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1章

    程驰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老头对上他的目光,冷不丁说了一句:“我观你最近,有血光之灾啊。”
    车里一下安静了,老唐的笑容僵在脸上,周启明和许知然对视了一眼,陆一弦的眉头立马皱起来。
    倒是程驰显得最平静,他估计这老头可能是想买他符纸,这种方式不少见。
    他小叔去世之后,他爷爷就染上了这个习惯,逢人要给他算,他别的不算,就算一算他妻子和小儿子在下面过得好不好,每年在上面花个几万都算是少的了。
    更别提什么长命灯,功德谱,他爷爷一遇见都走不动道,家里人也都不劝他,甚至是随着老爷子做这些。
    他奶奶走的早,老两口一辈子相濡以沫,小儿子酷似亡妻,却是白发人送黑发人,所以当初他要当特种兵,老爷子才那么反对。
    他实在接受不了,大孙子生死未卜,小孙子又要……
    程驰这些年跟着他爷爷遇到过不少老大爷这样的,倒是不足为奇了。
    老头说完,就靠回椅背上,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看起来最不信这些的陆一弦却开口:“能化解吗?”
    车里所有人都愣住了,许知然瞪大了眼睛。周启明的眉毛挑了起来,老唐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们认识陆一弦这么久,从来没见过他问这种问题,也没想过他能问出来这种问题。
    陆一弦,纯科学主义者,不信命,不信运,不信任何没有证据的东西,而且是上来就研究天生坏种的唯物主义。
    他现在开口问一个算命的老头,“能化解吗”,局里众人都是一脸不可思议。
    老头也愣了一下,转过脸看着陆一弦,眯着眼睛打量了他,砸吧砸吧嘴:“我瞅你这面相,你也不信这个啊。”
    陆一弦没答,他自己确实是不信,但一涉及程驰的事情,尤其是现在这个情况,他难免不多想。
    老头又往前凑了凑,看看陆一弦,又看看程驰,忽然“哦”了一声:“你俩是一对啊!”
    车里再次安静,老头又转过头,看向后座的周启明和许知然:“你俩也是一对。”
    老唐在旁边忍不住了:“这您也能算出来?这不得要个八字什么的吗?干看就行吗?”
    老头白了他一眼,拐杖在车里点了点:“不是算的,是看出来的。”
    老唐噎了一下,那你还挺会看的。
    老头又转回去,看向陆一弦:“他这个,应该是没有办法化解。”
    陆一弦的目光沉了沉,老头继续说下去:“但是这血光之灾不大,受点伤,命没事。”
    陆一弦看着他,沉默着点点头,脑子里在想不大是多大?
    程驰偏头看了一眼陆一弦,知道这人是上了心,赶紧截断这个话题,免得他多想:“好了大爷,我赶紧带您回去做个笔录,然后找人送您回去。您小孙子还在家等着呢。”
    这天天熬个大夜,也不睡个好觉,谁气色能好,估计谁在他这都得有点灾祸。
    老头点点头,靠回椅背上:“行行行,那好。”
    程驰开着车,一路往市局的方向去,陆一弦坐在副驾驶,侧着脸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后座,老头闭着眼睛,好像睡着了。
    第297章 天堂(三十六)
    尸体运回市局的时候,天都快亮了。
    车停在专用通道口,许知然跳下车,值班的小法医推着担架车等在门口。
    车门一打开,一股气味猛地冲出来的,像有什么东西撞在脸上,撞进鼻腔,撞得人脑子都嗡了一下。
    腐臭里混着油脂的腥,腥里又带着一种奇怪的甜,甜得让人恶心。
    是尸蜡化之后特有的味道,闷在地下十个月,一朝见了空气,全涌出来了。
    小法医刚参加工作两年,站在门口等着接应,那股味一冲出来,他的脸就白了,硬生生把那口气憋回去,推着担架车往前走了两步。
    许知然偏头看他还能忍,也没多言,点了点头。
    担架车推过去,两具尸体被抬下来,往通道里走,味一路跟着,飘进走廊,飘向解剖室。
    走廊尽头值班室的门关着,味还是从门缝里钻进去了一点,里面有人小声说了句什么,然后安静了。
    小法医走在担架车旁边,努力让自己不要呼吸得太深。
    自己应该习惯的,干这行的,早晚都得习惯。
    但现在,他还没习惯,味还在他鼻腔里,怎么都散不掉。
    许知然走在前面,毫不受影响,显然已经习惯了,忙起来的时候,她十顿饭有八顿都是在解剖室吃的。
    十八岁那年,第一次进解剖室的时候,她也不习惯,吐了个昏天地暗,后来吐着吐着就不吐了。
    这就是她工作的一部分。
    其他人也只是皱皱眉,刚才在户外这股味他们已经闻过了,这回闻也不过是比之前更重一点,但不多。
    程驰偏头看了一眼陆一弦,毕竟他刚来工作一年,可能不太适应这味道,但陆一弦面上毫无波澜,甚至没有做程驰车的反应大。
    他十八岁在非洲,见过比这更惨烈的场面。
    尸体,血腥,腐臭,他都见过,都闻过,都经历过。
    楼上的问询室里,老头那边倒是简单。
    老唐给他倒了杯水,周启明坐在对面,开始做笔录。
    “姓名?”
    “刘长生。”
    “年龄?”
    “六十八。”
    “职业?”
    老头咧嘴一笑:“算命的。”
    周启明也不计较这到底算不算个职业了,继续往下问,老头把事情经过又说了一遍。
    “您大半夜带孙子出去转什么?”
    老头眨眨眼:“采气。”
    周启明有些不能理解,但是也没在问,虽然他不害怕,但是也没必要了解。
    笔录做完,老头签了字,站起来,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他转过身,看着屋里的几个人,看了一圈,咧开嘴角笑了一下:“心想事成。”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程驰派了人送他回去。
    老头上了车,坐在后座,一直没说话。
    车开出市局大门,拐上大路,往他住的城中村方向开。
    走了几分钟,老头忽然回头,透过车窗看了一眼。
    那栋大楼在晨曦里渐渐变小,变远,变成一个模糊的轮廓。
    老头看着那个方向,收回目光,轻声说了一句:“好人呐……一定会有好报的。”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老头没再说话,只是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车往前开着,晨曦照进来,落在他满是皱纹的脸上。
    两具尸体躺在解剖台上,许知然站在旁边,盯着那两具已经蜡化的尸体,眉头皱得很紧。
    旁边的小法医已经缓过来一点,站在她身后,等着听吩咐。
    “死因暂时查不了。”许知然开口,“蜡化太严重了,机械性窒息也好,别的也好,表面证据都被破坏了。”
    她叹了口气:“现在首要任务是确认身份。”
    小法医点点头,翻开记录本,许知然继续说下去:“牙齿里的核dna大概率是不行了,蜡化这么久,核dna早就降解了。但是……”
    她看了小法医一眼:“线粒体dna可以。”
    小法医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在许知然淡淡的眼神下,开始在脑子里疯狂复习:“线粒体dna……对,抗降解能力强,如果家属那边有dna入库的话,能比对得上。”
    许知然点点头,算是认可他的答案:“去准备吧,提取牙齿样本,送检。”
    小法医应了一声,转身去准备器材。
    许知然站在解剖台前,看着那两具尸体,开始思考,女性,年龄不大,死了十个月到一年。
    如果是正常死亡,早就有人报失踪了,如果有家属报过失踪,那家属的dna应该入库了。
    如果没入库……
    她不太想往下想,如果是无名尸的话该怎么办……
    楼上,程驰叹了口气:“本来以为这案子会跟精神病院有关系,结果离得挺老远。”
    他小声哼了一下,以示自己的挫败:“那老大爷为啥非说是精神病院附近?”
    老唐支着侧脸,看起来也很疲惫:“因为精神病院现在是那边最著名的东西了,南郊精神病院,方圆几十里,谁不知道?”
    程驰无奈,整个人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行吧。”
    “现在咱们就等着尸体确认身份。”
    他小声推断,“如果确认尸体跟精神病院有关……”
    “那一切都好说了。可能这两具尸体的身份,能帮我们把查精神病院、查孙磊的事顺利推进下去。”
    许知然正从门口走进来,来告诉他们消息:“样本送检了。等结果。”
    程驰看着她,点了点头。
    屋里又安静下来,没人知道该松一口气,还是该提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