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你知不知道,”李景含笑说道,那笑容里,满是“我早就看穿你了”的狡黠,“你这事儿办的,其实挺明显的。”
    “赵越汕可没那个闲心,也没那个记性,能对我的饮食喜好,清楚到这种地步。”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给出了最终的结论。
    “会这么做的,只有你。”
    余久山微微颔首,算是承认了。
    他没打算藏。也没法藏。
    因为他太了解李景了。
    余久山知道这家伙的自尊心,比天还高。如果自己让他以为,这几天的饭,是赵越汕出于朋友道义的“照顾”,那么,以他的性子,恐怕连食盒的盖子,都不会打开一下。
    他只会觉得,那是一种冒犯。
    只有当这一切,都来自于“余久山”时,他才能心安理得地接受这份照顾。
    所以,余久山才多此一举地,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
    他看着眼前这个正对自己“兴师问罪”的人,在心底发出一声充满了无奈而纵容的叹息。
    余久山那份深藏在心底的无奈,李景自然是无法体会的。
    他只当是,自己的“质问”起了效果。
    他靠在料理台边,仰头喝了口汽水,冰凉的瓶身,让他感觉很舒服。
    “你们喝茶,约的哪儿?”他问,“几点?”
    “灯塔,五点。”
    “哦,”李景拉长了音,像是在思考着什么,随即,又状似无意地补上了一句,“那正好,我一会儿也没事。”
    余久山看着他那副“我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你看着办”的表情,有些无奈。他走过去,看着那几滴顺着李景手腕流下的水珠,伸出手,帮他将袖口仔细地卷好。
    “小心打湿。”
    就在余久山准备收回手的瞬间,李景却用另一只干燥的手,反手,握住了他的腕骨。
    那力道,不重,却又不容拒绝。
    “我跟你一块儿去呗。”他说,那双总是带着点痞气的眼睛,此刻,正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你又不喜欢喝茶。”余久山无奈。
    “谁说我是去喝茶的?”
    李景懒散地眯起眼,那表情,像是已经吃定了对方无论如何都不会拒绝自己的。
    他理直气壮地给出了自己的解决方案。
    “你们喝你们的茶,我吃我的点心。互不干扰,不就行了?”
    “……”
    余久山看着他那副“我就是个去蹭饭的,你还能把我怎么样”的无赖模样,终于,放弃了所有无谓的抵抗。
    他叹了口气,从那片干涩的喉咙里,挤出了最后一个字。
    “……行。”
    三十分钟后,“灯塔”的大厅经理,一眼便瞧见了那两位格外惹眼的主顾。他立刻迎上前去,恭敬地躬身。
    “余先生,李先生,赵先生已经交代过了。包厢已经备好,请随我来。”
    “好。”
    余久山淡淡地应了一声。
    就在他迈步,准备跟上经理的瞬间,他伸出手,用一种再自然不过,仿佛他们已经这样做了千百次的姿态,握住了身旁李景的手。
    那一瞬间,李景的身体,猛地,僵了一下。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只总是带着些许凉意的手,正紧紧地包裹着自己的手掌。那温度,那触感,都与平日里那些打闹时的碰触,截然不同。
    他下意识地,就想将手抽回来。
    那是一种根植于他二十多年“直男”认知里的怪异,与本能的抗拒。
    可他的手,却好似被施了定身咒一般,动弹不得。他脑海里,闪过余久山那双总是盛满了无奈与纵容的眼睛,闪过他为自己准备的满冰箱的梅子汽水,也闪过,他刚才那句“行”。
    最终,那点想要挣脱的力道,还是在心底那片更柔软的地方,消弭于无形。
    他什么也没做,只是任由那个人,牵着他,向前走去。
    经理也是个老油条了,眼尖瞄到却并未多言。他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脸上的笑容,也依旧无可挑剔。
    原来如此。
    他在心里,了然地叹了口气。
    他没想到这两位是这种关系,但似乎……又并不那么令人意外。
    这个圈子里,这种事,并不少见。
    自家那位同样是alpha的老板,不也一样玩得风生水起么。
    经理将所有的惊讶与了然,都藏在了那副谦恭的面具之下,波澜不惊地,为他们推开了包厢的门。
    赵越汕正坐在包厢里,好整以暇地用茶水涮洗着白瓷茶杯。
    门被推开,他抬起眼,刚想开口调侃几句,声音却卡在了喉咙里。
    他看见,余久山正牵着李景的手。
    端着白瓷茶杯的手,微微一颤。
    “你俩……”他看着余久山,试图从他那张总是波澜不惊的脸上,找出一点线索,“这是什么情况?”
    “如你所见。”
    余久山没有解释。
    他只是平静地,举起了那只与李景交握着的手,轻轻地晃了晃。
    而李景,只是懒洋洋地靠在门边,任由他动作。不阻拦,也不应和,几乎是放任自流。
    “今天是愚人节?”
    赵越汕低头,看着杯中那微微晃动的茶汤,喃喃自语,试图说服自己,眼前这荒诞的一幕,只是一个玩笑。
    他甚至,真的拿出了手机,划开屏幕,看了一眼日期。
    “……也不是啊。”
    他放下手机,声音,已经有些哑了。他抬起头,最后一次,用一种近乎求证,而又难以置信的目光,看向那个依旧一脸平静的始作俑者。
    “余久山,你们……在一起了?”
    “嗯。”
    余久山漫不经心地微微颔首。
    然后,他便松开李景的手,从容地在赵越汕对面的位置上坐下,仿佛刚才那个投下重磅炸弹的人,根本不是他。
    他端起桌上的闻香杯,闻了闻,才开口,继续他们之前未完话题,口吻依然是淡淡,问道:“喝的什么茶?”
    赵越汕端起自己面前那杯已经有些微凉的茶,喝了一口。
    茶汤滑过舌尖,留下片挥之不去的涩苦味道。
    “龙井。”他放下茶杯,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下,“这壶,火候过了。”
    他抬起手,示意不远处的经理端下去,然后,才转过头,看向那个刚刚落座的余久山,一如往常的温和,开口问道:“换一壶滇红,可以吗?暖一点,不那么伤胃。”
    这话,是在问余久山的意思。
    “都行。”
    经理微微欠身:“很抱歉,可能是冲泡时间太久,我马上为您换一盏?菜品还是一切照旧?”
    “照旧吧。”李景随意挥了挥手,目光却没有分出半分给旁人,全然只盯着那一人。
    茶室里,陷入了一阵短暂,但令人有些尴尬的沉默。
    最终,还是赵越汕,率先打破了这份寂静。他忽然想起了什么,脸上重新挂起了那副温和,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的笑容。
    他顿了顿,观察了一下两人的反应,然后,才抛出了故事的第一个转折。
    “结果,人直接找了几个alpha,把宋颜真给‘请’到酒店去了。”
    “宋颜真这人,是真牛。”他摇了摇头,那语气,不知是佩服,还是感慨,“三两下,就把那几个alpha全都放倒了,给那钱家小子扎了三针大剂量的抑制剂。临走前,还说了两句贼扎心窝子的话。”
    他说到这里,便停住了,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故意吊着胃口,等着那两人发问。
    “你们猜,他说了什么?”
    “……嗯?”
    先开口的,是李景。他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眼睛微微眯了起来,像是在努力思考着什么。
    他的关注点,显然和赵越汕预想的,完全不同。
    “等会儿,钱江……他是个alpha吧?”
    “你在问什么废话?”赵越汕理所当然地,白了他一眼,“宋颜真那家伙,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就好这一口。”
    “所以……”李景完全无视了他那句理所当然的反问,而是立刻,追问出了下一个、也是他真正关心的问题,“一个不在易感期的alpha,被突然注射了抑制剂,会怎么样?”
    他看似是在问赵越汕,可眼角的余光,却一瞬不瞬地,紧紧地,锁定在了那个从始至终,都沉默的身影上。
    此时余久山倒是反应过来,刚想拦下准备开口的赵越汕,但显然还是慢一步,赵越汕快言快语:“你上大学选修的生理课没认真听吧?可能会造成的影响多了去了,失眠乏力信息素混乱,更有甚者,体质不好或者剂量比较大,直接当场去世,也不是没可能。”
    李景愣住了。
    他缓缓地,转过头,看向那个从始至终,都一言不发的余久山。然后,他猛地站起身,一把抓起余久山的手腕,就向外走。那力道,大得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