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我只是个厨子(双更)

    第49章 我只是个厨子(双更)
    前几日王府膳房的人忙得团团转,真到了上梁祭那日,他们早晨稍微能闲一些了。
    今日来虽说有众多官员、外族亲戚、皇城御史来观礼的,但并不需要在祭祀后留膳。好多今日要用的食材又在前两日准备妥当。
    主祭人的肃王今日早晨禁膳食。
    因此一年三百六十日热气腾腾的膳房,竟然在今日停了灶。
    除了一些八字合乎五行的年轻人被送去祭祀现场,剩余人都留在了后院内。
    连平日管杂役伙食的孙满都闲了下来,一堆人席地而坐,闲聊起来。
    “我听说今天要来好多官员,什么礼部的,太常寺的,还有光禄寺的……哦,还有咱们王爷家的外戚,那个谢家的大官儿。”
    “那今天前面可热闹了。”
    唯有季晚还在小厨房里上蒸屉。
    “季提督。”孙满招呼他,“别忙活了,祭祀上的饭菜都做好了,歇一歇吧。”
    季晚笑道:“蒸些蒸肉。王爷吃了好几日素了,午膳时可以用荤腥了。”
    孙满知道劝不动他,也不再劝。
    小厨房里溢满蒸汽,热得厉害。
    季晚又往灶膛里填了些柴火,就听见隐约的鼓声起了。
    他走到厨房门口往东方眺望。
    “这是开始了吧?”金婆婆问他。
    “嗯。”他擦了擦汗,“开始了。”
    *
    鼓声起时,赵珩在正殿歇息,他端坐在官帽椅上垂眸掖袖,直到太常寺主持祭祀的官员入内。
    “肃王殿下,吉时到了。”官员对他恭敬道。
    赵珩应了一声,起身踱步出去。
    两侧已撑起了幔帐,地上净道后洒满黄土,顺着这条路一直往前走便是新殿。
    幔帐动了动。
    宁和从下面钻了出来,看着他问:“父亲去哪里?”
    那官员脸色微变:“郡主,此乃王府家祭,女眷应做回避,不能出现。”
    他又对肃王致歉。
    “王爷恕罪,是下官疏忽,下官这就差人送郡主离——”
    赵珩却问宁和:“想去看看?”
    宁和点了点头。
    赵珩一笑,一把揽住宁和,放在了自己的肩上。
    官员惊呼:“王爷!这不合祖制!这是上梁祭!”
    赵珩道:“既是家祭,本王的女儿自然去得。”
    说完这话,他不再理睬太常寺官员的言辞,带着宁和一路向祭坛而去。
    *
    王府新殿虽未完工,却已气象恢宏。
    牲牢粢盛,呈于祭坛之上。
    祭祀重器,依次陈列于仙位。
    文武属官、王府僚佐,进退皆循礼制。
    庄严肃穆,进退有度。
    礼乐声于这份肃穆中,悠悠然再高亢些许,便见肃王赵珩身着四团龙圆领,戴乌纱梁冠,腰束玉带,脚踏赤舄自殿后缓步而出。
    下一刻,那些官员中起了骚动。
    只见肃王一手持玉圭,另一只手却稳稳扶住坐在他肩头的幼女。
    众人皆是一震,又私下对视。
    上梁祭乃是宗藩祭礼,虽是家祭,却也因肃亲王本就位极人臣而格外受到重视。
    历来唯有主祭亲王登坛行礼,从无携稚女同临坛下的先例。
    这般破格之举,不合礼法旧规,颇有些令人惊愕的肆无忌惮。
    便是刚才还进退有度的众人,这会儿也乱了起来。
    “怎么能这样!成何体统!成何体统啊!”
    “当了监国愈发张狂了!目无纲常,肆意妄为。”
    有礼部侍郎尹尚忍不住低声问谢襄:“掌院大人,这是怎么回事儿啊……”
    谢襄脸色倒没什么变化:“尹大人问我作甚。”
    “您可是肃王的舅舅,昨日便入府陪斋了吧。他没跟您提及?”
    谢襄看了一眼肃王,垂眸道:“他眼里何曾有过半分族制礼法……我不敢攀扯这样的亲戚。”
    任由众人如何议论。
    肃王依旧不疾不徐,穿过人群,行至祭坛之上,把宁和稳稳放在了一侧。
    “看看父亲如何祷告上天。”他对宁和道,“待你长大了,便要替为父来做主祭人。”
    宁和点了点头。
    她没有半分怯懦慌乱,反而微微挺直了脊背,神情肃穆,隐约间已有了一份超乎年龄的沉稳气度。
    赵珩微微一笑,低声道:“是我赵家的种。”
    肃王起身,整理衣物,上前于祭坛上诵读篇章,仰天俯地,敬祝神明。
    铜炉中烟火隐隐。
    礼乐之声端庄大方。
    (丫丫)
    肃穆清宁之间,礼仪俨然告成。
    *
    祭祀上充作少牢的猪羊被送回了膳房。
    帮工们忙碌了起来,将这些胙肉庖开,大份的分送于那些来观礼的官员处,还有些小的便都送到了王府众人手中。
    慰劳大家近日的辛苦,也让大家都沾沾祀礼的吉祥气。
    此时已至正午。
    季晚将胙肉放在自己已经准备好的食盒中,准备提到正殿充作肃王的午膳。
    刚出膳房大门,就熙熙攘攘地过去了一行光禄寺的车队。
    饶沐跟着车队要走,见他在就招呼了一声。
    “礼器得即刻运回皇城。干系重大,就不和你闲聊了。”
    季晚点了点头。
    待饶沐行了几步,他才觉出不对来,问:“今日上梁祭班大人为何不曾来?”
    饶沐一顿,笑了笑:“他忙得很,春蚕祭快到了,这可马虎不得。”
    他不解释还好。
    他一说完,季晚便缓缓蹙眉:“春蚕祭还要两个月。况且此祭由内廷神官监主持,与光禄寺关系不大……班大人出了何事,以至于要饶大人诓骗我?”
    饶沐被他说得窘迫:“班元龙还没出事,你放心。只是他不方便来。”
    “为何?”
    饶沐露出为难的神色:“王爷不让和你说。”
    季晚想起了那夜的算盘声,还有在黑暗中的那盏灯。
    他敛衽拱手,深深长揖:“还请饶大人如实相告。”
    *
    ——班大人上了奏本,弹劾以卢应为首的十余内外廷官员私贪国帑。
    ——如今朝中局势尖锐,班大人受三法司管制,不便再来王府。
    这是饶沐的原话。
    饶沐还愧疚地说:“季晚,王爷不允我等告知于你,是怕你牵涉到这风波中。”
    走前饶沐反复安抚他:“班大人尚好,你千万不要担忧。他有王爷撑腰,不会有事的。”
    季晚怔忡了很久。
    等饶沐带着光禄寺的车队离开,王府的偏门再次紧闭,他才提着食盒往正殿去。
    可肃王已经走了。
    只有宁和在。
    “走了?”季晚问。
    宁和认真咬着蒸肉点点头:“刚刚走的。”
    “祀礼结束后,王爷便换了常服,去值房了。”沈苍道。
    季晚犹豫了一下,道:“我有些事要问王爷,需去皇城一趟。”
    沈苍为难道:“可王爷没吩咐让您出府……贸然出去,怕是不妥。”
    季晚点点头,转身便走。
    沈苍见状急忙上前,抢步拦在他身前:“季提督,季提督万万不可!”
    “沈大人不送,我自行前去便是。”
    沈苍面露苦色:“我先前已经挨了两次庭杖,再犯错怕是真要废了。季晚,你就可怜可怜我屁股,行不行?”
    说到最后,沈苍眼眶都红了。
    季晚看他半晌,最后轻轻叹息了一声:“我不去了。你莫急。”
    “还是你季督公仗义。”沈苍松了口气。
    季晚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缓缓入内,在宁和身边坐下,为她擦拭嘴角留下的米粒。
    宁和吃的入神,这才问:“季晚不去见父亲了吗?”
    “嗯。”季晚低声说,“不去了。”
    “没关系,父亲散衙就会回来的。”宁和笨拙地劝慰。
    季晚温和笑了笑:“是的,散衙便回来了。”
    宁和稚嫩纯粹的眼神让人看了便觉得心安。
    也许……是他多虑了。
    毕竟班大人做了对的事,且证据确凿。
    还有肃王殿下在背后撑腰。
    ……应无事的。
    他想。
    *
    宁和今日无课业,吃了午膳,回禧和斋睡了一会儿午觉,便拉着季晚在院子里抓蚂蚁。
    她许久没回禧和斋。
    新奇得很。
    什么都要玩上好一会儿。
    等再抬头,日头已西。
    季晚把宁和托付给谭嬷嬷,便先回小厨房准备晚膳。
    走到夹道口,就见沈苍过来,给了他一张拜帖,打开来一看,落款竟是卢应。
    季晚吃了一惊,抬眼去看沈苍。
    沈苍却道:“王爷有交代的,若是卢应求上门来,督公你想见一见还是可以的。毕竟司礼监秉笔官职的丧家之犬,也不是那么常见。”
    季晚沉默。
    沈苍诧异:“不见吗?”
    “不了。”季晚叹气,“没什么好见的。”
    沈苍倒也没劝,把那拜帖退了回去。
    季晚去小厨房淘米做饭,早晨的蒸肉还有一碗,便重新热上,又细细切了臊子打算做个狮子头。
    才把臊子剁了一半,沈苍又来了。
    拿着卢应的再拜帖。
    “他说今日不见你,便不回去。”沈苍道。
    季晚犹豫了一会儿道:“那请他进来吧,就来小厨房。”
    沈苍应了一声,转身离开。
    又过片刻,天色暗了下来,膳房的人忙碌起来。
    权倾一时的司礼监秉笔入内的时候,也没让这些忙碌的人多施舍一个眼神。
    卢应身形比上次所见佝偻了许多,虽然还着一身贵气的蟒袍,发髻与三山帽一丝不苟,可神气间的那跋扈已经消散殆尽,不经意就透露出一种惶惶。
    他在小厨房门口站了一会儿。
    神情有些迷离。
    大概做梦也没想到,做了半辈子司礼监二祖宗后,竟有一天会沦落到在这小厨房里来求一个厨子高抬贵手。
    季晚在忙碌中抽了手,把那把小板凳搬出去,见礼道:“卢爷稍坐。”
    卢应被惊醒了。
    “咱家……我、我不坐。”
    他看了一下那把丑极了的凳杌,犹豫了一下跟着季晚进了小厨房。
    季晚正站在灶台边,挽着衣袖,露出半截小臂,手上还沾着细碎的肉末,正在剁臊子。
    卢应咬牙,一下子跪倒在了夯土地面上。
    季晚看他。
    “卢爷,您不必这样。”他说,“我只是做饭的厨子。”
    (牛奶泡饼干)
    卢应就像是没听见他的话,从内兜里急忙拿出一沓银票,捧到他眼前。
    第一张便是十万两之巨。
    可想这沓银票价值几何。
    “季爷,合该我叫您一声爷爷,祖宗!”卢应哀求,“我没得罪过您啊。我徒弟犯了冲,我让人杖毙了。皇上他要拿您作难,我只是个陪唱的。您行行好,让王爷高抬贵手,放了我这一马,好不好?”
    季晚摇了摇头:“我不能收这个。”
    卢应在地上爬了好几步,刚想抓住他的衣摆却被身后跟进来的沈苍一脚踹开。
    “你不知道。”卢应哭道,“你不知道……不是我一个人的事。后面有人……我不能下诏狱,我不能。我会比死还惨。求求你……求求你……”
    季晚看他许久,最终也只是道:“卢爷,我只是个厨子。”
    卢应的眼神由祈求成了绝望。
    他趴在那里,三山帽掉了,斑驳苍老的发髻散开,哭得鼻涕眼泪混在一处。
    高高在上之人,终于狼狈不堪,真犹如丧家之犬。
    季晚移开视线,低下头,将切好的臊子放入了盆中。
    “季晚!”宁和牵着谭嬷嬷的手从院门进来,见了他,笑着挣脱了谭嬷嬷的手跑过来。
    季晚看到她,温和笑了。
    他洗净了手,出去迎接。
    他把宁和抱在怀中,刚要说话,却见宁和看着后面的眼神一缩。
    他直觉不好,连忙回头去看。
    却见那卢应已经跌跌撞撞起身,抓住了他剁臊子的那把刀。
    “卢爷?!”季晚失声喝道。
    卢应在人生的最后一刻,恍恍惚惚看了他一眼。
    季晚觉得也许是自己的错觉,卢应用那双绝望到疯癫的眼眸冲自己笑了一笑。
    “都是一样的。”他凉薄地说,“不会有好结果。”
    下一刻,他脸上闪过狠厉决绝,猛地将菜刀横在颈间,手腕用力向下一割——!
    这似乎只是一瞬间发生之事。
    却又似乎被无限地延长……
    耳边所有的喧嚣都随之安静了下去。
    只剩下即将飞溅出来的鲜血。
    接着眼睛被捂住,连带着宁和,两人一并落入了一个宽大的怀抱之中,血腥气和鲜血溅射的声音都无比清晰。
    他听见了赵珩冷清平静的声音。
    “晚晚,不用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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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忍住写多了一些。
    当双更。
    求个夸夸。~(@^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