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第68章
    明家耀的话, 令明竞行有些崩溃。
    明竞行久久不语。
    明家耀急了,“你说话啊!我的亲生父母……到底怎么样了?我爹地他人在哪?我妈咪……到底是怎么死的?”
    “你说话!”明家耀的声音提高了好几度。
    明竞行有些动容。
    “你怎么知道你爹还活着?”他哑着嗓子问明家耀。
    明家耀冷笑,“这还用问吗?”
    “只有他还活着, 刘荣才有被利用的价值存在。”
    “要是他已经死了,你何需再忍受刘荣?”
    闻言,明竞行失神地盯着明家耀, “你和你爹地一样聪明。”
    他闭了闭眼,对明家耀说道:“走吧!”
    “什么?”明家耀莫名其妙。
    明竞行淡淡地说道:“你不是想见一见你爹地吗?我带你去……”
    “你说什么?”明家耀的眼睛瞪得老大,“我爹地他……他真的还活着?”
    明竞行眼尾赤红,“你要是再不走,恐怕就见不着他最后一面了。”
    说完,明竞行转身就走。
    明家耀愣了一会儿, 急忙跟上。
    很快, 祖孙俩就上了车。
    车子朝着更加僻静幽远的地方驶去。
    明家耀心急如焚, 想知道父亲的近况,
    转念一想,
    他马上就要见到亲生父亲了!
    所以……
    “那我妈咪呢?她、她……”在这一刻, 明家耀多么希望徐文荔还活着啊!
    最好徐文荔和明之轩呆在一起。
    可理智又告诉他——徐文荔肯定已经不在人间。
    但凡她还活着,
    哪怕徐家陈家拘着她在呢, 也只会对外称她体弱多病、需要静养。
    可徐文荔的墓碑都已经建在青岭墓园里。
    所以,
    她是真的已不在人间。
    明竞行沉默许久, 说起了当年徐文荔的结局:
    徐文荔刚生下儿子明家耀,还来不及等到孩子满月,她就因为打电话回港城想问明之轩的情况,才被告知——明之轩竟然已经和她妹妹徐文蕊结婚了?
    这下子,徐文荔再也忍不住了。
    她抱着刚出生不久的儿子,匆匆回到了港城。
    回到港城后, 徐文荔才知道,不光明之轩已经娶了徐文蕊,就连她徐文荔,也早就已经在几年前“嫁”给了陈深!
    徐文荔倒是非常的沉着冷静。
    一来,她绝对信任明之轩的为人,她知道他不会背叛她;
    二来,连她本人都不知道她是怎么“嫁”给陈深的,自然也就能明白过来,明之轩是怎么“娶”徐文蕊的。
    于是徐文荔抱着刚出生不久的孩子,找到明竞行,说明来意。
    明竞行二话不说,将徐文荔母子安顿在其他住处,并让人软禁了她。
    说到这儿,明竞行向明家耀解释道:
    “当时我让人看守住她,一是希望她能坐好月子、养好身体再说。就算我再不喜欢她,她也是我儿子中意的女人,更加是我孙子的妈。我和之轩已经闹得很不开心了,不希望以后之轩醒了以后,怨我没有照顾好他的妻儿。”
    “二是我不希望徐文荔出现在徐家或者陈家……因为她是之轩的软肋,无论她落入陈家人的手里,还是落入徐家人的手里,我势必会被他们拿捏住。”
    但让明竞行没有想到的是,
    徐文荔的性格,和明之轩一样执拗!
    ——既然明竞行不让她去找明之轩,那她就靠自己去找。
    稍做休养过后,徐文荔趁保镖看管不力,悄悄溜出了住处。
    她要去找徐文蕊。
    因为——
    徐文荔并不知道真正的明之轩已经躺在疗养院里,截肢、且成为了植物人。
    她只知道,“明之轩”和徐文蕊结了婚,此刻就住在青塘湾的明氏田园别墅里!
    结果徐文荔抵达明氏别墅时,
    又正好遇上带着孩子来找徐文蕊的陈深……
    就这样,徐文荔猝不及防地在男朋友家里,遇到了她的“老公”和她的“儿子”。
    震惊之余,
    徐文荔与陈深、徐文蕊吵闹对质了起来。
    偏偏这时,当时才三岁多、并不懂事的陈硕基摇摇晃晃地跑上了三楼,并且趴在天台上,还笑嘻嘻地朝着正在庭院里吵架的大人们挥了挥手……
    然后,小小的人儿重心不稳,从天台上掉了下来!
    当时的徐文蕊被吓得只会尖叫,整个人瘫软在陈深身上;
    陈深也急得只会喊人来帮忙……
    只有徐文荔,虽然当时很生气很愤怒,但见到这样的事,她奋不顾身就冲了过去,张开双臂接住了坠楼的陈硕基。
    巨大的冲击力,让徐文荔成为了陈硕基的肉垫。
    她当时就被砸晕了过去,下|身流血。
    紧急送医后,
    徐文荔的情况很危急,
    她刚生完孩子又长途跋涉,身体还没养好就又充当了陈硕基的肉垫,被重重撞击的那一下子,令她的子宫和内脏破裂……
    徐文荔在一个月里做了十六次手术,
    明竞行一共签下了近五十次手术危急通知单。
    但最终,徐文荔挣扎求存了一个多月……
    还是没能坚持下来。
    说到这儿,
    明竞行眼尾通红,嘴唇颤抖得不像话。
    “我的儿子儿媳都是光风霁月、心地善良的人。但他们……好心没好报!是徐家!是陈家!是他们害死了我的儿子儿媳!”明竞行愤怒地低吼。
    明家耀从来也没想到,徐文荔的真正死因,竟然是为了拯救陈硕基!
    此刻,说他不怨陈硕基是假的。
    哪怕当时的陈硕基还小,根本不懂事……
    明家耀攥紧了拳头。
    这时,车子拐弯进入了一家地理位置极隐蔽的疗养院。
    明家耀突然意识到,
    他很快就要见到亲生父亲了!
    于是,即将迸出一连串经典国骂的明家耀又死命地忍住了。
    车子停稳以后,
    明竞行带着明家耀走进了疗养院的主楼。
    七转八弯以后,
    出现在明家耀眼前的,是一间宽敞的玻璃房。
    这玻璃房布置得并不像病房。
    床是欧式的,铺着深蓝色印浅灰细格子的床单被套;
    床边摆放着绿色植物盆景,盆景旁是一盏散发出柔和舒适光线的阅读灯,墙上挂着大幅抽象花卉油画,桌上的花瓶里插着怒绽的时令鲜花……
    这房间既明亮又温馨。
    正中的大床上,静静地躺着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
    而此时,两个穿着护工服装的南亚男子,一个蹲在床尾,一个蹲在床头,正在卖力地替卧床男人按摩着手脚。
    床边还摆放着不少医疗机器。
    其中有一台心电仪,大约正监护着男人的心跳。
    明家耀先是盯着心电仪看了一会儿,发现男人的心跳很虚弱、跳动的节奏也很缓慢。
    然后,明家耀又盯着那两个正在替男人按摩手脚的护工。
    明竞行向明家耀解释,“我怕他长期卧床会导致肌肉萎缩,所以让人一天好几次的替他按摩……这样的话,只要他一醒过来,马上就能下地走路了。”
    老人的声音颤抖且带着哭腔。
    明家耀打量着静卧在床上的男人。
    心里却想起了白沅芝的姐姐周思儿。
    ——周思儿当了七个月的植物人,好在终于醒了过来。
    但当她醒过来以后,也是进行了为期一周的康复期,才能慢慢下地走路的。
    所以——
    明竞行对待植物人儿子,也算是上心。
    隔着玻璃,明家耀也能看出躺在床上的明之轩,与自己至少有八成相似。
    只是,明之轩的皮肤异常苍白。
    “他有反应吗?”明家耀问道。
    他希望有。
    当周思儿还是植物人的时候,就有应激反应——她虽然口不能言、体不能动,但只要听到阿芝的声音,她的心电监控器就会报警。
    但愿明之轩也是。
    然而,
    明竞行说道:“我找了很久很久,才找到一个……声音特别像你母亲的女人,我雇佣了她,让她每周过来,以你母亲的语气和你爹地说上十来句话……”
    “我不敢让她说太多,怕被你爹地听出破绽。”
    “但是——”明竞行直摇头。
    明家耀的心,慢慢沉了下去。
    明竞行长叹了一口气,“你进去看看他吧。”
    明家耀在玻璃墙前静立片刻,这才慢慢地走进了玻璃房。
    那两个护工已经被管事给挥退了。
    明家耀走得很辛苦。
    从门口到床边,
    目测也就十米不到的距离。
    可明家耀腿软的厉害。
    每走一步,都要耗费掉他所有的体力与精力……
    明家耀紧紧地盯着明之轩的脸,
    他害怕错过他一丁点儿的表情变化,
    他甚至在想:
    ——明之轩是装的对不对?他这么做,只是为了气明竞行!只要他知道他的儿子已经长大了,来看望他了,他就会忍不住要醒过来……
    不过十来步的距离,明家耀走了近一分钟。
    当他走到床前时,
    泪水糊花了他的眼。
    但明家耀届终于看清了父亲的模样。
    原来,他就是青年白发版的明家耀啊!
    一旁的明竞行见明家耀紧紧地盯着明之轩的白发,
    他低声解释道:“我已经想尽了一切办法,想让他多摄入点营养。但医生说,他的身体很虚弱,部分脏器已经失去了功能,不再吸收营养了。所以他的头发……”
    说到这儿,明竞行再也说不下去了。
    “爹地,你好,”明家耀轻声说道,“我是你的儿子明家耀……”
    见状,明竞行喉间发出痛苦的低鸣,
    他双手捂脸,被极度压抑着泣音透过指缝传了出来,破碎而又悲伤。
    明家耀没有理会明竞行,
    他坐在明之轩床边的椅子上,握住父亲冰冷的手。
    “爹地,你……是不是不相信我是你的儿子?”
    “那你睁开眼睛看看我吧,”
    “我们长得很像很像,像到只需要你看我一眼,你肯定会相信,我就是你的儿子。”
    “我是你和徐文荔的儿子……”
    说到这儿,明家耀也忍不住了,抓住父亲的手,将自己的脸埋进父亲宽厚的手掌里,呜呜地哭了起来。
    其实,早在白沅芝抵港的第一天,
    明家耀就已经被白沅芝救赎了。
    她救下的,不仅仅是他的命,
    她甚至给予他无穷的勇气,令他敢于正视自己暗黑又不堪的童年。
    然而此刻,
    面对着世上……应该是最爱他的父亲,
    明家耀还是没能忍住。
    他像只初生的雏鸟,依偎在父亲怀里哭了个天昏地暗。
    很久很久以后,
    直到明家耀的嗓子完全哑了,他这才慢慢地停了下来。
    然后,明家耀开了口。
    他先是说起了自己的童年。
    ——永远得不到父母和祖父的爱与关注,他一直归咎于自己,他以为是他不够好,他们才不爱他;
    他告诉明之轩,徐文蕊是怎么三番四次想置他于死地的,刘荣又是怎么袖手旁观还落井下石的,祖父又是如何纵容他们的;
    他还告诉明之轩,他一早就已经做好了要与父母、祖父切割的准备;
    他说他遇到了一个很好很好的人,在这个人的影响下,他现在很努力很上进,尽早有一天,他会自立门户……
    说完了自己的际遇之后,
    明家耀又哑着嗓子告诉明之轩,那个假冒明之轩的刘荣是个什么样的人,
    以及,
    明家耀的母亲、明之轩的爱人徐文荔……早就已经去世了!
    明竞行一听就急了,“家耀,你何必说这个!”
    “难道你还不明白我的良苦用心吗?”
    “你爹地这样的情况,但他还是在努力的活着,就是因为……他以为我雇来的那个女人是你妈咪啊!”
    “他很想醒过来和你妈、和你在一起!”
    “可你现在这样……”
    “你、你就不怕他……再也醒不过来了吗?”明竞行气急败坏地说道。
    明家耀没有理会明竞行。
    他紧紧地握着父亲的手,将声音放得柔柔的,“爹地,我知道……你已经很努力了,这些年来,你一定很想赶紧醒过来,然后好好照顾妈咪,也照顾我吧?”
    “你辛苦了。”
    “但是……真的很抱歉,妈咪她……其实在很早的时候就已经离开了人世。”
    “爹地啊,如果你觉得太累了,那你、你就放弃吧,你跟着妈咪一起走……”
    “等到了天上以后,这具身躯就再也困不住你。”
    “到时候你们再来人间看我……”
    “你们来看我的时候,给我一点小小的提示,我就知道你们来了……”
    “爹地,你不用太担心我,我一直都很坚强的。”
    “至于阿爷,你更加不用担心他……爹地,你见到了妈咪以后,一定要带着她跑得远远的,以后你们再也不要遇到阿爷了……离开他!离开他你们就能幸福了。”说到后来,明家耀忍不住再次哭了起来。
    一旁的明竞行听了,一颗心肝儿痛得像被人用钝刀子生生剜掉一般,哭到几乎昏厥过去。
    而管事见明竞行面色惨白、呼吸不畅的样子,被吓得不轻,连忙喊了护工过来,把明竞行架起来送去隔壁屋,喊了医生过来救护。
    明家耀压根儿没有理会明竞行。
    他只是依恋地看着明之轩,低声说道:“爹地,你走吧,别再硬撑着了。”
    ……
    也不知过了多久,
    总之,在父亲床前哭累了的明家耀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迷迷糊糊中,
    一阵清劲的徐风从窗外吹了进来,扬起了轻柔的窗纱,轻轻地飘打在明家耀身上。
    明家耀一惊,坐直了身子。
    他转头看向窗口,
    那轻轻扬起的白色窗纱漾出温柔的波浪,似乎……在向他告别。
    明家耀的眼泪再次顺着面庞淌了下来。
    他意识到什么,
    然后缓缓低下头,看向了安安静静躺在床上的父亲。
    明之轩依旧是那副沉睡的模样儿。
    但,他的表情似乎露出了一丝欣慰与愉悦。
    几秒钟后,
    床头的心电监视器发出了急促的警报声。
    明之轩原本那虚弱、缓慢跳跃着的心电图,终于平静了下来……
    最终化为一条直线。
    明家耀紧紧地握住父亲的手掌,再次痛哭出声。
    “爹地,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