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茶歇(3/4)

    第十九章 茶歇(3/4)
    祂没有再反抗。
    或者说,坐在那里,就是祂反抗的方式。
    “我当死。”
    祂用这样一句话,结束了这场漫长的斗争。
    用一个“死”字,宣告了祂和蓬莱道主的胜负。
    【娑婆龙杖】在迷界和【朝苍梧剑】对峙了数十万年,一直都分庭抗礼,不落下风。直至终于被抓到机会的这一刻……蓬莱道主才第一次与祂坐谈,然后一剑将祂逼至死境!
    “可这局棋还没有结束。”
    龙佛看着蓬莱道主,很是认真地说:“对位的执棋者可以离开,我可以缺席……我押注的未来,却会在他们身上实现。”
    “他们?”蓬莱道主问。
    “他们。”龙佛道。
    蓬莱道主不置可否:“我将以永恒的时间,替你见证。”
    自永恒跌落者,何以言胜?
    龙佛的手还停在钵上,仿佛棋盒的盖子,盖着那幽幽繁星:“吾乃当世灵山第一,尊为天佛,令为龙佛,号有不朽!”
    “古往今来善信,皆受益于天佛。天下万方禅修,皆受害于龙佛。”
    “天生万物,沧海横波。地德载厚,玄黄为钵。”
    “吾既死,时空见朽,永恒得坏,就以星穹为墓,旧钵为棺,群星随葬,不失礼也。”
    只此一句,方桌摇晃!
    两尊超脱者坐在各自的位置,都不会再挪身,而这天外之天已经没有存在的理由。
    龙佛不得不面对【朝苍梧剑】,不得不在过往的伤痕里一再受伤,但蓬莱道主也必须接受祂就葬在这里的事实。
    既然【乞活如是钵】是祂不可回避的因缘。
    是【朝苍梧剑】从过去、现在、未来,同时斩出的联系。
    那么现在被【乞活如是钵】容括的所有……也要随祂一起因消缘解。
    所有因缘至此的登圣者,都是祂棋盒里的棋子!
    棋手走了,棋盒封了,棋子也不再启用。
    不论何族何名。混战于古老星穹中,那些登阶为圣、等闲绝巅不可近的强者,都将在龙佛寂灭的那一刻,成为龙佛坟头的荒草,化作宇宙的尘埃,永远漂浮在古老星穹中。
    从道国层面来说,正与无染卧山论道的混元真君虞兆鸾,正在无差别轰击【乞活如是钵】和东海龙王敖劫的灵宸真君季祚,一旦损失在此。
    中央帝国无疑是星穹战场最大的输家!
    于道国是整体性的损失,于道脉是巨大的创伤。景国帝党和道脉的实力对比,瞬间失衡,往后的局势是一团乱麻。
    须知不久之前,西天师余徙才得以在玉京道主的注视下,登得掌教之位。
    于整场神霄战争来说,人族和诸天联军大约是完成了圣阶层面的大量兑子,勉强算是均势。
    可古老星穹本身……它的隔绝,将会成为一件更长久的事情。
    群星湮灭,宇宙无光。
    此后漫长的岁月,星光当然还会汇聚。古老星穹当然还会诞生,可那至少要经历一个现世的大时代,绝不会在这场战争里完成。
    龙佛频繁出手拨动风云,尽管落子无痕,将所有条约都规避,从未真正“犯规”,但或许也早就意识到今天的结果。
    而这结果,是祂的下一步棋。
    以【乞活如是钵】的因缘杀祂,也要毁掉这因缘相系的一切。
    诸天联军还是会保留在古老星穹这里建立的战略胜利!
    不。不止如此。
    蓬莱道主这时已经看到——无尽沧海深处,那藏于劫后的归墟世界里,有一颗旷古绝今、有如星辰闪烁的龙珠,正在急速上升。
    准确地说,是天佛寺里皇姑老尼一死,它便受激而启动。中古龙皇羲浑氏的血脉,催动了这颗古老的龙珠。
    那是龙佛为空无星穹准备的礼物。
    它将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成为古老星穹唯一的星辰。
    人族当然有能力创造星辰,就像在妖界天空升起的那些,可绝对无法和龙佛留下的这一颗龙珠相争。
    也就是说……古老星穹一旦扫空,诸天联军将立刻占据古老星穹的主动权。
    这当然是违规的。
    龙佛这样直接地干涉战争,会引来《昊天高上末劫之盟》最直接的打击。
    可那一刻龙佛已经死了!
    超脱之盟诚然有跨越古今的伟力,但唯独无法制约一个已经死去的超脱者。
    在龙佛的心中,神霄战争的胜利,竟是一件比超脱者生死都更重要的事情。
    这一刻祂清晰地向蓬莱道主昭明。
    “如果我死在今天,我想问你——”
    龙佛单手按着【乞活如是钵】,上身前倾,将死一刻却咄咄逼人!
    祂问:“蓬莱道主,你会成为下一个犯规者吗?”
    祂为了海族频繁动作,以至于被蓬莱道主抓住马脚。而祂以死落子,为诸天联军建立战争优势。
    蓬莱道主会为了抹掉这份优势而做些什么吗?
    人族最古老的超脱者,是否有与祂同等的决心!
    时间在这里是停止的。
    沉默也的确存在过。
    蓬莱道主静静地看着龙佛,温润地笑了:“我不靠犯规赢得胜利。”
    祂眼眸中沸腾的海,已静为幽幽的潭。
    那斩古绝今的锋芒已经消失了。
    【朝苍梧剑】回到了它应在的时光里。
    “那么暂且搁棋吧。”蓬莱道主懒懒打了个哈欠:“现在是茶歇时间。”
    祂并不急于抹去龙佛,便悬其命于此,那么古老星穹也不会寂灭,乱战于星穹的一众登圣者也不会死去。龙珠登星也就可望而难及,永远在归墟等候。
    方寸棋争,小术也。
    煌煌大势,方为弈道。
    在过往的那些时间里,【朝苍梧剑】每次对【娑婆龙杖】占据优势,都是因为人族对海族的胜利。
    这是确定的胜利,接下来也不会例外。
    祂只需要“暂停”,此外什么都不用做。
    所谓胜利之舟,会被时间的河流,推到祂面前。
    龙佛广袍大袖,一手覆钵,缓缓闭上了带血的眼睛:“我拭目以待。”
    ……
    ……
    平静的眼眸,嵌在白色的面具中。
    面具上密密麻麻的黑色小篆,分明文气贯通,是一篇雄文气象。
    可每个字都认得,连起来却不能读懂。
    字不成句,句不成章——理论上它不该有文气。
    可情绪激烈,笔画锋利,好像每一个字都要透纸而出,渲染一些什么。
    早些年还有人怀疑它,觉得这是什么乱七八糟的。
    现在已经没有人觉得是这篇文章的问题,都觉得是自己境界不够读不懂。
    因为面具的主人,是“布衣谋国”王西诩。
    这篇文章,他写了半生。
    星穹隔绝是他所知,星占宗师在这时候很容易成为敌军的目标,这也是显而易见的事情。
    但他不能不来。
    甚至不能晚来。
    古老星穹的隔绝,每多一刻持续,都会产生难以估量的损失。
    神霄推门,六大霸国担责天下,为人族先锋。
    就整个神霄战场而言,六国早就划分了自己的攻伐区域。
    当然也有守望相助的默契,但更多是卯着一把劲,要在这一场决定人族运势的大战中,分个子丑寅卯出来。
    不说“定鼎神霄者为六合”,也是“先定神霄者诸侯伯长”。
    这是大家都要认的神霄至功,更会得到人道洪流的反哺。
    不过在星穹隔绝这样的大战略劣势前,争功争先的心思必须放一放,团结合作才是唯一的答案。
    诸国星占强者,都是老朋友,也都是老对手。
    大家都在以自己的方式探索星穹真相,当然也在想办法沟通彼此,共通信息,集众之力,解决难题。
    王西诩做的事情跟别人不一样——
    他选择去支援宋淮。
    诸葛义先死后,人族星占第一人究竟是谁,或许有很多争议。
    但名声最大的那一个,毫无疑问就是东天师。
    毕竟四大天师的历史,也能算是贯穿了人族的文明长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