,这条向来在他手里没那么乖顺的毒蛇此时恭谨得过分。
    他一声不吭地接受游凭声的打量,周围一片寂静,只能听到燕竹痛苦的喘息声。
    “嗬、嗬……”燕竹气若游丝却不肯咽,眸底显露出刻骨仇恨,满载杀意瞪着婪厌,倘若他还有力气,一定恨不得咬也要将婪厌咬死。
    肿胀的喉头让他泄出的声音嘶哑难听,游凭声于是任婪厌跪着,目光转到燕竹身上。
    元婴修士生命力顽强,剧毒入体仍然不会一时半会儿便要他的命,但拉长了的苟活时间只会加重痛苦。
    这是自修炼苦魇炼魂术后燕竹最为熟悉的状态,他顶着痛不欲生之苦,眼前已经模糊了,感受到游凭声的视线时仍然颤了一下。
    不久之前的兴奋被冻结成冰,那些变态的觊觎全然消退了,取而代之的是对魔尊天然的、刻入骨髓的恐惧。
    “杀了我,杀了我……”燕竹濒死一般发起抖来。
    “竟然不是求饶。”游凭声淡淡道,“或许我该夸你一句还算有血性?”
    婪厌点破道:“尊上,他利用招魂幡的力量将魂魄分离了,这具分体死亡,本体只会重伤,还能活命。”
    “手段倒不少。”游凭声心说这怕死谨慎的程度,简直和他有得一拼。
    燕竹咬牙切齿,“婪厌——!”
    被他关在黑暗中折磨那么久,婪厌居然不仅没疯,还保持着敏锐的观察力!
    “你不过是我的、嗬嗬……手下败将……”
    他真是恨透了婪厌,十分后悔没有在抓住对方后就杀了他。
    然而后悔也没用了。
    被游凭声抛弃、落入燕竹手中时,婪厌的确如一只任他折辱的丧家之犬,牙齿被打断、利爪被磨灭,但若真的把他当成一条谁都能驯服的狗,是从一开始就打错了主意。
    那是懂得隐忍的恶狼、是潜伏无声的毒蛇,即使被捏住七寸,仍能扭头反咬一口。
    “他是你的手下败将?那你可真是小瞧了度厄教教主。”游凭声嗤笑一声,“婪厌,你动手吧。”
    “谢尊上。”婪厌道。
    他拔出插入燕竹丹田的剑,手下干净利索滑动,先挑破了燕竹的手筋脚筋,然后戳透人体全身上下最痛的关窍。
    “呃啊——!”燕竹四肢无力地连动一下都做不到,不住痉挛着,对婪厌的辱骂随着疼痛尖锐泄出。
    但那嘶哑难听的声音没能坚持多久,渐渐的,他动弹得越来越慢,被砍断的四肢流出的血液变成了浓浓的黑色,最后彻底不动了。
    四肢断折的模样恰如当年碧幽宫门前挂着的那些人彘。
    婪厌抬眼瞧了瞧游凭声,在他皱眉之前,飞快放出一把火。
    火焰里带着亡魂之力,阴冷森然,死气弥漫,顷刻间将燕竹烧得灰飞烟灭。
    动用力量时,婪厌还在忍受着灵脉中酷烈的痛楚,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在亲手杀死燕竹后眼中流露快意。
    别的不提,这人的忍痛能力游凭声一直还挺佩服。
    “看来你在他手里受了不少苦?”
    婪厌重新跪了下来,低声说:“……是。所幸没有给您丢脸。”
    “做得不错。”游凭声漫不经心点评,“不过若连燕竹这样的人都斗不过,你也不是婪厌了。”
    婪厌眼睫微颤,青白色的唇微微抿起,苍白的脸上不自觉多出一抹丰采。
    游凭声说:“抬头我看看。”
    婪厌顺着他的力道,任他抬起自己的下巴,冰冷指尖贴在颈部的灵脉穴眼处。
    有灵力探入灵脉,他却毫无抵抗,将要害坦然暴露在游凭声手下。
    某种意义上说,只有游凭声是他不用提防的人——若有杀心,游凭声根本不需要使用其他麻烦的手段。
    这一幕很轻易便能让旁观者感受到两人的熟稔,伴随着扭曲的信任和默契——他们的确曾一同走过一段艰难的岁月。
    夜尧眯了眯眼,心里嘁了一声,却没有打断游凭声的行动。
    他看向游凭声线条精致却冷淡的侧脸,眼下分明只有一人俯首,他脑中却仿佛浮现出昔日魔尊大人高高在上、威慑北溟的画面。
    这样一个人……现在是属于他的了。
    夜尧该感到惊心动魄,但天性里渴望冒险的那一部分,却让他隐隐生出一分兴奋的征服感。
    又或许是被征服。
    但有什么区别呢。
    探查一圈,游凭声得出结论:“你的灵脉被亡魂之力腐蚀了。”
    婪厌:“是。但我有办法调理回来……不会耽误炼丹。”
    他的脸颊更削瘦了,双目因此显得更大,虚弱顺从的模样看起来格外可怜。
    “尊上……尊上。”他拉着游凭声的衣角,像受了无尽的委屈又强忍咽下,又像是有许多话想说又说不出来,最后只声音微哑地问出一句:“我对您还有用吧?”
    夜尧:“……”
    好你个婪厌,表面上心狠手辣的度厄教教主,背地里在游凭声眼前原来这么会装!
    游凭声思忖了一下,从袖中取出一只小瓶扔给他。
    婪厌微愣,听到他说:“水麒麟血,拿去用。”
    水麒麟血能使枯木逢春,修士服用更能焕发生机,正是修复亡魂之力侵蚀的最佳灵药。
    他捡了水麒麟一条腿,还有一大桶血,也不差这一点儿。
    婪厌将瓶子捧在手心,眸光颤了颤,正要说什么,一旁的夜尧忽然开了口:“尊上不许你出现在他面前,你却违命而行……婪厌,你是想轻飘飘把这件事揭过去吗?”
    婪厌仿佛没听到他说话一般将他视若无物,只仰头注视着游凭声,“属下知道错了,不该私自对宁修……对您的人出手。日后婪厌绝不敢再阳奉阴违,求尊上恕罪,允我继续跟随您。”
    他的面上仍如过往的每一次一样,表现得无比温顺,说出的话婉转动听。
    虚伪的话说的太熟练,婪厌自己都不知这些话里有几分真实、有几分顺势而为,然而这一刻话出口时,他忽然莫名生出了一种恍如隔世之感。
    被游凭声彻底厌弃的那一幕还镌刻在脑海里,重新在游凭声面前表露忠心时,他忽而感到后脊发麻的战栗。
    燕竹在他身上施展再多手段、让他经受再多痛苦,也如当年被他亲手反杀的前任教主一样,随着死亡烟消云散。
    唯有此时在身体里重新点燃的熟悉感觉犹如渗入皮肉、刻进骨髓,兜兜转转,到头来……游凭声还站在他的眼前,如亘古不变的清冷月辉。
    婪厌瞳孔微缩,深深看向面前的人,急迫地等待对方说些什么。
    然而不等游凭声开口,就听夜尧凉凉道:“说恕罪就恕罪,你把尊上当什么了?”
    “尊上。”夜尧也看向游凭声,有理有据地道:“不能这么简单让他功过相抵。他杀了燕竹,这瓶水麒麟血就算是奖赏了,功是功,过是过,这种前科累累的人千万不能轻易饶过啊。”
    明晃晃的落井下石。
    游凭声:“……”你跟着叫什么尊上?
    看婪厌这凄惨的模样,游凭声觉得再折磨他也没什么意思。
    “就这样吧。”他无语看夜尧一眼,让婪厌起来。
    没挑拨成功,夜尧也不气馁,对婪厌道:“尊上宽容,却不是你悖逆的理由,日后如何表现,你该知道吧?”
    婪厌冷冷睨他一眼,终于给了他见面后第一个反应:“我与尊上如何,与外人无关。”
    外人?
    夜尧:“我是不是外人,怎么不问问你的尊上?”
    “你的”两个字在他嘴里,莫名有种嘲讽的意味。
    游凭声被他唤“尊上”唤得古怪,直接捏着夜尧袖子转身,“……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夜尧笑了一声说:“好的,凭声。”
    婪厌盯着夜尧的后背,忽然问:“尊上,这位因缘合道体……难道打算投身我们北溟?”
    “当然不是。”夜尧悠悠地道:“我投身的是游凭声。”
    游凭声没有反驳。
    婪厌不怀疑游凭声能折服因缘合道体这样的人物,但作为属下,夜尧的态度未免太轻佻。
    他目光掠过游凭声扯了夜尧衣袖的指尖,沉默片刻,说:“你该唤‘尊上’。”
    “你唤‘尊上’,是你只能唤‘尊上’。”夜尧懒洋洋笑道:“我唤‘尊上’,是为了吹枕头风,懂?”
    婪厌目光沉下来。
    游凭声:“……”什么妖妃嘴脸。
    “婪厌。”他开口打断两人对视,“带路。”
    婪厌缓缓垂下眼,应道:“是。”
    ……
    “呼……呼……”燕竹疯狂逃窜着,喉咙里呼哧呼哧喘息不停,胸口憋闷得几欲作呕。
    分出的魂体死亡,他的本体重伤,实力也大跌,惊慌失措在脑中呼喊:“快帮帮我!你说过会帮我得到我想要的一切!快帮我逃出去……”
    【你逃不出去了。】系统机械的声音在他脑中响起,【包裹归墟城的法器由大乘期修士炼制,以你的实力无法破出去。】
    “那你想个办法让我躲过他们啊!”燕竹:“你必须帮我活下去,我还不想死!”
    【若你没有在婪厌身上灌注亡魂之力,我还能帮你躲避追踪。】系统:【现在已经晚了。】
    燕竹利用剩下的那支招魂幡中的力量为自己塑造了一具分魂体,因此躲过了死劫,然而拥有大量亡魂之力的婪厌也因此能够感应到他!
    逃……逃……!
    燕竹的喉咙里渐渐尝到了浓浓的血腥味。
    【我早告诉过你,游凭声极难对付,婪厌也不是那么容易掌控的人。】系统冰冷的声音越来越沉,明明毫无波动,却似乎也透出气恼愤恨之意:【事已至此,没人救的了你!】
    “你可以的!你不是很厉害吗?”燕竹精神越来越狂躁,疯狂在心中呼唤系统帮自己。
    先前对他有话必应的系统却像是对他彻底失望,只在一开始耗费力量指点他逃亡的方向,到后来便不再出声。
    “你离开了吗?你离开了?!”燕竹喘着粗气,“你说过会帮我得到一切的!你怎么能在这时候跑?”
    从身背剧毒爬离醉艳天,到修成元婴强大起来,燕竹原以为自己会迎来扶摇直上的结局。
    然而美梦戛然而止,恍惚间,他竟有些怀疑这一切是否是自己临死前的幻觉,其实那神秘的声音从未降临到他的身上,只是黄粱一梦而已。
    绝望中,他没头苍蝇似的乱窜,最后被婪厌循着感应找到,逼到了黑碗边缘的结界前。
    “都是假的、都是假的……!”燕竹口中喃喃,眼里全是血丝地盯着三人。
    “他疯了?”夜尧微微挑眉。
    “他本来就不正常。”婪厌说。
    他看过好几次燕竹莫名其妙突然说话,好似在与什么不存在的东西对话一般,还常常说着说着自己大笑起来。
    两人以为燕竹是因为临死前的恐惧而更加疯魔,只有游凭声知道,燕竹之所以能崛起是因为身上附着的系统。
    他最后看了燕竹一眼,懒得再在这人身上费力气,只是向他身上那再次失败的存在投去漠然轻蔑的一瞥。
    远处声响隆隆,进来之后却再也出不去的鲛人群在撞击结界壁垒。
    一只玉瓶从游凭声手中掷出,弧线划破水波,坠落燕竹身上爆开,在他的衣服和皮肤上渗满胶状液体。
    ——那是最早珑娘献上的一瓶鲛油。
    鲛人群蜂拥而至,嗅着鲛油的气息扑向燕竹。
    “救命,不要……!滚开!”燕竹凄厉的痛呼盘旋于半空。
    撕咬、啃食、鲜血淋漓飞溅……婪厌含笑欣赏着这一画面,唇角勾起。
    导致这一幕的游凭声却没什么观赏的兴趣,在感觉到那道令他不快的气息离开燕竹后,他恹恹道:“走了。”
    夜尧随他转身。
    婪厌缓慢抬步,忽然听到被鲛人群撕扯的燕竹口中,伴随着惨叫泄出两个字:“夜尧——”
    他竟然没叫游凭声的名字,婪厌微微诧异,夜尧脚步一顿,回头听他要说出什么。
    燕竹极力伸长手臂,像是在剧痛中要抓住什么似的,大叫着说出系统离开前留给他的、据说能挑拨夜尧和游凭声的真相:“夜尧你还不知道吧?游凭声接近你根本就是为了你的因缘合道体……哈、他一直在盗取你的气运!”
    “……你早晚会死在他手里!你……啊!”
    凄厉的叫声骤然一尖,他高抬的手臂被一只鲛人撕咬着从身上扯下。黑压压的鲛人群蜂拥而上,燕竹的身影转瞬间淹没在鲛人的利齿里。
    原来是这样!
    婪厌心中赞叹,看向一瞬间僵硬的夜尧,露出轻快笑容。
    难怪游凭声要与夜尧如此亲近……不愧是他,竟然将因缘合道体变成了气运炉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