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每一个美满的终点都要有玫瑰。
    咔哒一声,房门在她身后被关上。
    玫瑰的海洋里,佩妮抚摸上横亘在她颈项上的珍珠项链。
    他为她系上的珍珠每一颗都又白又大,绝对不参杂一颗假货——那绝对不体面。
    她已经猜出了他要做什么,她要为她即将到来的幸福而感到眩晕。
    德思礼转身走到了她的前头,站在佩妮的前面低头深沉地看着她,他的右手从口袋里掏出了什么。
    “佩妮。”他的脸开始红起来。
    她看着他。
    “不知道为什么,从我见你的第一眼,你的金发,你的神态就使我移不开眼睛。”他郑重地说到,“这可能是命运。”
    在他母亲曾经的起居室,他举着一颗钻石戒指,向她单膝跪下。
    阳光明媚,窗户大开。
    一个动人的仪式连接旧故事的终点和新故事的起点。
    你是世界上最幸运的女孩,她对自己说。
    她既不是山雀,也不是女巫。
    她只是科克沃斯小镇上一个普通工薪家庭的女孩。
    父母不幸去世,妹妹在另外一个她无法企及的世界。
    但她又格外幸运。
    遇见一个爱她,对她别无二心的体面绅士。
    他总在最恰当的时候出现。
    就像命中注定一样。
    “请嫁给我,佩妮。”举着那枚钻戒,德思礼深情款款地看着她。
    ——现在他向她许诺德思礼太太的头衔。
    佩妮·伊万斯,最终成为佩妮·德思礼。
    在女贞路4号,这个带花园的,有高档冰箱,超大屏液晶电视的别墅里,开启她作为德思礼太太的幸福生活。
    阶级跨越,美梦成真。
    她足下的地面在这一刻变得柔软起来,玫瑰缠绕上了她的脚,将她拖入那片由芳香和绮丽的颜色织成的海水里。
    小心,玫瑰的枝干可带着刺呢。
    ——那些刺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它们依旧无法掩盖玫瑰的芳香,玫瑰的绚丽。
    她把高跟鞋脱掉了,远远地扔到树下。
    他半途知返,诚挚地对她道歉,又弯下他骄傲的头颅和脊背,重新为她穿上那双鞋。
    德思礼仰头注视着她,等待她按照命定的结局,喜极而泣,套上那枚戒指,扑进他的怀里。
    这是小说注定的结局,或者说是另外一本小说的开始。
    而佩妮的视线直勾勾地盯着德思礼背后的那幅肖像。
    那是他母亲的肖像。
    正挂在房间的中央,还来不及从墙面上取下去。
    她从来没有见过他去世的母亲,这是她第一次——跨越时间和空间,与这个女人见了面。
    他说见她的第一面就被她的金发还有神态吸引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但他把这归结于命运。
    而画像上是一位瘦高的女人,双手交叠,颧骨突出,脖颈修长。
    她的金发看起来同佩妮一模一样。
    他说他爱她。
    一股强烈的感觉席卷了佩妮,使她在这一刻感到一阵眩晕般的茫然。
    画框中的女人嘴角微弯,带着一种似欢欣,似满足又似嘲讽的笑容,从高处俯视着她。
    将一种隐秘的命运传递给她。
    所谓命运。
    ——原来命运的源头就在这里。
    佩妮打了一个激灵,脚下的地面变得坚实起来,她一下从那柔软的海洋里回到陆地上。
    微风送来了窗外木头、青草的香味,打破了这一室玫瑰的甜香。
    她好似如梦初醒。
    佩妮撕开了那份文件袋,将她的a-level成绩单,大学申请单,一股脑递到了德思礼的面前。
    佩妮从女贞路4号出来。
    大门砰地一声在她身后关上。
    蓝天上云卷云舒,佩妮望着它们狠狠深吸了一口气,提着包快速走到了屋门口的草坪上。
    她有些愕然地对上了那只黑狗的视线。
    啊,她的桑丘。
    它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等在了女贞路4号街对面的树下,一看见她就摇着尾巴冲上来,在她身边急躁地嗅来嗅去,然后转身对着她身后叫了起来。
    跟在她身后,怒气冲冲地从房子里钻出来的德思礼。
    “你疯了吗?”德思礼的眼睛里闪烁着火光。
    佩妮回头看他。
    “我要去读大学。”出乎她的意料,她的声音听起来可相当平静。
    “我看你是疯得没边了。”
    “这是萨里郡最好的地方。我妈妈留给我的这栋房子有整整两层楼,还有花园、最高档的冰箱、汽车。未来这样的人生你有什么不满意的呢?”
    她可能的确是疯了,德思礼说的每一句话她都无法反驳。
    但是她自己要从女贞路4号走出来,走出来又怎么甘心再回头。
    佩妮抓住自己的手提包,看着德思礼的脸因为激动而涨红。
    “你不想当德思礼太太,你想当谁的太太?”阳光下他眯起了他的眼睛,狐疑地盯着佩妮,“你爱上了其他的男人吗?比我更有钱,更有权,还更能讨你欢心的男人?你们女人都是这样……”
    德思礼向前追了两步,还没有等佩妮开口,黑狗就冲过来挡在了佩妮和德思礼之间,高高竖着它的尾巴,发出威胁似的吼叫声。
    它把德思礼吓得后退了一大步:“管好你的狗!”
    桑丘不是佩妮的狗。
    佩妮试探性地伸出手,成功触碰到了黑狗毛绒绒的头颅——她能够感觉到她的手指刚触碰到它时,一瞬间它全身的僵硬。但这一次那只骄傲的动物没有甩开她的手,它给了她最大的耐心和容忍。
    她的手指沿着黑狗的脊椎,从它毛绒绒的脑袋一路滑到它的尾巴,感受它微高的体温和它在她手下轻微的颤栗。
    佩妮看着德思礼摇了摇头,现在她明白了:“谁的太太我也不想当。”
    不只是德思礼,连她手下的黑狗都为她这异想天开又不可理喻的话而躯体一震。
    “我好不容易才走到这里……”她哽了一下。
    “我不想要厨房,我不想要冰箱,我不想要超宽屏的电视机。”
    最初的最初,开启紫藤巷17号的那把钥匙。
    “我不想再坐在你的副驾驶座位,被你随便地扔在那条车道上。我要自己买一辆车,二手的也好,怎么都行,我要自己握着方向盘。”
    佩妮——正在擦拭宝剑的布伦南小姐抬起了眼,从河岸那边遥遥向她望了过来。
    别停下来。一直走出舞台边际的伊丽莎白。
    “我不想要一个叫达力的孩子。”
    “别从我这里找你妈妈的痕迹,我不是她!”
    没有选择的自由不是真正的自由。塞拉菲娜对她说,选择的内容是什么不重要,选择本身更重要。
    她想做一只自由的鸟,飞过西伯利亚的高空,索菲在《山雀》里写。但最后她看着阿加莎,对她说的却是一声妈妈。
    给佩妮的教育启动资金。
    “我想要一个书架,我想要一间书房,我想要一支笔,我想要一张纸……”
    剩下的话都被佩妮吞咽了下去。
    “我要去上大学。”佩妮定定地看着德思礼。
    德思礼闭上了他的嘴,他的表情看起来佩妮说的是天方夜谭,这比她承认她爱上了另外一个男人,更让他难以接受。
    于是他盯着佩妮的眼睛,降下他的诅咒:“你永远也不会再遇到像我这样爱着你的男人,永远也不会幸福。”
    佩妮看着德思礼因为愤怒而五官失控的脸,头脑却从未如此刻般清醒。
    “对不起,弗农。”佩妮耸耸自己的肩,但一直以来堵在她胸口像石头一样东西化成了一股水流,使她内心感到愉悦又轻松,她感觉自己的眼睛有一些胀,也有一些热,她把自己一直想说的那句话说了出来:“我不要别人的爱,我会自己爱自己。”
    德思礼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他的脸和脖子逐渐发紫,但他一个字儿也说不出来。
    佩妮对他欠了欠身,转身要离开花园。
    “你会后悔的。”
    佩妮的脚步一顿,停在了原地。
    跟着她的黑狗抬起头,用那双黑色的眼睛紧张地看着她。
    佩妮转过身,朝向德思礼。
    狂喜在这一刻涌上德思礼的面目,还混杂一点洋洋得意,这些表情堆叠在一起使他的五官扭曲了起来。
    “你现在就后悔了吗?如果你现在痛哭流涕,跪下来苦苦哀求我,说不定我会改变我的心意。”
    但在德思礼的视线里,佩妮只是沉默不语地解下了耳朵上的珍珠耳环,还有脖子上的珍珠项链。
    接着脱下脚上的那双白色皮鞋。
    她把它们一一摆放在草坪上。
    笑容凝固在德思礼的脸上。
    啊,还有那身衣服,可她现在不能把衣服脱下来还给德思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