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六章 老宅

    第一百六十六章 老宅
    山路尽头,钟家老宅的轮廓在午后斜阳中投下长长的影子。
    钟镇野一行五人,站在村口那片相对平坦的空地上,打量着眼前的景象。
    灰瓦,木墙,斑驳的土坯,蜿蜒的青石板路,依山而建的错落屋舍,空气中混合着柴烟、泥土和木头气味。
    雷骁咂了咂嘴,四下张望:“啧啧,小钟,这就是你老家?看着……挺有年头啊。”
    林盼盼也好奇地眨着眼睛:“和我想象中不太一样……有点……破?”
    钟镇野的目光缓缓扫过这片熟悉又陌生的土地,沉默了几秒,才开口:“是这里。不过……比我后世见到的,要破败不少,应该是后来又翻修扩建过。”
    他说的后世,自然是五十年后,他作为钟镇野出生成长时的模样。
    那时,老宅区已经修缮一新,虽仍保留着古村风貌,但整体条件比眼前这纯粹的山村景象好了太多。
    汪岩倒是没心没肺地嘀咕:“你老家这路……可真够呛,刚才那一段,差点给我颠吐了,和进山倒斗也差不多了。”
    就在这时,老宅方向传来一阵喧哗。
    之前被杜若来访惊动的族人们,此刻听说“阿正”回来了,更是呼啦啦涌出来一大群。
    男女老少都有,脸上都带着惊喜和热情的笑容,朝着村口快步走来。
    但钟镇野,一眼就看见了人群边缘,那个怔怔望过来的年轻女子。
    杜若。
    他脚步猛地一顿,整个人都僵了一下。
    汪好显然也看到了,眉头不易察觉地挑了挑,靠近钟镇野半步,压低声音:“你那未婚妻……怎么也在这儿?”
    “我……我不知道啊!”
    钟镇野喉咙有些发干,这完全出乎他的预料。
    他身边的雷骁和林盼盼耳朵尖,立刻捕捉到了关键词。
    “噢?”
    雷骁眼睛一亮,八卦之火瞬间点燃,用手肘捅了捅钟镇野,挤眉弄眼:“未婚妻?哪呢哪呢?就是那个……?”
    林盼盼也捂嘴轻笑,大眼睛好奇地在杜若和钟镇野之间来回扫视。
    汪岩更是夸张地“啊?”了一声,转头盯着钟镇野:“啥?老大……钟队!你还有未婚妻??藏得够深啊!”
    钟镇野被这几人弄得哭笑不得,连忙低声解释:“是钟正的!不是我的!这身体原主人的未婚妻!”
    “那不都一样嘛!”雷骁嘿嘿直笑:“现在这身体可是你在用!四舍五入,就是你未婚妻!”
    说话间,热情的族人们已经涌到了近前。
    “阿正!真是阿正回来了!”
    “阿正啊!你可算回来了!还带了这么多朋友!”
    “快进屋快进屋!正好赶上饭点!”
    “这位姑娘是……?”
    几位族老和长辈已经拉住了钟镇野的胳膊,七嘴八舌地问候着,目光也好奇地打量着他身后的汪好等人。
    更多人则是又看向杜若,眼神在她和钟镇野之间逡巡,脸上露出恍然和善意的笑容。
    钟镇野只觉得无奈。
    眼前这些面孔,对他来说,陌生又遥远。
    从血缘上论,这些人可能是他的曾祖、高祖辈,甚至是更早的族人,边上那个鼻涕快流到嘴里的小男孩,未来可能就是他的某位叔公或爷爷。
    而他一个也不认识。
    甚至连该如何称呼,都毫无头绪。
    好在他早有准备。
    在族人们热情的拉扯和询问中,他连忙抬高声音:“各位叔伯,各位长辈!大家先别急,听我说!”
    人群稍微安静了一些。
    钟镇野清了清嗓子,正色道:“我这次回来,是带着……国家的任务来的,是机密任务。”
    他看向汪好,使了个眼色:“汪老师……”
    汪好会意,立刻上前一步。
    她换上了一种温和却又不失官方气质的笑容,挡在了钟镇野和热情的族人之间。
    “各位乡亲,大家好。”
    她声音清晰,像个正式公务人员那样柔和地讲话:“我们是钟正同志工作单位的同事。这次陪同钟正同志回来,确实是有一项非常重要的国家任务需要执行,涉及到一些……科研和勘探工作,属于机密范畴。”
    她巧妙地用“科研勘探”这种相对容易理解又带有保密色彩的词汇来解释。
    族人们果然露出了恍然又带着敬畏的神色。
    “机密任务?”
    “科研?我们这山窝窝里,能有什么好科研的?”
    “阿正现在搞这么大阵仗了?”
    疑惑的低语声响起。
    汪好继续耐心地、用半真半假的话术解释着,渐渐将大部分族人的注意力引开,围到了她身边询问细节。
    钟镇野这才得以从热情包围中稍稍脱身。
    而另一边,杜若的目光,一直复杂地落在钟镇野身上。
    见族人们被汪好引开,钟镇野身边暂时只剩下他那几个同伴,她深吸一口气,抬脚,朝着钟镇野走了过来。
    雷骁见状,脸上露出促狭的笑容,用手肘重重顶了钟镇野一下,低声道:“正主来了!兄弟,保重!”
    说完,他非常识相地搀扶起慧明,朝着旁边一棵老树走去,假装研究树皮。
    林盼盼也捂嘴偷笑,冲钟镇野做了个“加油”的口型,蹦跳着跟上了雷骁。
    只有汪岩,似乎还没反应过来,站在原地,好奇地打量着走近的杜若,嘴里还嘀咕着:“钟队长,这姑娘……看着气质挺特别啊,和白玛姑娘有点像,原来你吸引的都是这一……”
    他话没说完,就被折返回来的林盼盼一把拽住了胳膊,硬生生拖走了。
    转眼间,钟镇野身边就空了出来。
    杜若走到他面前,停下了脚步。
    两人相对而立,一时无言。
    山风吹过,带来远处林叶的沙沙声和族人隐隐的交谈声。
    沉默了片刻。
    两人几乎是同时开口。
    “你怎么来了这里?”
    “你怎么来了这里?”
    一模一样的问题。
    又是一阵尴尬的沉默。
    钟镇野扶了扶眼镜,率先打破僵局:“我……是有任务前来。”
    杜若点了点头,目光却没有移开:“我……是想来看看阿正的过去,看看他……长大的地方是什么样子。”
    她的语气平静,但钟镇野能听出里面压抑的波澜。
    “原来如此。”钟镇野应道,心里却有些不是滋味。
    他知道,杜若对钟正的感情是真的,她来这里,是想靠近那个她熟悉爱慕的人,哪怕只是一点过去的痕迹。
    “你说的任务,是真的?”杜若微微偏头,眼神里带着审视和嘲讽:“这里……能有什么了不得的国家任务?需要你这种高手亲自出马?”
    钟镇野苦笑:“这事……我真没办法详细告诉你。你知道的,保密。”
    “是啊。”
    杜若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冷笑,语气有些尖刻:“连我爸那种级别都没资格知道的最高机密嘛。我懂,我懂。”
    看她这副明明关心、却又因为被蒙在鼓里而感到委屈和愤怒的模样,钟镇野心中那点无奈,渐渐化作了些许柔和。
    他放轻了声音,看着她的眼睛,认真说道:“这里的事情……结束后,我应该……就会离开了。”
    杜若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震。
    钟镇野继续说道:“你的阿正……就会回来了。”
    这句话,像是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杜若眼中激起了层层涟漪。
    她脸上的冰冷和嘲讽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则是一种期盼、紧张。
    她看着钟镇野,嘴唇动了动,似乎想确认什么,最终却只是低声问了一句:“危险吗?”
    钟镇野沉默了一下,诚实地回答:“我不知道。”
    未来会怎样,那个所谓的“斧正历史”到底会以何种形式展开,会遇到什么,他确实无法预知。
    杜若眼中的光芒黯淡了一下,随即又冷笑一声,带着点自嘲:“那你知道什么?”
    钟镇野被问得一时语塞。
    他知道很多,关于轮回,关于怪物,关于使命,但这些都无法对她说。
    他只能再次给出一个承诺,一个他能做到的承诺。
    “我答应你。”
    他看着杜若,一字一句地说:“我会尽量……保护好钟正的身体。完好无损地……还给你。”
    杜若定定地看着他,似乎想从他眼中分辨这句话的真伪。
    半晌,她轻轻叹了口气,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了一些,但随即,她像是想起了什么,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起来。
    “对了……”
    她压低声音:“你之前在我爸面前说,你从小练武,学的是畲家拳。这是……真事吗?”
    钟镇野点头:“是。”
    杜若的目光更加凝重,她环视了一下周围那些热情的钟氏族人,声音压得更低:“我听阿正的亲戚们聊天,他们这里祖传练的也是畲家拳。而且……都姓钟。”
    她抬起头,直视钟镇野的眼睛,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她心中许久的猜测:
    “你说你来自未来……你……是不是就是这里的人?只不过,你是未来几十年后,才出生于此?”
    钟镇野迎上她的目光,没有回避,坦然地点了点头:“是,我就是这里的人。钟镇野,畲族,出生在西埔山钟家老宅,只不过,是在你所在的这个时代……几十年后。”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亲耳听到确认,杜若还是忍不住瞳孔微微一缩。
    她下意识地追问:“那在你那个时代,你知道……阿正后来怎么样了吗?他……过得好吗?”
    钟镇野一怔。
    他第一反应,是杜若或许带着一点“算命”的心思,想从“未来人”口中,窥探自己与钟正未来的姻缘走向。
    但很快,他就明白了杜若真正想问的是什么。
    她是在担心。
    担心他这个“未来人”的到来,担心他正在执行的、充满未知危险的“机密任务”,会不会伤害到钟正,甚至……害死他。
    她想知道,在她所不知道的未来里,钟正是否平安,是否好好活了下去。
    钟镇野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他斟酌了一下语句,缓缓开口:
    “我小时候……确实看过族谱。”
    他回忆着童年记忆:“但在几十年后,我们的家族……其实挺大了。光是我叔伯辈,就有三十多人,爷爷辈的人也不少,族谱很厚,名字很多。”
    他顿了顿,目光看向周围的老宅和山峦。
    “钟正……这个名字,我不确定是我爷爷辈,还是曾祖辈。总之,族谱里那么多人名,如果不是特别去寻找、对照,我也记不住……具体每一个人后来的情况。”
    他说的是实话。
    作为钟镇野,他童年时或许翻过族谱,但当时的心思都在练武和玩耍上,哪里会特意去记一个几十年前、可能只是旁支远亲的“钟正”?
    但他话锋一转,看向杜若:“你来了多久了?有……问问钟正的生平吗?”
    杜若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问这个,但还是点了点头:“我刚到不久,但了解了一些,他似乎在这里,很受大家喜欢,是族里的骄傲。”
    “那就对了。”
    钟镇野点了点头,目光再次扫过眼前的老宅。
    “我们祖祖辈辈,都生活在这里,但在我那个年代……这里已经全部翻新过一遍,多了很多新房子,大宅子,如果世世代代都只是普通的、困守山间的山民,或许……很难做到这一点。”
    他看向杜若,轻轻笑了起来。
    “也许……正是钟正走出了大山,去到了城市,认识了更多的人,经历了更多的事,之后又帮助建设家乡,带动亲人们一起努力,才有了我那一代见到的……繁荣。”
    他没有明说“钟正一定活得很好、很有成就”,而是从一个更宏观、更符合逻辑的角度,给出了一个暗示。
    一个“钟正活下来,并且做出了贡献,改善了家乡”的未来可能性。
    杜若听懂了。
    她眼中的紧张和担忧,终于缓缓散去,松了口气,甚至……眼底深处,泛起了一丝为钟正感到骄傲的光彩。
    她愿意相信这个未来。
    至少,这给了她一个可以期待和安心的理由。
    “……谢谢你。”她轻声说道,语气真诚。
    “不用谢我。”
    钟镇野摇摇头,随即,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笑容:“那么……接下来,我得请求你……帮我把戏演好了。”
    他指的是在族人面前,扮演好“钟正的未婚妻”和“带着未婚妻回来的钟正”这个角色。
    有杜若在,很多关于钟正过去和人际关系的问题,或许能更好地遮掩过去。
    杜若闻言,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带着点狡黠的弧度。
    “这倒是小事。”
    她说道,扬了扬秀气的眉毛,语气里带着一丝小小的得意:“不过我看你刚才的表现,好像……并不认得这些亲戚?”
    钟镇野讪笑一声,坦然承认:“是,一个也不认识。”
    “那你还真多亏了我。”
    杜若的笑意更深了,眼神亮晶晶的:“我来的这一会儿,已经把主要的长辈和亲戚认得差不多了,还听他们讲了不少……阿正小时候的趣事和过往。”
    她看着钟镇野,眨了眨眼:“这……是不是你正需要的信息?”
    钟镇野眼睛一亮!
    这简直是雪中送炭!
    他正愁如何在不暴露的情况下,了解钟正的人际关系和行为习惯,以便更好地伪装,应对族人的热情和可能的盘问。
    “当然。”他立刻点头:“太需要了!那么……就拜托你,帮我……补补知识了。”
    杜若看着他那如释重负又带着点窘迫的样子,终于忍不住,轻笑出声。
    山风吹拂,带着远处炊烟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