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林薇

    我叫林薇,是个记者。
    如果生命能重来,回到三年前那个闷热的午后——我想,我大概还是会走上这条路。
    有些真相,像扎进肉里的刺,不亲手剜出来,这辈子都别想安心。
    一切是从那张纸条开始的。
    那天我刚做完一个不痛不痒的社区采访,回到报社,浑身黏糊糊的。办公桌上,静静躺着一个没署名的信封。
    里头只有一张皱巴巴的便签,上面用红墨水歪歪扭扭地写了一行字:
    金石大厦,地基吃人,童子镇桩,冤魂不散。
    十六个字,像十六根冰针,直直扎进我眼里。
    记者的直觉告诉我,这要么是场恶作剧,要么——就是我记者生涯里,可能碰上的最黑、最脏的那条线。
    我几乎立刻否定了前者。
    那字迹抖得厉害,写字的人,恐怕连笔都握不稳。
    “打生桩”……这种只在老人口耳相传、野史笔缝里冒头的词,平常人根本不会知道。
    我血里那点属于调查记者的东西,一下子醒了。
    我可能,正站在这座城市光鲜亮丽的表皮之下,那道流着脓的伤口边上。
    开始查,举步维艰。
    金石大厦那时快封顶了,是市里的重点工程,投资方背景硬得像铁板。所有档案、手续,看起来干净漂亮。
    从正规渠道,我什么也问不出来。项目负责人的电话永远客气而冰冷,像一堵墙。
    所有声音都在说:你想多了,这只是个恶作剧。
    我不信。
    既然上面走不通,我就往下走——去找最底下的人,找那些沉默的、浑身沾满灰的工人。
    我换上最不起眼的T恤和牛仔裤,混进工地附近的小餐馆、民工扎堆的空地。
    请他们抽烟,听他们用带着乡音的普通话抱怨工钱、想家、累。我安静地听,像个只是好奇这座楼怎么盖起来的年轻人。
    他们起初很警惕,一提工地里头的事,眼神就躲。
    转机,出在一个叫老李的人身上。
    他五十多岁,脸黑得像树皮,眼里总蒙着一层散不掉的慌。
    几顿酒之后,他话多了。有一回,他喝得有点晕,望着远处金石大厦的轮廓,忽然喃喃说:
    “这楼……邪性啊。”
    我心里一紧,面上还是平静的:“李叔,哪儿邪性了?”
    他打了个酒嗝,声音压得更低:“打地基的时候就不顺……老出事。后来,来了个穿黑长衫的,在工地转了几圈,神神叨叨念些啥。再后来……就安静了。”
    “安静了不好吗?”
    老李眼神空了,声音飘忽起来:“好啥呀……好几个娃娃,突然就不见了。工头说是送回老家了。可小石头那孩子……走的前一晚,我好像听见他哭,又好像没有……第二天,人就没了。”
    “小石头?”
    “嗯,七八岁的男娃,虎头虎脑的,跟着他爹在工棚住。没娘,爹出来打工,只好带在身边……懂事得让人心疼。”
    老李用力揉了揉眼睛,没再说下去。
    孩子、失踪、黑袍人、突然的“顺利”……
    这些碎片在我脑子里拼,拼出一个我不敢细想的形状。
    我得拿到更实在的东西。
    我开始盯那个总是板着脸的项目经理,还有那个偶尔出现、看不清脸的黑袍风水师。
    我用了一些不太合规的办法,想捕捉他们会面的证据。
    有好几次,明明隔着几条街,我却觉得那黑袍人的目光,像能穿过镜头,笔直钉在我身上。
    是错觉吗?
    如果是真的,那这个人,太可怕了。
    那个暴雨将至的夜里,我溜进了工地。
    我知道危险,可真相像团火,烧得我坐不住。
    我躲在一堆建材后面,看见项目经理和黑袍人站在那根最粗的承重柱旁边,低声说话。
    风很大,雨还没落,但我隐约听见几个词:
    “……时辰到了……”
    “……九十九个童男童女,已安置妥当……”
    “……献给神使……保你富贵……”
    神使?九十九个?
    我浑身发冷。这些年那么多没破的拐卖案……我不敢再想。
    等他们离开,我走到那根柱子前。
    它看起来和别的柱子没两样,粗糙、冰冷。
    可站在那儿,一股寒意从脚底爬上来。空气里,浮着一股很淡的、甜腥混着水泥的味道。
    我甚至恍惚听见,水泥深处,有极微弱的声音,像被捂住的呜咽。
    我手发抖,用指甲在柱子底部,用力划了一个小小的十字。
    那一刻,我清楚地知道——
    我正站在一座坟墓上。
    那之后,我像疯了一样整理所有材料:
    老李和几个工人的证词、我偷拍的照片、大厦异常顺利的施工记录、关于“打生桩”的研究笔记,还有那张标记了十字位置的草图。
    证据链一点点连起来,还缺最致命的一环,但已经够写一篇能炸开的报道了。
    我把所有东西存进加密U盘,备份到云端。
    连标题都想好了:《金石大厦下的无声祭品》。
    可我还是低估了对方的狠。
    他们好像察觉到了。那几天,总感觉有人跟着我,家里电话偶尔响起空洞的忙音。
    一张看不见的网,正慢慢收拢。
    老李突然联系不上了,工友说他“回老家了”,走得匆忙。
    我知道,没时间了。
    我决定最后冒一次险——
    再去一次那根柱子,看看能不能找到他们当时匆忙留下的、没清理干净的痕迹。
    哪怕一点,一点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