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听完,程驰手指敲着桌面,沉吟道:“那你觉得这个李晴,有杀人动机吗?”
    周启明摇头:“从目前了解看,很难建立直接动机。如果是为了和秦建国在一起而清除障碍,周淑慧已经离婚,障碍基本不存在。如果涉及财产利益,理论上更应该针对的是秦朗这个直系继承人,而非已经离婚的前妻。李晴给我的感觉,更多是陷入婚外情丑闻被卷入命案的惊慌,以及对自身处境和名声的担忧,缺乏那种……强烈的、驱动她实施如此极端暴行的仇恨或利益诉求。”
    “那秦建国本人呢?”程驰问。
    周启明思索着回答:“从体力和性格侧面看,他有家暴史,实施暴力有可能性。但动机……我说不准。他有了新感情,事业受影响也有限,似乎缺乏杀害前妻的强烈理由。而且他这个人,”周启明回忆着秦建国在询问室的表现,“给我的感觉是色厉内荏,遇到压力容易慌乱,不像能周密策划或冷静处理如此血腥现场的人。当然,这只是初步感觉。”简称窝里横。
    陆一弦接着分析,他并不认为秦建国会用当,家暴的人会用的其实是拳头,但死者身上并未发现:“他隐瞒八天前行踪,现在看确有原因,害怕婚内出轨以及将情人安置在前妻附近的事情暴露,这对他维持现有形象和新关系都可能构成打击。这解释了他部分异常行为,但未必直接指向谋杀。”
    周启明点头赞同:“是,而且从实际影响看,无论是家暴还是出轨,似乎都未对他职业造成毁灭性打击。他和周淑慧离婚后,至少表面看,矛盾似乎已经了结,经济上他也按时支付抚养费。所以……”
    “所以你们觉得,会是那个赵大勇吗?”周启明将话题引向老唐刚带回来的线索。
    程驰身体向后,靠进椅背里,长长吐出一口气:“赵大勇这人,我还没见过。但老唐调查的情况显示,他有前科,有骚扰死者的劣迹,最近秘密返回又突然失踪,他老婆王阿姨还在隐瞒……这些点串起来,嫌疑度确实不低。”
    他顿了顿,回想起案发当日王阿姨的表现,“那天王阿姨的状态,提到垃圾时反应异常,但整体看,倒不像是藏着杀人大事的那种慌乱,更像是……怕惹上麻烦或者想遮掩些什么不光彩的事。不过,一切等把人带到,问过再说。现在关键是,得先把赵大勇找出来。”
    他抬头,目光落在站在一旁、正看着白板上线索图的陆一弦身上,商量着说:“我们找时间,还是得去医院看看秦朗。”
    陆一弦闻言,将视线从白板移向程驰,几秒后,点了点头,声音平稳:“嗯。除了秦建国和赵大勇这两条线,秦朗这边……作为最直接的关联人,也需要逐步跟进,虽然他目前无法提供信息。”
    这时,陆一弦像是想起了什么,转身走向自己临时的储物柜,从里面拿出一个干净的纸袋,走回程驰桌边,将纸袋放在桌上。里
    面叠放着的,正是那天他换下的、已经洗净晾干的程驰的作训服和t恤。
    “衣服,洗好了,谢谢。”
    程驰正低头看着老唐的笔记,闻言头也没抬,只是随意地摆了摆手,指了指自己办公室休息间的方向:“哦,放那边衣柜里就行。”
    “好。”陆一弦应了一声,拿起纸袋,走向程驰的休息间。
    他推开门,里面简洁整齐,他将衣服拿出,看了一会,才发现上面被自己重新抓出褶皱。
    他表情稍微有些不自然,将衣服抻了一下,才仔细挂进衣柜,关好门,再轻轻带上了休息间的门。
    衣柜里,除了程驰的味道,还会有他的,他轻轻笑了一下。
    虽然是洗衣液味,但是四舍五入没差。
    就在他走回外间的时候,市局大楼外,远处街道的拐角,树影之下,那道瘦削的少年阴影再次悄然浮现,如同一个沉默而冰冷的幽灵,远远地望着刑侦支队窗口,片刻后,又悄无声息地隐没在渐浓的夜色里。
    小弦老师,你很在意他吗?
    我会告诉他的。
    小弦老师,你不该走出来。
    第97章 出逃(九)
    协查赵大勇的通报已经迅速发出,各相关单位开始联动。
    办公室里暂时没有新的紧急进展,只有小柯那边传来持续不断的、密集的键盘敲击声,以及偶尔低声与网安或交通部门沟通的简短对话。
    这时,走廊里传来一阵略显嘈杂的动静,夹杂着一个女人拔高的、带着不满和紧张的声音。
    “哎呦我说警察同志,你们这到底是要干啥呀?把我带到这来……我该说的不都说了吗?我就是个报案的邻居,我能知道啥呀?你们不去抓凶手,老找我干啥呀?这算怎么回事啊这……”
    是老唐带着王阿姨回来了。
    老唐走在前面,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甚至有点过于和气的表情,对于身后王阿姨连珠炮似的抱怨和质问,他每一句都客气地“嗯”、“啊”、“对”、“您别急”,态度极好,但回答的内容要么是“配合调查是公民义务”,要么是“有些细节需要再跟您核实一下”,要么就是“很快就好,很快就好”,完美地做到了“每句都回应,每句都不正面解答”,让王阿姨有火发不出,只能更加焦躁地跟着走。
    程驰听见外面的动静,从文件中抬起头,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嘴角抽了一下。
    老唐这套太极功夫,他见识过不止一次,对付这种情绪激动又试图掌握话语主动权的人,往往有奇效。
    他的目光随即落在身旁的陆一弦身上。从今天下午案情分析会结束后,他就隐约感觉到陆一弦身上笼罩着一层比平时更沉静的、近乎沉闷的气场。
    虽然陆一弦一贯话少表情少,但此刻那种安静里,似乎多了点难以名状的凝滞,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拖住了思绪。
    程驰伸出手,很自然地拍了拍陆一弦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带着点宽慰的意味:“开心点。”
    陆一弦似乎微微一惊,从自己的思绪中被拉了回来,他转头看向程驰,眼神里有些许被打断的茫然,随即恢复了平静,否认道:“我没有不开心。”
    程驰看着他,忽然短促地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点看穿不说破的调侃:“某些人的嘴角啊,从我认识那天起,就没见它往上抬过几回。”
    陆一弦下意识地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的嘴角,动作有些突兀的可爱,他抬眼,略带疑惑地看着程驰:“有吗?”
    “没有啊,”程驰一本正经地摇头,“所以你就是不开心。”
    陆一弦:“……”
    他沉默了两秒,移开视线,声音低了些,带着罕见的疲惫:“也没有……不开心。就是最近……可能想的有点多。”
    程驰脸上的玩笑神色收敛了些,目光变得专注而温和,他看着陆一弦,声音沉稳有力:“想得多,就允许自己想。想得多又不是错。”
    他顿了顿,语气更缓,却带着肯定,“但是,别老想着那些事是自己的错。”
    陆一弦的身体微微一震,没有接话,只是垂下了眼睫。
    程驰也不再继续这个话题,他站起身,走到陆一弦身侧,手很自然地搭上他的肩背,推着他往办公室外走的力道:“走啦走啦,王阿姨那边,你跟我去审,需要我们陆顾问帮忙呢!”
    他一边说,一边朝正走过来的周启明飞快地眨了下眼,用口型无声地说了句:“我带他出去透口气。”
    周启明立刻会意,看了一眼被程驰半推着、显得有些怔然的陆一弦,默契地点了点头,没多问,只是对程驰比了个“ok”的手势,然后坐回自己位子,拿出之前的问询记录,开始重新梳理,看能否发现被忽略的细节。
    程驰就这样搭着陆一弦的肩膀,半推半引地将人带离了气氛凝重、电话和对讲机声音不断的办公室区域,朝着相对安静些的走廊另一端走去。
    陆一弦起初身体有些僵硬,但并没有挣开。
    程驰的手掌宽大,隔着薄薄的衣物布料,传来的温度异常清晰,那热度起初只停留在肩头,带着不容忽视的力度和存在感。
    然后,不知是心理作用还是那温度真的具有某种渗透力,陆一弦觉得那股暖意似乎渐渐扩散开来,缓慢地、一丝丝地,透过皮肤,渗入肌肉,甚至好像真的有那么一点点,悄无声息地,熨帖到了心里某个一直紧绷着、泛着凉意的角落。
    这感觉陌生而突兀,让他有些无所适从,却又奇异地没有产生排斥,反而是贪恋。
    他没有说话,任由程驰带着他往前走,走廊的灯光将两人的影子拉长,短暂地交叠在一起。
    程驰的手一直搭在陆一弦肩上,没有拿下来,带着他走到了走廊尽头的窗户边。
    这里相对安静,能望见楼下院子里稀疏的灯火和远处城市的霓虹。
    站定后,程驰的手才从陆一弦肩上移开。那带着体温和力度的触碰骤然撤离,陆一弦心里竟莫名地咯噔一下,像是悬空的脚忽然失去了一个支撑点,一丝极淡的空落感转瞬即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