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我问她。
    “我们要殉情吗?”
    鞋边的石子开始轻微的颤动。
    远处,黑洞洞的烟,把清晰蔚蓝的天空污染。
    然后那乌云一样的烟和着雷鸣一样的声音,开始向我们靠近。
    铁路传来震动,我的心脏和这铁路在共颤。
    远方那辆火车驶来,不知道起点,不知道终点,对我们也并无意义的火车驶过来了。
    “我们殉情吧!”我突然就抱住了她,往铁路的方向倒,大喊。
    她没有挣扎。
    “我们殉情吧!就今天,就这里,就这样没有意义的死去吧!”
    我对着她大喊,然后大笑着,眼泪几乎要流下来。
    蔚蓝的天空从视野里倾斜,然后消失,我的脸距离亲吻石子地面就差一点距离。
    她抱住了我的头,让我免于磕碰,那辆火车开过来,对我们而言没有意义的火车,就要来结束我们毫无意义的人生。
    我将耳朵贴近了她的脖子,即使在雷声一样的轰鸣里,我依然可以听见她喉咙中,吞咽那颗子弹的咕咚声。
    火车的车头,已经靠近,下一秒我们就要被碾成一团模糊的血肉,彼此交融,散落飞溅在这个世界的角落。
    一股巨力推开了我。
    火车从我眼前擦过,气流被控制住,没有席卷走我。
    我怔愣着看着呼啸而过的火车,有点茫然的起身。
    她去哪里了?
    我看着行驶的火车下方的轨道,那里什么也没有。
    浓烟被风吹散了,湛蓝的天空重新出现在视野里。
    火车已经远去了。
    她站在那里,铁路横在我们之间。
    我看着她漆黑的眼睛,没有说话,她只是安静的看着我。
    “咕咚”
    她吞咽了一下,那枚子弹终于被她咽了下去,沉到五脏六腑里。
    “这里不是终点,我们走吧。”
    她往前走,没有再牵我的手。
    我看着她的背影,这样的结局早有预料,然而还是有点失望。
    她越过荒芜的地处,穿过迷障的丛林,海腥味越来越浓厚,在不知道走了多久,我正准备开口抱怨时。
    她停下了脚步,我们来到了一处渔村。
    渔网在远处散落纠缠,到处是破败损毁的渔船,木材和鱼尸腐烂的气味在空气里蔓延。
    她将手指向一个地方,我看过去。
    那是一艘被缝补过无数次的船,被抛弃搁浅在陆地上,船舱内堆满了垃圾,船下也堆满了垃圾。
    她让我看的不是这个。
    船底下的泥土里突兀的长出了一朵玫瑰,一朵在这种环境下,不该生长出来的,如同火一样明艳的红色玫瑰,在破败中燃烧着。
    那玫瑰的颜色太过耀眼,以至于我有些移不开眼睛。
    “好看吗?”她问我。
    “……”我没有回答。
    “你有让它在别的地方也可以像这样很好生活的办法吗?”她问我。
    “很难。”
    方法是有的,但是因素改变太多,花最终未必可以呈现她想要的这种效果。
    “你过来就是为了这个?”我罕见的有点搞不懂她的想法。
    “如果你想要,买不就好了?”这样的成色的花,其实随处可见,只不过这朵开的太神奇,所以分外吸引人罢了。
    “不一样的。”
    “带不走啊,那没办法了。它要枯萎了,这种环境让它能光鲜的绽放,已经是奇迹了。”她平静的说,但却非常笃定。
    然后,她脱下了黑色的手套,握住了那朵玫瑰的花茎,花枝上的刺扎入手上的裂痕,红光闪过,玫瑰花被重力化。
    她转动手腕,任凭花刺在裂隙里勾着皮肉拉扯出一道道血痕,血液顺着花枝留下,她的目光很专注,松握有度,手腕转动的很有技巧。
    我看着她的动作,意识到她再用花刺在掌心划出玫瑰。
    她很快完成了自己的杰作,对我摊开手,一朵带血的玫瑰出现在她的掌心,周遭布满了黑色的裂痕,像是玫瑰的荆棘。
    “那就这么带走吧。”她说。
    用伤痕和痛苦铭记吗?
    “欸?这种办法对你不适用吧?毕竟你「死」过后,除了裂痕什么伤口也不会留下。”
    她笑了。
    “也是啊。”
    我感到有点无趣了,于是打算转身离开。
    身后传来轻微的声响。
    我扭头,那朵玫瑰被整齐的切断,落在了地上,混杂在垃圾里。
    “我带你来看这朵花,我想让它一直如此绽放着。直到你我想出带它离开的方法,然后带走它。”
    “但是来不及了,那就让它死在最漂亮的时刻吧。”
    海风吹过,我抬头,这里已经没有人影。
    第62章 在那前后,那间房子的事情。
    我真受够了这个该死的社会了,狗屎的公司,狗屎的加班,狗屎的改方案。
    那些家伙又把事情交给我一个人做了,还笑着说什么:这是给你锻炼的机会!
    去他的,谁想做谁做,干脆直接把一切搞砸好了。
    我这样想,面色却带着谄媚的微笑,拉开了咖啡厅的大门。
    今天公司接到了一笔单子,然后交给了我来负责。
    我四十多岁了,不上不下的尴尬年纪。曾经有一个完满的家庭,如今妻子已经病逝多年。但还好,我有一个可爱的孩子,她是我活着的唯一动力。
    在横滨生活下去需要钱,我不能失去自己的工作。所以无论干的活有多狗屎,我心里骂成什么样子,面上都会坚持下去。
    对方选择的谈话地点非常高档,我几个月的工资可能都买不起那里的一杯咖啡,意识到这一点,我非常心酸。
    我和孩子在街上漫游时,经常会带着她在这里停留一会儿,她喜欢看店里橱窗上漂亮的糕点,但从来不开口要。
    她是个懂事的让我心酸的孩子,我的天使,是我不好。没有能力治妻子的病,没有能力让她过好的生活。
    今天的天气很好,然而我有点焦心,那是一种预感,感觉有什么事情隐隐要改变,不知好坏。
    进入店内,一股高级香料的味道扑面而来,非常好闻,是我不敢奢求的幸福味道。
    这样大的客户交给我,那些人到底想干什么?我才不信他们良心发现了。
    我把视线扫向靠窗第三排的座位,我的客户提供的位置,让我意外的是那个人已经提前到达,坐在了那里。
    然后在见到那个人的瞬间,我就理解了。
    因为看见那个人的第一眼,一个不能宣之于口的组织瞬间就从脑海里浮现:“港口黑手党”
    几乎是瞬间我的腿就软了下去,跪在了地上。
    店内的其他人投来奇怪的目光,要是往常我被这么多人看着,会羞愧恐惧的想要立刻消失。但现在我的大脑一片空白,什么都感受不到了。
    但是不行,女儿,女儿还没有到可以自立的年龄。
    我挣扎着想要起来,祈祷那位大人看见我的窝囊举动会感到好笑和愚蠢,然后对我不感兴趣。
    然而一双手拉住我的胳膊,把我从地上拽起来。
    那个人眨眨眼,把我拉到了卡座上,拉起我的人,是我的客户。
    那个人,是一位非常年轻的女性,穿着黑色的制服,我敢说她的年纪也就是和学生差不多大。但我不敢怠慢,年龄在黑手党里不过是一个数字罢了。
    我缩在卡座上,努力把脊背挺直,表现出可靠的样子。
    我实在不善言辞,实话说我根本就不适合和客户对话,那些家伙只是把一切自己不想应付的人堆给我,然后看着我搞砸罢了。
    但是不行,今天我得好好说出话来。不然我会死,不仅我会死,我的女儿搞不好也——
    这样的事情不能发生。
    刚打算开口,那个人说话了。
    “抱歉,今天实在有点忙,没有换下来工作服的时间就来见你了。”
    我愣住了,看着对方黑色的眼睛。
    然后恍然反应过来,猛得站起来对她鞠躬道歉。
    “不、不是的!实在抱歉,给您添了麻烦!刚刚、刚刚是我没、没站稳!”
    结果我站起来的时候没有注意到后面,猛的和过来我们卡座的服务员撞上,托盘里的茶水和精致的糕点开始倾斜、洒落,马上就会跌倒地上,玻璃破碎,水和糕点混合飞溅。
    这样的事情没有发生,有人干脆利落的稳住了服务员的身形,抽走她手中的托盘,接住了在半空中坠落的茶壶和糕点。
    那个人,我知道她叫什么,榆小姐有些无奈的看着我,将托盘还给受惊的服务员。
    我又羞愧又害怕,这一刻是真的想死了,不知道直接自裁能不能让她息怒。
    “直接谈事情好了,我一会儿还有工作,”
    榆小姐很无奈的说。
    她停顿了一下,补充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