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芸芸

    第35章 芸芸
    饶是可以饶的。
    人却不打算这么快放。
    赵珩好像是下定决心了要给季晚一个教训,把人关在东厢房,并没有打算放出去的意思。
    这些天来季晚过得日夜颠倒,迷迷糊糊。
    醒来的时候,多半在肃王的怀中。
    外面风雪依旧,肃王身披霜寒,总能把他冷得缩成一团,又在接下来的亲昵中慢慢被点燃,成了滚烫的火。
    “晚晚这般热情。”肃王总在他耳边,如情人般呢喃,“饿不饿?想不想本王?”
    殿外落了大雪。
    阻隔了一切。
    开始的时候他犹能挣扎,低声哀求赵珩放过自己,惦记着宁和的膳食。
    渐渐地……一切都远去了。
    恍惚中季晚总觉得很多事都与自己无关,在肃王的怀中,都成了那道雪帘后属于其他人的悲喜离愁。
    在每一个殿内的角落。
    用每一个想都不敢想的姿势。
    被逼着含泪说出一些根本不敢诉诸于口的乞求。
    这几天活得比他人生前二十二年加起来还要离经叛道,将这十五年来所有的规训全部撕了个粉碎。
    他应该是窘迫的,应该是羞耻的,应该是无法承受的……
    可,他竟没有觉得这样不好。
    他想不明白,也没有机会去想明白。
    他无暇顾及其他。
    在那犹如情人的耳语中,在颠三倒四的交织中,在黏腻的汗水滴落在他脸颊上时,在那沟壑分明的胸膛抵靠来时……在彼此坦诚相待紧紧相拥时。
    一切清明都成了罪过。
    何必用礼义廉耻来亵渎这份迷乱的欢愉。
    沉沦才是最大的褒奖。
    *
    拉回理智的是鞭炮和烟花。
    在清晨的空中点燃了一片绚烂的光泽,透过窗棂,映照在季晚迷离的脸上。
    季晚自泥泞中抬头,怔怔看了那片烟花片刻,直到又被猛冲,差点站不稳。
    “想我。”赵珩沙哑的声音贴着耳根传来,“不准想其他。”
    季晚字不成句地唤他:“王、王爷……是不是、是不是除夕了?”
    赵珩把人翻过来。
    低头在那烟花中,用目光勾勒季晚那蹙眉含泪的温婉模样。
    他又低头去吻,恨不得把人嚼烂了吞入腹中。
    好像怎么不够……再多次,也不够。
    可这一次季晚抵住了他的肩,请求道:“好几日了,让奴婢出去吧。”
    赵珩眉目冷了下来:“你还惦记着谁?”
    季晚怔怔看他,半晌后有些无奈:“奴婢惦记着郡主……她这些日子好不好,有没有按时进膳。除夕正是阖家团圆的日子……奴婢僭越,却还是想去见见郡主,和她说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后,赵珩叹息一声:“又没打算拘你一辈子。本来今日也要一起过年。”
    季晚眼神亮了起来。
    赵珩笑了笑,拨开黏在他脸上浸湿的发丝,叮嘱道:“还有一桩惊喜,想必已在路上了。”
    接着他不等季晚谢恩,便低头吻了上去。
    “王爷?”季晚惊诧。
    赵珩低声笑道:“光惦记宁和。本王倒怕你饿着。”
    迎接他的只剩下季晚低声抽泣的动静。
    赵珩用带着茧子的手掌按住季晚的腹处,感受那里的震颤,感慨:“喂了这么久,怎么都不见你饱足。”
    *
    待腹部终于鼓胀。
    肃王又问。
    季晚哭着反复说自己饱了。
    这才终于被放过,让肃王抱着放在了早就准备好的浴盆中。
    这次肃王终于不再从中作梗,让季晚专心沐浴,自己出去,隔着朦胧的屏风,在对面案边坐下。
    手里的卷宗拿得心不在焉,眼睛倒是紧紧盯着屏风对面的身影。
    待那白皙的身影终于起来,又穿上了准备在一旁的衣物,从屏风与幔帐中走出来,对着他缓缓行礼。
    季晚内穿一身石青色缎面蝙纹直裰,里面是月白暗花绫中单,外面配了件织金比甲。
    这会儿尚未束发,黑发披散在他肩头,更加了几分仙气。
    一身冷色衬得他清如寒玉,与屋外的风雪相比竟更多几分高洁。
    肃王手里的卷宗便啪嗒轻轻落在了案上。
    衣服是前些日子就定好的。
    他觉得季晚穿着定然好看,却没料到这般风姿绰约,让人目不转睛。
    季晚走到他面前,有些羞讷道:“是不是太、太张扬了,这身衣服……太越制了。奴婢配不上。”
    肃王的眼神动了动,抬起来死死盯着他那带着红晕的脸颊,好半天才能克制自己把他拉回内室的念头。
    他起身拿起旁边那件银灰鼠毛领的厚披风盖在季晚肩头。
    “本王选的,自然配得上。”他道。
    *
    出来的时候,日头当午。
    季晚有些恍惚,好一会儿才适应这般的光,先看见了沈苍。
    季晚对他作揖:“沈大人。”
    沈苍有些憔悴,见他出来,委屈得有些想哭的样子,瞧见后面跟出来的赵珩,硬生生地把眼泪又憋了回去。
    “季奉御,我护送你去膳房。”
    他目不斜视地说完这话,转身就走,若不是一瘸一拐的比上次更厉害,那真可以称得上健步如飞了。
    季晚连忙跟上去,差点没赶上。
    他这几日也受了不少,体力没有恢复,快到膳房门口了才追上沈苍。
    他气喘吁吁说:“沈大人,我再给你做些骨头汤吧。”
    沈苍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不喝不喝不喝。公务繁忙,不喝了。”
    季晚还要再劝,赵珩道:“一会儿宁和就要散学,你先操心晚上做什么菜吧。”
    确实,今日除夕。
    得好好准备些宁和爱吃的饭菜。
    季晚只好搁置骨头汤的念头,推门入了王府膳房。
    大门内的膳房一如既往的喧嚣,来来往往的伙计忙成一团,几个厨房全都开了火,灶台上那滋啦的油烹响声,厨子们挥动的锅铲,还有风风火火的帮厨……
    张大厨腰还没全好,站在一边监工学徒炒菜。
    孙满在杂役厨房里大汗淋漓,一边嚷嚷道:“我那萝卜呢!怎么还没送过来!”
    金婆婆正在小厨房门口,用滚水烫鸡。
    一切都是季晚熟悉的。
    站在这里,就觉得心安。
    是万般复杂变幻世界中,最简单的那条路。
    管你是谁。
    一口饭,一口菜。
    在这除夕之夜,模糊了所有的高低贵贱,成了芸芸众生中的一个。
    金婆婆抬头看见他,愣了一下,说了一句:“季奉御,您回来了?!”
    她声音不大,大家却都听见了。
    一群人便都兴奋地嚷嚷起来,喊着季奉御就过来嘘寒问暖。
    孙满最勤快,听见动静出来,大喊一声,就跳进来,挤过人群,激动得语无伦次。
    可还不等这些人的手拍上季晚的肩,赵珩便跟了进来。
    那些手又缩了回去。
    在赵珩的注视下,成了小心翼翼地挤眉弄眼,然后四散开。
    季晚回头去看赵珩。
    赵珩颇有些无辜似的问:“怎了?”
    季晚摇了摇头,从小厨房里搬出一把凳杌:“您坐。”
    赵珩四平八稳地落座,道:“有些矮。”
    “嗯,这是郡主的板凳。”季晚道。
    赵珩:“……”
    季晚垂下睫毛,颤了颤,压住要上翘的嘴角,轻声道:“张大厨准备了些菜,但总还得再做一些。请王爷稍等些时候吧。”
    *
    赵珩坐在那不合适的板凳上。
    就在廊下。
    周遭的人因了他,都绕道走,自动隔出一个空档。
    倒让季晚在小厨房里能看得清楚。
    无论是备菜、还是添柴,只要他一抬头,就能看见赵珩穿道袍披大氅,掖袖端坐于那不合适的板凳上。
    他轮廓分明,眉骨突出,压着一双幽深的丹凤眼,其中有危险的东西在暗涌,锐利极了。
    令人不敢长久地直视。
    便是坐在这样的角落,也像是蓄势待发。
    若有风吹草动,下一刻就可以提刀相向。
    又过了一阵子,外面有了新的动静。
    着红袄裙的宁和像只凤凰一样从外面飞了进来,一把扑在他怀里。
    “季晚!季晚季晚!”宁和急着喊他。
    季晚的眼眶先红了,他半蹲下去,擦拭宁和的泪,又仔细打量宁和的小脸。
    似乎瘦了一些。
    “就算我不在,郡主也应好好吃饭。”他说。
    宁和不与他争辩,只抱着他哭:“想你了,吃不下。”
    季晚更想落泪了。
    “你、你去王爷那里等我好不好?”他说,“待做完了饭菜,再一起吃年夜饭。”
    宁和起初是不肯的。
    可赵珩唤她:“泠儿,过来。”
    宁和气鼓鼓地看他。
    赵珩伸手:“过来,莫要耽误季晚做事。”
    宁和这才不情愿地走过去。
    【没脑袋-的鱼】
    季晚忙碌了一阵子,再抬头去看,便见宁和已经不再对赵珩生气,坐在他单膝上,头靠着赵珩的肩膀,双脚离地一晃一晃地。
    赵珩抱着她。
    父女就这么目不转睛地看过来。
    像是看了他许久。
    像是全身心地依赖。
    隔着蒸屉的蒸汽,朦胧很多东西,比如说身份、又比如说处境……足以让季晚恍惚。
    他愣了许久,才清醒过来。
    继续忙于灶台之间。
    *
    外面天色又暗了一些。
    酉时过半。
    隔着好几道围墙,都能听见犹如雷鸣般的鞭炮声在京城里四处响起。
    年味儿更浓了。
    即便忙碌,众人也都带足了喜气。
    季晚做好最后一个菜,拆了襻膊,去净手的时候,有门房传话,说宫里来了圣旨。
    赵珩似乎早就料到,并不慌乱。
    他抱着宁和起身,又对季晚伸出手:“走吧。与本王同去接旨。”
    季晚怔了怔,抬眼看他:“王爷?”
    “你忘了。”赵珩道,“说好给你的惊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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