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余久山半靠在墙边,静静地看着他在氤氲的油烟气里忙碌的身影。姜蒜爆香的辛辣气味四溢开来,充满了整个厨房。他不由得有些恍惚,那个从小跟在自己身后、总拉着自己衣角的小孩,不知不觉间,也长成了能够为自己洗手作羹汤的大人了。
    卫衣版型宽松,李景后颈小片肌肤裸露出来,脊骨丘陵似的微微凸起,脆弱的腺体暴露在空气里,对身后人是半点不设防。那人发质硬,天生的,显而易见,随了他那臭脾气,还有些不为人知的,比如摸起来手感却并不差,也就恐怕只有余久山知晓了。
    “喂,余大少爷,”李景像是背后长了眼睛,挑眉打趣道,“再看,可就要收费了啊。要么过来帮忙,要么出去待着。”
    余久山走向料理台,挽起袖口,洗了手。显然,他选了前者。
    “盐。”李景头也不抬地,朝余久山伸出手。
    余久山从调料架上,取下一个白色的瓷罐,递了过去。
    李景接过,挖了一小勺,正要撒入锅中,动作却猛地一顿。他忽然想起了什么,用一种极度不信任的眼神,狐疑地看向余久山:“你确定,这是盐?”
    毕竟,这个人,在厨艺上,是有“前科”的。
    “不确定。”余久山坦诚得令人发指,他甚至还慢条斯理地补充了一句,“而且,你不觉得,你问得有点晚了吗?”
    李景看着锅里那已经融化开的白色晶体,额角的青筋,跳了跳。
    余久山看着他那副如临大敌的样子,强忍着笑意,也从那个瓷罐里倒出一点粉末在指尖,然后,面无表情地,伸进嘴里尝了尝。
    下一秒,他的眉头,以一种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幅度,蹙了一下。
    他抬起眼,看向李景,口吻里带着些许迟疑与无奈:“要不……我还是出去待着?”
    这副表情,彻底点燃了李景的疑心。他不信邪地,也学着余久山的动作,倒了一大撮在手心,然后,一口气,全送进了嘴里。
    尖锐的刺激感通过舌尖直达大脑。
    又咸又涩,是盐,错不了。
    余久山的喉间,终于忍不住,滚出了一声压抑了许久的、低沉的闷笑。他看着李景那张瞬间扭曲、五官都皱在一起的脸,伸出手,用一种故作体贴的、安抚小动物般的姿态,轻轻拍了拍他的脸颊。
    “怎么了?”他明知故问,眼底的笑意却快要溢出来,“脸色这么难看?”
    话音未落,他已经转身,从冰箱里取出一瓶冰水,拧开瓶盖,递到了李景嘴边。
    “你他妈耍我,余久山!”李景灌下大半瓶水,才缓过那股劲儿。他咬牙切齿地,从身后一把将人锁喉,“逗我很好玩吗?你等着吃空气去吧!今天谁也别想吃饭!”
    余久山笑得眼尾都泛起了红。他任由李景从身后锁着自己的脖子,那力道带着几分恼羞成怒,却又留着十足的分寸。
    他没有挣扎,甚至没有觉得被冒犯。
    他只是觉得,李景这副被自己气到跳脚,却又拿自己没办法的样子,有些……好笑。
    他抬手,没什么力气地,拍了拍李景那只箍在自己颈间的手臂,像是在进行一场再平常不过的安抚,声音里还带着止不住的笑意。
    “锅要糊了,李景。”
    那盘还在锅里滋滋作响的菜,最终,成了他的“救命稻草”。
    李景“啧”了一声,终究还是不情不愿地松开了手,急忙转身去将锅里的菜翻了个面。毕竟,他气性再大,也终究是很少,或者说,从来都舍不得,对余久山真的生气。
    这是一种被纵容出来的、他自己也早已习以为常的特权。
    李景做菜还行,明明人看着粗糙,手艺却出乎意料的不错。当最后一盘菜出锅,被余久山端上餐桌时,整个屋子都充满了食物的香气。
    “喂……”李景解下围裙,随手搭在一旁的椅背上,然后懒洋洋地靠着中岛台,用下巴指了指餐桌的方向,“就这么干吃啊?没酒,总感觉这年夜饭差点意思。”
    “有葡萄酒。”余久山正在摆放碗筷,闻言头也不抬地回了一句。对他而言,有得吃就不错了,至于配什么,并不重要。
    “酒柜里那几瓶?”李景对这屋里的陈设,比对自己家还熟,他甚至不用去看,就能报出那几瓶酒的名字,“不行,都配不上我今天的手艺。”
    余久山摆放碗筷的动作,停顿了一下。他抬起眼,看向那个正一脸“嫌弃”的人,终于想起了什么。别人送的礼物,他向来不怎么上心,大多都直接交由杨秘书处理,只是那瓶酒,恰逢新年,他便留了下来。
    “地下车库,”他言简意赅地报出地点,“捷尼赛思g90,后备箱。”
    “得嘞!”李景瞬间来了精神,趿拉着拖鞋就往门口走,“等着啊,我去去就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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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0章
    几分钟后,李景拎着一个深色的木箱回来了。箱子没有华丽的装饰,只在正面烙印着一个典雅的草写庄园名字。
    他将箱子放在餐桌上,打开,里面静静地躺着一瓶酒。酒标的纸张已经微微泛黄,上面印着座古典的法式城堡,和两行简洁的法文。
    ch^ateau margaux
    1996
    李景挑了挑眉。他虽然不像余久山那样对葡萄酒有系统性的了解,但“玛歌”这个名字,他还是知道的。这是那种只会出现在顶级拍卖会和上流社会晚宴上的东西。
    “可以啊,余久山,”他吹了声口哨,将酒瓶拿出来,那瓶身沉甸甸的,“拿96年的玛歌配我做的家常菜,可真够奢侈的。这又是哪个不开眼的送你的?”
    “上个月一个项目的合作方。”余久山正在盛汤,语气平淡得仿佛那只是支普通的餐酒,“一直放在车里,忘了拿上来。”
    这份漫不经心,让李景又好气又好笑。这可是玛歌,别人求都求不来的东西,在他这里,却落得个被忘在后备箱的下场。
    他拿起开瓶器,笑着说:“那正好,今晚就让它发挥一下真正的价值。便宜我了。”
    余久山看着他那副兴致勃勃的样子,没有阻止。
    对他而言,这瓶酒的价值,并非在于它的年份或产区,而在于,它能让此刻的李景,露出这样开心的表情。
    仅此而已。
    “诶,对了,你喝不喝啊?”
    余久山闲暇时间其实并不常碰酒,商业应酬本就少不了饮酒。他不喜欢醉酒时的不受控,饮品更偏好各色茶叶。
    “你喝吧,我刚泡了壶青茶。”余久山淡淡道,倒是如同李景意料之中般拒绝了。
    李景也没再多劝,给自己倒了一杯。陈年的玛歌,口感丝滑柔顺,几乎感觉不到丝毫涩感,只有馥郁的果香和陈酿的芬芳,在口腔中层层绽放。
    李景一杯接着一杯,喝得有些急了。
    李景挑眉:“成,最近挺忙吧?余久山,你那黑眼圈都出来了。”
    “嗯,有个跨国合作。你呢,最近怎么样?”
    他一边喝,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余久山聊着天。从酒吧最近的生意,聊到宋颜真又换了哪个新情人,再到他自己那些乱七八糟的风流韵事。
    “老样子呗,酒吧生意还行,泡泡omega,日子也不差。”
    他似乎,只是在用这种方式,填补着餐桌上的沉默,也或许,是在用酒精,麻痹着某些他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听到这一句,余久山稍微顿了顿,李景平时在他面前少有提及这些放荡话。
    只见那麦色皮肤染上了红晕,如同染上了玻璃容器中红洒的色泽。不知不觉中红酒竟是见了底,大抵同游泳差不多。溺水的多是会水的,喝醉的多是能喝的。
    “喝醉了?”余久山无奈哼笑一声。
    李景口齿不清,晕晕乎乎,嘴上却逞着强:“屁,这才到哪……我还能喝,拿酒来。”
    大半瓶尽数落进了他胃里,反倒是菜没吃几口。余久山叹了口气收拾了餐盘,放入洗碗机内,忙完出来时发现那家伙正躺在沙发上睡得香甜。
    暖黄的落地灯照在李景醉红的面颊上,他的唇是难得线条柔和些的地方,薄厚适宜的嘴唇被刚才的酒液浸得润湿,嘴角弧度自然上扬,是极适亲吻的样子。
    室内没有人说话,只有电视中正播放着新年贺岁的娱乐节目传来阵阵声响。
    余久山却什么都听不见了,不由自主地盯着那熟悉的面容。心脏有力地搏动着,一下又一下,让他总疑心会不会吵醒醉酒的那人。
    他缓缓倾身凑近了些,受到蛊惑似的,近到甚至能感受到李景平稳呼吸打在皮肤上的温湿感。那双眼睛仍然是合着的,余久山太过清楚那双眸子看向自己时会迸发而出的光彩。
    近,太近了,只要他再往前一寸就能触上那人的唇瓣。
    终于,余久山停在半空,如此好半晌。
    那瞬间,他是想吻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