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方才浴桶里的画面不受控制地往脑子里钻——润之抬眼看他时的神情,水珠顺着睫毛往下滴落,还有那一声吞咽之后,润之微微蹙起的眉头……
    江年泽猛地甩了甩头。
    不能再想了。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走到床边坐下。可刚一落座,又想起润之方才跪在浴桶里,仰着头看他的模样。
    那双眼睛湿漉漉的,分明是受了委屈的样子,却还在问他伺候得好吗。
    怎么会不好。
    就是太好了。
    好得他差点失态,好得他现在坐立难安,满脑子都是那个人。
    江年泽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把自己摔进床铺里。药浴后的倦意终于涌上来,他闭着眼,迷迷糊糊地想,明日见了润之,该说些什么才好。
    总不能当做无事发生。
    可若是提起,又该怎么提?
    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不知什么时候,他终于沉沉睡去。
    第二日醒来时,天已大亮。
    江年泽睁开眼,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昨夜的记忆重新涌入脑海。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叹了口气。
    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主人,您醒了吗?”
    是润之的声音。
    江年泽腾地坐起来,下意识理了理寝衣的领口,又觉得这动作实在多余,暗自唾弃了自己一句。
    “进来。”
    容润之推门而入,他垂着眼走到床边,照常服侍江年泽穿衣洗漱。
    一切与往日别无二致。
    可江年泽偏偏觉得哪里都不一样了。
    润之靠近他,给他整理衣领时,那熟悉的洗衣液的香味儿一个劲儿往他鼻孔里钻,明明闻了这么多天,可今日就是觉得气味格外浓烈,烧得他心慌。
    润之给他递面巾时,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手背,那一点温热触感像是烫着他似的,让他险些没接稳面巾。
    好不容易收拾干净了,江年泽本想着给容润之夹菜,眼神却下意识的看向容润之的脸。
    那嘴唇……
    江年泽赶紧移开目光,不敢再看,低头喝粥。
    沈青阳感觉到了这微妙的气氛,抬头看了一眼,他总觉得容哥的嘴唇像是过敏了,有些肿。
    “容哥,你嘴唇怎么了,是不是过敏了?要不要我给你开点药?”
    他还准备接着说下去,却被旁边的楼峣一个肘击制止了,楼峣朝他隐晦地摇摇头,示意他不要再接着问了。
    沈青阳抬头一看,却发现江年泽正狠狠瞪着他,目露凶光,容润之的耳垂也有些泛红。
    他这才突然反应过来,忙低下头故作忙碌的扒饭。
    江年泽扯开话题问道,“陆承钧那边有消息了吗?”
    楼峣答道,“陆上校一早传话进来,说人已经连夜控制了,全部收押,没有惊动任何人,只等您发落。口供和证据还在查,有消息了即刻向您汇报。”
    江年泽嗯了一声,放下碗筷。
    容润之上前收拾,靠近江年泽的瞬间,江年泽的心忽然乱了一拍。
    忽然开口:“润之。”
    “奴才在。”
    “昨晚……”
    容润之手上动作顿了顿,抬起眼看他。
    那目光温润如玉,没有半分闪躲,却让江年泽一时不知该怎么往下说。
    “没事……,你下去吧。”
    他到底是没开得了口。
    容润之依言退下了,剩下两个见状不妙也赶紧撤了,桌上只剩江年泽一个人。
    他坐在那里,半晌没动。
    他现在一停下来,脑海里忍不住想起润之。
    江年泽抬手捂住脸,深深吸了一口气。
    简直没救了。
    容润之端着托盘在外面站了片刻,嘴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他垂眸看着托盘边缘,想起昨夜主人的反应,想起方才主人躲闪又忍不住看过来的目光。
    主人这样的人,在那样腌臜的环境里长大,手上沾过血,身上带着伤,本该逢人便生出三分戒备,等日后继承江家,也该是天潢贵胄,万人敬仰。
    可却对着他,脸红,结巴,落荒而逃。
    容润之轻轻呼出一口气。
    训奴所教过他,伺候主人,要懂得分寸,明白进退。
    可他没学过,当主人用那种眼神看着自己时,心里的那一点雀跃,该如何按捺下去。
    他轻叹了一口气,罢了,日后日子还长,总有一天自己总会明白的。
    日头渐高,江年泽终于从那点纷乱的心思里挣脱出来,去了书房。
    案上堆着这些日子积压的文书,他一一翻看,捡了几件要紧的批阅,又把江翊送来的那份调查报告翻出来细读。
    名单上的名字一个比一个刺眼。
    有几个他瞧着眼熟,想来是在绝锋堂的情报上见过,都是江家位高权重的人物。剩下的那些,名号虽然陌生,可能够被江元海用真金白银喂了这么多年,背后的势力盘根错节,动一个,怕是要扯出一串。
    江年泽捏了捏眉心,只感觉眼前的情况一团乱麻,不知从何处着手。
    门外逐渐传来脚步声,紧接着是容润之的声音:“主人,陆上校求见。”
    “让他进来。”
    门被推开,陆承钧大步跨入。
    他今日穿了身藏青色的军装,腰间束着皮带,衬得肩宽腿长。大约是刚从外面办差回来,风尘仆仆,眉宇间却不见疲态,反而透着一股利落的锐气。
    “少主。”
    江年泽抬眼看过去。
    他没想到这人的效率这么快。
    之前那次他只觉得这人气势凌冽,不可侵犯,现在细细打量,他五官英朗,眉峰凌厉,可瞧着又年轻,带着几分朝气。
    站在那儿,像一柄刚刚出鞘的刀,锋芒毕露。
    “坐。”江年泽示意一旁的椅子。
    陆承钧摇摇头,向前迈了一步,从怀里掏出一份薄薄的册子,双手呈上。
    “这是昨夜审出来的口供,请少主过目。”
    江年泽接过,翻开扫了几眼。
    江元海在里头什么都招了,甚至还有几笔连江翊那份报告里都没查清楚的暗账,字迹歪歪扭扭,显然是吃了不少苦头之后写下的。
    “很好。”江年泽合上册子,看向陆承钧。
    陆承钧咧嘴笑了一下,整张脸都变得生动起来,和之前那样冷脸的样子截然不同。“承蒙少主信赖,不敢误事。”
    那笑容里带着点年轻人的得意,却不惹人厌,反倒像一条刚立了功等着主人夸奖的大狗。
    江年泽看着有些稀奇,又有点想笑。
    “这些人如何处置,请少主示下。”
    江年泽看着眼前的情报,心里暗暗叫苦,这算是他第一次正式处理江家的事务,就惹上这样一个烂摊子,简直令人头疼,“查出来的情况,汇报给家主了吗?”
    陆承钧有些惊讶,手指不可察觉的微微蜷缩,语气也带了些急促,“奴才不曾,此事奴才只汇报给了少主一人知晓,请少主明鉴。”
    江年泽挑眉看了看他,察觉到那人语气中的慌乱,还有急着表忠心的态度。
    看来是他想岔了。
    “怎么不说?”
    陆承钧咬咬牙,跪下道,“少主明鉴,属下虽是家主派来的,可目的只有一个,就是协助少主,唯少主马首是瞻,绝不敢有异心。”
    江年泽盯着他看了好久,只看得陆承钧两腿发软,这才收回了视线,淡淡道,“行,我知道了,如何处置,等我去见见江元海再说吧。”
    “是。”
    陆承钧松了口气,退后两步,规规矩矩行了个礼,转身离去,可走到门口,又忽然停住脚步,回过头来。
    “少主。”他唤了一声。
    江年泽抬眼。
    陆承钧站在门边,逆着光,看不清神情,声音却比方才低了几分:“属下……往后一定尽心竭力,替少主办事。少主信我,我绝不会让少主失望。”
    说完,他仿佛不敢接着往下听,又觉得自己此举殊为鲁莽,便低下头慌慌张张的走出去。
    江年泽愣住了,这还是第一次有家奴没他的吩咐就擅自在他面前开口表忠心,倒是稀奇。
    他笑着摇了摇头,这陆承钧,倒是比他想的更有意思。
    第32章 是他眼瞎,将头狼看成了野狗
    想了想,江年泽到底是拿不准主意,想着父亲既然将陆承钧派到他的身边,这些事情,父亲心中肯定有数,便想着问问。
    “年泽,你既然猜到了我的用意,这样的功劳若是不公之于众,如何能叫旁人知道你的能耐呢?”
    江年泽仿佛猜到了什么,江衡又接着说道,“不仅如此,他做了什么,你手上有什么证据,一桩桩一件件,都要公示清楚了才好。”
    江年泽眼睛突然亮了,江衡无疑给他指了一条明路,他的语气变得轻松起来,“我懂了,谢谢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