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别躲

    农村过年会举办年例,在集市上唱木偶戏、请歌舞团,天黑了就会集中在空旷的场地放烟花。
    老人都爱热闹,特别是在过年的时候,陈西荔带爷爷奶奶去看歌舞表演,陈墟青也跟着。舞台下有椅子坐,灯光忽明忽灭,把整个场地照亮,又染黑。
    两个老人一边乐呵呵地看表演,一边和旁边认识的人讲话。
    陈西荔和弟弟并排坐在一起,陈西荔不理他,他一会就被初中同学叫走了,说要去圩上逛。
    她对从小看到大的歌舞表演兴趣不大,于是低头摁着手机跟同桌杜萌聊天。
    萌萌哒:【同桌同桌,你在干嘛呀?】
    一颗荔枝:【在陪爷爷奶奶看表演。】
    顺手拍了一张照片发过去。
    萌萌哒:【送你的手链喜欢不?】
    一颗荔枝:【喜欢。】
    萌萌哒:【喜欢就好,下次给你送我做的项链~】
    一颗荔枝:【好啊。】
    上一次回学校,陈西荔从家里带了些自己烙的南瓜饼,杜萌吃了一块,直夸她做的比外面摆摊子卖的还要好吃,要给她送了一条手链。
    不贵重,但很精致,是她自己串的。
    那条手链现在就系在手腕上,银色的金属,白珍珠,小铃铛,衔接处是一个小钩子。
    歌舞团表演结束已经快九点,烟花要在十点多才放,陈老汉和陈奶奶自然是熬不到,便要跟孙女回去。
    陈西荔没见着陈墟青,给他发了条消息:【我先和爷爷奶奶回去了,你早点回来。】
    那边很快就回了句:【知道了。】
    十点,两位老人已睡下,陈西荔在自己屋里看书,下意识去摸手腕,那处空空如也,感觉少了些什么。
    不好,她的手链丢了。
    她提着手电在屋里屋外,弯腰来来回回找了两遍,都没找着,应该是从集市回来的路上丢的。
    想出门,今晚的天气不是特别冷,但路上黑漆漆的,有一段小路甚至不是沥青而是泥土路,崎岖不平。
    她有些苦恼。
    算了,明天早些起来去找吧,希望能找到。
    “咚咚咚——”陈西荔正思考数学题,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
    “姐,你睡了吗?我回来在路上捡到一条手链,你看看是不是你的?”是陈墟青的声音。
    陈西荔拉开门,看向他的手掌,是杜萌送给她那条,一模一样。
    她眼睛亮了一下,伸出掌心接过他递过来的金属手链,手心与他略微粗粝的指腹相触,一瞬间的酥麻。
    “墟青,谢谢你。”
    “不用谢。”
    永远不用谢我,姐姐。
    “你早点去睡觉吧。”陈西荔想关门,却一下被陈墟青用手撑住。
    “姐。”陈墟青叫出声,他刚从外面回来,一件半旧不新的黑色棉衣,拉链拉到顶,遮住了下巴,两侧的肩膀上夜雾染出湿漉漉的痕迹。
    “有什么事?”她把掌心的手链攥紧。
    村里的小孩放冲天炮,噼里啪啦的声响远远传过来,听不真切。
    陈墟青起初不说话,有黑色的暗流在二人空间中涌动,他就这样垂眸看她。
    看她的手指攥紧身上的外套,看她嘴唇上的润色,看她扑颤的睫毛。
    陈西荔似是被他灼热的视线蒸得熟透,下意识避开他的目光。
    “我要关门睡觉了——”
    他终于开口了,“姐,你这两个月以来一直躲着我。”
    “上一次你亲了我以后,更躲着我了。”
    “就算我哭,你也不会理我,是吗?”
    陈墟青声音压低,下颌角绷紧。
    见她没说话,他上前一把将她紧紧抱住,手臂箍在她腰间。陈西荔被他身上的冷意刺激得一哆嗦,没立马推开他。
    “对不起,我不应该对你说那样的话,以后再也不会了。”
    “我保证。”
    “姐姐,你不要不理我,好不好?”
    他又哭了,哭得比上一次要凶,衣衫是冷的,但热滚滚的泪砸进她脖颈里。
    陈西荔身体起初僵硬,而后轻声叹了口气,犹豫不过几秒,还是抬手环在他身后,“你先换个外套,好不好?衣服后面都湿了。”
    少年鼻音很重地嗯了一声,松开她回房换衣服。
    陈西荔身上有他残留的水意,冰冷冷,雾阴阴,而她的心口却变得如此滚烫,酸软。
    眼眶也被他惹得湿热。
    难道这段时间她很好受吗?
    他一哭,所有防线都在此刻瞬间崩塌。
    她这辈子可能都会败给弟弟的眼泪。
    他脱外套换衣服不过一晃眼,重新回到她视线里。
    默剧大概是空寂了五秒,“咻——嘭!”两人的注意力被忽而升起的烟花攫住。
    十点半。
    远处黑雾雾的天空,一道闪电般的光线从地面飞到半空,哗哗然绽放出一朵圆满璀璨的黄花,黑色的烟往上袅娜,闪亮的碎片往下掉。
    紧接着,一束一束的光线飞速地高升,盛开,炸响。
    门口有一棵高大的花生木,冬天的枝丫干枯光秃,透过它,陈西荔有一种看火树银花的不真切。
    她到底是看呆了。今年的烟花比以往任何一年都要多,都要好看,形状和颜色一直在变,一朵比一朵漂亮。
    陈西荔在看烟花,陈墟青则是侧头看她。
    看她的脸变明变暗,神色认真,眼睛里更迭这美好而短暂的一瞬。
    她看烟花看得入神,陈墟青看她也看得入神。
    姐姐现在就在他身边。在这辞旧迎新的时间里。
    如此之近,触手可及。
    这个念头如雏鸟在脑海里破壳而出,陈墟青的心也忽然安定下来。
    至少他们站在这里,在这个生养他们十几年也禁锢他们十几年的地方,这里是他们共同的、唯一的家。
    以后有再多的风雨,血缘一直在这里,在她与他的血管和基因中流动。
    这是一种诡异的亲密与缠绵,连死亡都无法摆脱。
    姐姐有爷爷,有奶奶,有他。
    他的依靠是姐姐,姐姐的依靠也是他。
    请问姐姐在这世间还有比他更亲密的人吗?
    没有。
    他是唯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