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低眉一笑

    第41章 低眉一笑
    说是回去再说。
    到了王府,赵珩再也按捺不住,将季晚紧紧搂进怀中,缠缠绵绵再三不肯放开。
    于开平御敌数年,早练就了一身铁打似的体格。
    便是夜间再是纵意,总能按时醒来。
    他睁眼时,不到寅时。
    天还暗着,可身边的床榻已经空了,枕头上还有一个微微的凹痕,是季晚躺过的痕迹。
    赵珩翻身坐起片刻,就听见有人轻推房门入了屋子,然后绕过两重幔帐,入了西厢。
    是季晚。
    他端着银质盥盆,盛着温水,恭顺地行礼。
    “您醒了。”他说,“容奴婢伺候您更衣。”
    赵珩轻轻嗯了一声,便见季晚在热水中滚了帕子,于掌心凉至合适的温度,才奉上来。
    温热的帕子覆面后,赵珩终于彻底醒了。
    他向来怕繁琐。
    到最后连侍女都厌烦看见,只剩季晚一人贴身侍奉。
    他睡时,季晚于他怀中入睡。
    他醒时,季晚早早就起了。
    他有一身铁打的体格,季晚呢?
    等赵珩洗漱完毕,季晚又为赵珩更衣。
    先着中单,又穿罗袍。
    赵珩那常服厚重,季晚抖开后需垫脚才能为他披上。他神情认真,小心翼翼,待赵珩伸手入袖后,仔细帮他拉平领口,对正衣襟。
    那阵淡淡的香意从他低垂的衣领处散发出来,撩得赵珩心猿意马。
    季晚没有察觉赵珩的打量,更不知道面前的肃王心里在想些什么,他只专心做手里的事。
    待规整好了常服,又跪地为赵珩系玉带。
    双手抱着赵珩的腰从后面环绕,情人般的亲昵,又在前面系扣,一点点地调整位置。
    赵珩没有忍住,轻轻抬手,从袖中伸出拇指,擦拭季晚的眼下,那里有些淡淡的青。
    季晚睫毛微抖了一下,仰望他。
    “王爷?”他有些困惑地轻问。
    “你昨夜没有睡好。”赵珩道。
    季晚道:“侍奉王爷,莫不敢殚精竭力。”
    他松开手,往后退了退,起身拿了象牙梳子,道:“奴婢为王爷绾发。”
    一头散发被季晚拢住,有些不听话的总是四散,被季晚反复拢起。
    赵珩在铜镜里瞧见季晚认真的模样。
    只看他绾好发髻,又用金簪固定,再为他着翼善冠。
    那些细小的碎发被他拢在冠下,一丝不苟。
    想来民间寻常恩爱夫妻,大抵也是这般低眉俯首、悉心整冠束带的温情光景。
    他手法娴熟轻柔,那温软的指尖偶尔会不经意地擦过赵珩的颈侧,像是燕子点水般,掠荡起涟漪。
    赵珩不动声色,在季晚放梳子的时候握住了他的手,把他抱于怀中。
    季晚一颤:“王爷……”
    赵珩让他看镜子里相拥的二人:“晚晚,咱们这般,像不像夫妻?”
    季晚看着铜镜中的身影怔怔半晌,却猛然回头抱住了赵珩,浑身微颤,不肯再看。
    赵珩啼笑皆非:“怎的,还害羞了不成?”
    他轻抚季晚的背,又道:“今日不必随我入宫了。好好歇息一日,补补精神。”
    *
    季晚放了一天假。
    却牵挂宁和,先去小厨房里给宁和做了早膳。
    几日不见膳房的诸位,大家都过来招呼,问他在光禄寺当差怎么样。
    他性格向来不错,无论是谁来问询,都还是如过往那般耐心作答。
    不提那常涞被杖毙的事,只说差事顺遂,又承蒙王爷照拂,一切安稳妥当,不曾受过排挤。
    等众人都散了,还由金婆婆给他打下手。
    切了臊子,要给宁和做臊子面。
    香味飘出去的时候,孙满就过来讨了一碗,蹲在门槛上吃。
    年后王府扩建的大殿快要封顶,又来了一大波人,在杂役厨房吃饭,他忙得瘦了一大圈,跟季晚连番叫苦。
    “哦对了,他们那边有管种花儿的园圃,要了些种子。”孙满道,“你可以种在院子里。”
    “那太好了。”季晚说。
    等服侍了宁和用膳,孙满就把种子提了过来。
    季晚以为是一点种子,结果是一麻袋,里面用小包分成了十几包。
    (贝壳亮0)
    他挨个打开来看。
    有一串红的,有凤仙花的,有萱草、紫茉莉、剪秋罗……这几日正好散播,六十日可开花。
    还有些蔬菜种子。
    菘菜、萝卜、瓠子、王瓜,芜菁……再几日入了二月,天暖和了就可以点播,很快就能抽条发芽,长出瓜瓜果果的。
    槐树东头那一溜墙边他早就相中了要种花,今日凑巧有了种子,便去散播。
    宁和去读书前还帮他扒了一会儿土。
    “凤仙花。”宁和指着自己放进去的一颗种子对他讲,“是泠儿种的。季晚要记得。”
    季晚忍着笑道:“嗯,记得的。等它开了花,凿成泥,给郡主染指甲。”
    宁和心满意足。
    她走前还用小脸贴了贴季晚的。
    “晚上吃饭的时候,季晚也要在。以后也是,散衙后要在日落前回来。”
    “好。”季晚答应她。
    郡主太小,还不懂得,有些事并不由她或者他说了算。
    他不想戳破这小小的任性。
    等她大了,再懂也无妨。
    他把东边的杂草除尽,翻了土,捡净草根、碎石、瓦砾,又将土块细细打碎。
    再去厨房拿了草木灰与泥土翻拌一层层匀铺开在花畦中,微微隆起,四边捋出浅沟,以备雨天疏水。
    种子早就挑了饱满的在水中浸泡,这会儿拿出来播撒。
    凤仙花要浅种,薄薄覆一层细土。
    郡主属意的地方,他特地仔细播了不少种子,想必不会辜负她的期待。
    萱草要深挖,挖出深坑来,埋藏在地下。
    快中午的时候,吕阿楠来了,只看了片刻,就急不可耐地说:“小晚哥哥,别种花了,我给你做饭吧。酸汤饺子你吃吗?可好吃了。”
    季晚好说歹说才拦下他那颗跃跃欲试的心。
    用早上剩下的臊子和面条,做了焖面给吕小楠吃。
    吕阿楠倒不挑,一口气吃完,就追着季晚说要学。
    季晚只好写了个方子给他,由他去学。
    季晚很是担忧了一会儿自己的厨房,但还是抵不住困意,等午后小睡起来,吕阿楠还在那里霍霍厨房。
    万幸,没什么大动静。
    面多了加水,水多了加面。
    除了少了几斗面,缺了一缸水之外,万事无恙。
    厨房是夯土墙,之前内墙贴的墙纸都卷边烂了,过年前本该重糊,一直没有机会,这会儿正好有空闲。
    季晚把这一大碗糊糊弄熟,成了浆糊,又取了郡主所用的废宣纸,给厨房糊墙。
    他与吕阿楠,再加上膳房的孙满等人一并来糊,很快就把院子里这厨房的内墙翻新了一次。
    糊到灶膛边时,掀开堆在一侧的柴火,他看见那二十八道刻痕。
    季晚迟疑了一下,轻轻抚摸。
    他等了太久,似乎已经等不下去,又似乎无所期盼。
    从七岁,等到二十二岁,又盼着二十五岁,盼着年老体弱,才得安享人生。
    可仔细想想,便觉得惊心。
    宫人日益操劳,早已掏空身体,多半只能活到四十。
    年迈之时离宫。
    一身病痛后,如何安享人生。
    他想走,抛下一切,重回人间。
    而这刻痕……
    这刻痕是刘守义的一句空谈。
    是自欺欺人的梦。
    太多次了,希望、失望,辗转反复顷刻之间。
    他不信圣旨真能有何不同。
    一个月,与三个月……若不能成真。
    都是一样的谎言。
    “季晚!你看这里这么糊行吗?”吕阿楠的声音传来。
    季晚将宣纸轻轻糊在了那二十八道痕迹上,转身去看吕阿楠指的墙角,等再回头,那些痕迹成了秘密,落在了白色的宣纸下,无人察觉。
    *
    快散衙前,赵珩去了趟银作局。
    监国亲王亲自来了局里,吓得银作局的掌印太监战战兢兢,半天没打开首饰库。
    又亲自掌灯,带着肃王于库内选那无尽的珍宝配饰。
    然而无论是赤金累丝的鸾钗、点翠嵌珠的步摇,亦或雕工精巧的羊脂玉簪、素净温润的珠钗,满目琳琅、华贵万般……
    都没让肃王多看一眼。
    掌印吓坏了,冷汗直流,问:“王、王爷想要什么?奴婢、奴婢真的揣不出您的意思。”
    肃王从怀里拿出一枝萎靡的腊梅,问:“可有与之类似的饰品。”
    掌印松了口气。
    唤了孩儿们将库中千种梅花饰品一一呈现。
    肃王于倾国之宝中,终于挑得一枝与之极相似的梅花玉簪。
    用黄花梨木做的匣子小心装好,一向晚归的赵珩在日落前走入了那方小院之中。
    厨房正糊到窗户。
    季晚将宣纸黏在窗棂上,踮起脚尖用笤帚轻扫纸面。
    下一刻,笤帚被人接去,头顶的发髻微微一沉,他回头去看,就见赵珩正站在落日余晖中,笑看他。
    “这枝梅,不会落了。”赵珩道。
    季晚轻轻摸了一下,怔了怔。
    吕阿楠正好从里屋换了盆清水出来。
    季晚低头去看,水波荡漾间,他瞧见了那梅花玉簪。
    他眉心微动,怔怔看着,似是也被这夕阳下自己的身影打动。
    赵珩只觉得过往未有一刻如此时这般静谧美好。
    万般皆下品。
    唯这玉簪温润透美。
    勉强衬得上季晚的低眉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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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好久才能平静下来码字,很对不起大家,让你们久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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