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以后每年都一起过。”陆一弦说,“所有节日,都一起。”
    程驰愣了一下,随即笑得像个傻子。
    “好。”他说,“每年都一起。”
    这个情人节,最好的礼物仍是彼此。
    第128章 出逃(四十)
    程驰穿过马路,走到陆一弦面前。
    陆一弦似乎没察觉到他的靠近,依旧垂着眼,视线凝固在那两杯奶茶上,塑料提袋在他修长却失力的指间微微晃动。
    程驰没说话,只是很自然地伸出手,接过了那两杯奶茶。
    指尖相触的瞬间,程驰感觉到陆一弦的手指冰凉。
    陆一弦这才像被惊醒般,睫毛颤动了一下,有些迟缓地抬起眼看向程驰。
    眼神里还残留着未褪尽的空洞和一丝没反应过来的茫然。
    程驰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那点因为林骁而起的怒火和烦躁被压了下去。
    他想扯出个笑容安慰一下,但嘴角动了动,也不知道最后到底笑没笑出来。
    他低头,利落地戳开其中一杯奶茶的塑封,插好吸管,然后递到陆一弦嘴边。
    “来,先喝一口。”
    喝点热的,暖暖手。
    陆一弦顺从地微微低头,含住了吸管,吸了一口。
    脑袋空空,程驰说什么,他下意识就做了。
    浓郁的、甜到发齁的滋味瞬间在口腔里爆炸开来。
    陆一弦的眉头皱了起来,喉结滚动,咽了下去。
    那过分的甜腻像一根粗糙的针,刺了他麻木的味蕾一下,带来尖锐的清醒感。
    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刚才在柜台前完全失了魂,大概随便指了一款,也没说要糖度……
    这大概是全糖。
    程驰自己也戳开了另一杯,喝了一口,也被那甜度齁得顿了一下,但面上没显,只是咂了下嘴,语气平常地评价:“嚯,还挺甜。”
    甜的他能踢正步,踢到非洲,给当年那个小神经病一脚。
    他拎着两杯甜得发腻的奶茶,目光落在陆一弦依旧没什么血色的脸上,那双向来明亮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不加掩饰的担忧和罕见的斟酌。
    看起来小心翼翼的。
    “其实,”程驰开口,声音比平时更缓,更沉,“我能够感觉到,你最近不太对劲。但我一直没想好,要不要问你。”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然后抬起空着的那只手,做了个课堂上要求发言的举手动作,表示自己有话要说,希望对方记住自己的话:
    “首先,我并没有怀疑你啊。”
    他强调,眼神坦荡地看着陆一弦,“那个小神经病说的话,我一个字都没往脑子里去,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根本没当回事。”
    他放下手,语气变得更加温和而坚定:“但是我觉得,不管作为搭档,还是……作为朋友,”
    他吐出朋友这两个字时,稍微加重了一点,又很快带过,“你现在,可能需要……倾诉一下。你觉得呢?”
    他观察着陆一弦的反应,继续说:“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们可以找个地方,坐下来,聊一聊。如果你不愿意……”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平和,没有任何逼迫的意味,“也没关系。我送你回家。你现在这个状态,我觉得也不太适合继续查案,你可以先休息一下。这都没关系的。”
    陆一弦静静地听着,目光从程驰脸上,移到他手里那杯甜得发腻的奶茶,又缓缓移回程驰的眼睛。
    没有探究,没有审判,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实实在在的关心。
    过了几秒,陆一弦才低声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他跟你说了什么?”
    他顿了顿,像是已经猜到了答案,又像是必须亲口确认:“说我杀了他?说我想杀他,是吗?”
    程驰点了点头,没有隐瞒:“对,他是这样说的。”
    陆一弦的嘴角细微地扯动了一下,算不上是一个笑,更像是自嘲。
    他看着程驰,那双总是过于冷静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最后沉淀为执拗:
    “当年,他八岁,我十八岁。”
    “他确实,差点没了一条命。”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带着千钧重量,一字一句砸在两人之间安静的空气里。
    他抬起眼,直直地看向程驰,问出了那个或许盘旋在他心底已久、却从未敢轻易向人求证的问题:
    “但我说不是我,你信吗?”
    程驰几乎没有任何犹豫。
    他看着陆一弦的眼睛,很轻,却异常笃定地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是毫无保留的信任。
    “我当然信了。”
    陆一弦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程驰几乎以为他不会再有反应。
    陆一弦呼出了一口气,那一直挺得笔直、却僵硬如石的肩背,微微松懈了一分。
    “要。” 他吐出一个字。
    程驰愣了一下,没立刻反应过来,没明白陆一弦想要什么。
    不过他想,他要什么,自己应当都会给。
    陆一弦移开视线,看向马路对面一家看起来还算安静的咖啡馆招牌,声音依旧不高,却不再那么飘忽:“找个地方。聊一聊。”
    程驰的眼睛倏地亮了。
    他用力点了点头,脸上那点小心翼翼的凝重瞬间被“这就对了”的爽朗冲淡。
    他拿着奶茶的手肘,轻轻碰了碰陆一弦的手臂,催促着他跟着自己出发。
    生怕他反悔。
    “走!” 他率先转身,朝着咖啡馆走去,走了两步又回头,朝陆一弦晃了晃手里那杯只喝了一口的奶茶,脸上带着点嫌弃又促狭的笑意,“这玩意儿太甜了,齁嗓子。咱们去喝点咖啡提提神,清清口。”
    他一边走一边自顾自地安排,语气恢复了平时的随意,甚至带上了点调侃:“这次可不用加奶加糖了啊,陆顾问。再喝甜的,我怕咱俩都得腻歪死。”
    秋日的阳光暖暖地照在他宽阔的背上,也落在陆一弦跟随而上的、略显单薄却终于不再那么僵直的肩头。
    那两杯无人问津的、过甜的奶茶,被程驰随意拎在手里,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荡。
    第129章 出逃(四十一)
    咖啡馆里弥漫着烘焙豆子的焦香和低低的背景音乐。
    程驰选了最靠里的卡座,相对安静。
    他将那两杯甜得发腻的奶茶随手放在桌角,两人真是有点无福消受。
    陆一弦在他对面坐下,背脊依旧挺直,双手交握放在桌面上,指尖却微微蜷着,泄露出主人并不平静的内心。
    窗外的光线透过玻璃,在他低垂的眼睫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服务生过来,程驰迅速点了两杯美式,没加糖也没加奶。
    咖啡很快端上来,黑色的液体在白色瓷杯里微微晃动,泛着苦涩的香气。
    陆一弦没有动他那杯咖啡,目光落在杯沿袅袅升起的热气上,似乎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积蓄勇气。
    他的嘴唇抿得很紧,下颌线微微绷着。
    程驰也没有催,只是安静地坐着,双手捧着咖啡杯,指尖感受着瓷壁传来的温度。
    他看着陆一弦,心里明白,那即将说出口的,绝不是什么轻松愉快的往事。
    终于,陆一弦极轻地吸了一口气,抬起眼,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桌面的木纹上,声音平静得近乎刻板,却又像绷紧的弦,轻轻一碰就会发出裂响:
    “十年前,我去了非洲。”
    程驰的心,随着这句开场白,轻轻沉了下去。
    在接下来的叙述里,程驰见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陆一弦。
    不是现在这个冷静到近乎冷酷、疏离又带着锋利棱角的犯罪心理专家。
    而是一个十八岁的、眼睛里还盛着未被现实磋磨过的光、胸膛里鼓荡着近乎天真的英雄主义与救世热忱的少年。
    他是战地记者和人类学家的孩子,从小听到的、看到的,就比同龄人多出关于战争、人性、苦难的沉重词汇。
    可他仍旧固执地相信,或者说,被父母的榜样激励着,相信自己可以成为一个善良的、有用的人,能像父亲那样记录真相,像母亲那样理解差异,然后去帮助。
    他考上了国内顶尖的大学,选择的专业其实是心理疗愈。
    因为他从父亲带回的故事里知道,战争摧毁的不只是家园和生命,还有人心。
    他想去修补那些看不见的伤口。
    非洲,那个父亲常年奔波、母亲也曾深入考察的地方,成了他心中实践理想的第一个目的地。
    父亲坚决反对,用过来人的沧桑语气告诫他:战乱之地,人心早已被扭曲,善意有时换来的不是感激,而是无法预料的恶意。
    十八岁的陆一弦不信。
    他相信自己赤诚的心,相信知识和爱的力量。
    他踏上了那片土地。
    第一天,现实就给了他沉重一击。
    满目疮痍,断壁残垣,空气中弥漫的不仅是硝烟味,还有更刺鼻的、对生命极度漠然的绝望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