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眼泪(3/4)

    第44章 眼泪(3/4)
    草丛后是一片被石头围起来的小池塘,有许多小小的、已经肿胀不堪的尸体飘浮在小池塘的上方。
    即便他们往里面种植了带着香气的植物,但在嗅觉灵敏的半兽人闻来依旧臭气熏天。
    池塘看起来并不深,因为伊兰的头就露在池塘外,贝里乌斯瘦小的身体忍不住发颤了起来。
    这是他第一次看见外界的世界,内心萌生的那点欢喜还没来得及珍藏起来,便消散得无影无踪。
    他亲眼看着自己朋友的尸体就这么被丢弃在池塘里,只能无能地掉着眼泪。
    他缓缓飞起,飞到池塘的上空,忍着满池恶臭,抓住伊兰的肩膀,吃力地拖着他挤开堆满池塘的尸体,沿着河岸而去。
    幸好伊兰因为暴瘦,体重变得很轻,在被发现前贝里乌斯成功地将伊兰拉上了岸。
    贝里乌斯抹着掉个不停的眼泪,抽抽搭搭。
    原来他们口中的极乐天堂,不过是堆满同类尸水的臭水沟。
    “我有钥匙了,可以离开这里了……”
    “我可以去兰开斯特,去找你说的海丽丝姐姐了。”
    “我有翅膀,会努力飞的很快,让她来帮我们的……”
    “可是你为什么不等了……”
    “对不起,对不起……是贝里乌斯的问题,贝里乌斯做得很糟糕。”
    “贝里乌斯谁也帮不上……呜呜……”
    “哥哥,我好害怕,你醒来再陪陪贝里乌斯吧。”
    不知道是不是泡了水的原因,伊兰的皮肤呈现近乎透明的白,薄皮与深层的血肉分离,隐约有淡淡的血水流动,双眼瞳膜空透,绿色眼珠模糊不清。
    细微的粘稠声响起,伊兰遽然咳出一口鲜血,眼皮缓缓撑开一条缝。
    觉察到身旁的动静,贝里乌斯看到醒来的伊兰先是一滞,随后抽泣着:“哥哥……”
    贝里乌斯压抑着哭得更大声了些,伊兰微微张开了嘴,浓重的血腥味溢了出来,像是有大量鲜血在他体内翻涌。
    “你说什么?”听见声波的贝里乌斯哽咽着。
    他趴伏下去,将尖耳贴近哥哥的嘴唇,只听见几个破碎的字:“……魔……来了,离开……”
    贝里乌斯呼吸微滞,想起前日那个将他送回巢箱男人说的话:“你想让我赶紧离开圣殿,对不对?”
    伊兰没回复,涣散地看着天上的月亮。
    “塔拉萨还在里面,我……我先把你藏起来,再去把塔拉萨带出来!”贝里乌斯起身,小手架在伊兰的胳膊上,咬牙努力地想将他拖进草丛里。
    可是咯吱一声,伊兰的胳膊像被拆卸一样,里面的骨头与肩膀分离开了。
    贝里乌斯怔怔地松开手,无措地停下拖动。
    伊兰的眼球颤了颤,缓缓才勉强聚焦在贝里乌斯身上,吐出了最后一句模糊不堪的话:“走……”
    贝里乌斯还没来得及细想,大地开始震颤,远处传来一阵混乱的声波,是他从未接收过的颤乱又无序的声波。
    发出声波的生物无比暴躁癫狂,有巨大的危险正朝着这里快速逼近!
    贝里乌斯折下草叶盖在伊兰身上,将他隐藏起来。
    “贝里乌斯好害怕,哥哥要等我,不要丢下我……”
    “我去把塔拉萨带出来。”
    “你要等我……”
    贝里乌斯眼泪啪嗒地直往下掉,即便害怕得浑身哆嗦,还是没有半点犹豫就转身朝着那座宛如地狱的教堂跑去。
    皎洁的月光照在伊兰身上,冷意蔓延在四肢百骸里。
    他的呼吸越来越弱,身体却越来越轻,痛楚一点点消散,整个人如同沉入一片虚无的幻海里。
    沉重,疲乏……
    耳边响起了如海水一般的呼唤:“伊兰……”
    “海丽丝……是你吗……”
    可那声音没有给予他任何回应,只是一遍遍在他耳边重复飘荡着:“伊兰……”
    浓白不散的雾影里,一只布满痂疤的手缓缓抚上了他的脸颊。
    又是幻觉么……
    拥有这双手的人,长什么样……
    他忘了……
    可她的名字,她抚摸他身体时的触感,她发出的每一个字节的声音,却早已血淋淋扎根在他的骨肉里,无法拔除。
    她是谁,自己又是谁……
    混杂的低语在他耳边不停地响起,有人在哼着歌:“你不会独自一人死去,当你数完第九十九朵月季花,月光会温柔地缝补黑夜。”
    “月光会照亮所有人的黑夜……”
    “亲爱的信徒,真爱不会因为死亡而消失,只会因为爱而延续永生……”
    很快,歌声转为咒骂声。
    “你是那恶心的魔兽精子混杂出来的怪物。”
    “他是堕落的天使,是地狱派来的魔鬼!”
    声音如蛇信嘶语,间断间续,但所有的一切,最后化成了那几声温柔的低语。
    ”伊兰,我在这里。”
    “放松点。”
    “再放松点,没人会再伤害你,我也不会。”
    他是怪物,对,他想起来了,他是怪物……
    在最后晃动飘过的记忆里,那些见不得光的欲望一点点清晰起来。
    渴望被她触碰、被她拥揽……
    那些靠近他的女人的肉身,都不是她。
    因为贪婪的私欲,他早已被她抛弃了……
    为什么,不肯看看他……
    一点湿热从他的眼角滑落,是眼泪么?
    第二滴、第三滴……
    眼泪,是滚烫,热活的,比雨水沉重,比盐水湿咸,流过之后是无尽的冷意。
    身体泛起细密的疼痛,好痛苦……好痛苦……
    为什么流泪会这么痛苦……
    体内传来骨头咯吱作响的轻鸣,如同灵魂在剥离肉身,他的躯体像被融化了一般变软,弯曲,折断,好像有什么东西要从他的身体里钻出。
    海丽丝……
    塔耳塔洛斯,那里会有同样的你吗?
    耳边骤然炸开尖锐的魔兽啸鸣声,身下土层像被撕裂,地下的生物咆哮着。
    像是要将一切拖入深渊……
    -
    “海丽丝……海丽丝……”
    “伊兰?”
    宛如白霜一般的白色睫毛不停地轻颤,海丽丝陡然睁开眼,呼唤声脱口而出。
    北境,夜色深冷。
    她的胸膛急促起伏了会,深深呼出一口气后起了身。
    是梦么?她许久未做过梦了。
    梦里漆黑一片,一双眼睛缓缓浮现在黑暗中,冒着奇异的绿色幽光。
    海丽丝一眼就认出了那双眼睛:“是你吗?伊兰。”
    “海丽丝……”暗哑的声音开始在黑暗中回响起来,呼唤她。
    他的声音听起来沉重而暗哑,如同死人前的呓语。
    海丽丝眉梢皱起,缓慢靠近他:“为何你会在这里?”
    伊兰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只是在黑暗中依旧重复着那几声呼唤:“海丽丝……”
    “你想对我说什么?过来吧。”
    可他没有如以前一样,乖乖靠近她。
    暗哑的呼唤越来越微弱,海丽丝朝着那双眼睛缓缓伸出手,却抓了个空,绿光陡然熄灭,海丽丝心脏一紧醒了过来。
    她的头隐隐作痛,梦里那些低哑的呼唤声似乎还在脑中回旋,还有些耳鸣……
    起身打开木窗,夜风灌入带来了午夜的冰冷。
    海丽丝倚靠在窗边,刚拿起烟斗,一条尾巴忽然从窗户上檐探了出来。
    就在那瞬间,海丽丝出自本能手猛地扼住蛇尾,往下狠力一拽。
    砰地一声,从天砸落一个人影下来,被顺带扯落的树叶哗啦啦盖在了人影上。
    “哎哟尾巴!我漂亮的尾巴啊!”安德鲁的声音从树叶下传来。
    他痛得蛇尾扭来扭去,过了好一会才缓过来直起身子,拍拍身上的泥土,怨气冲天:“这要是先探出来的是我的上半身,我是不是会被你一把掐死!”
    海丽丝皱着眉梢:“你在树上做什么?”
    安德鲁扶着腰哀呼连连:“看星星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