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一直安静思索的陆一弦身上:“陆顾问,苏薇的白血病,从心理动机上,有没有可能帮我们进一步缩小凶手的范围?比如,一个能够了解到苏薇确切病情的人?”
    陆一弦沉吟片刻,缓缓摇头:“可能性不大。苏薇自己都放弃了正式诊疗,她的病情并未录入正规的、易被查询的医疗系统。除非凶手是她极其亲近的人,或者……拥有非同一般的、能够获取私人医疗信息或通过观察精准判断病情的渠道。”
    他顿了顿,“后者,需要非常特殊的身份或能力。”
    而此刻,在城市的另一个角落,惊魂未定的苏大成,正蜷缩在自己简陋的出租屋里,对着女儿留下的一件旧衣服,反复念叨着那苍白无力的辩解,颤抖的手,却始终不敢去碰口袋里那厚厚一沓、仿佛带着女儿体温和血腥味的钞票。
    他觉得自己被困在了一个醒不来的噩梦裏,前后都是深渊。
    第78章 恶疾(二十二)
    办公室里只剩下程驰和陆一弦。
    窗外的城市灯火流淌成寂静的光河,映在陆一弦冷静的侧脸上,也落在程驰因长时间思考而略显疲惫、却依旧锐利的眼中。
    白板上的名字、线索、问号,像一张巨大的蛛网,而他们正试图找到那只藏匿最深的蜘蛛。
    程驰靠坐在自己的办公桌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上那份关于苏薇白血病的报告边缘。
    他的神情有些沉郁,不像平日行动时那般果决外放,更像是一种向内审视的凝重。
    陆一弦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这份情绪,目光从白板上移开,落在程驰脸上,轻声开口:“你在替苏薇惋惜?”
    程驰闻言,抬眸看了他一眼,眼神有些复杂。
    他摇了摇头,声音不高:“算不上。”
    这个回答让陆一弦眼底闪过一丝极细微的讶异。
    他本以为,程驰会对这个身世凄惨、身患绝症、最终被利用至死的年轻女孩,抱有深刻的同情和惋惜。
    “为什么?”陆一弦追问,不是质疑,而是探究,他好像并不是完全了解这个人,“我以为,你会替她惋惜。”
    程驰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有些淡,也有些冷,但并非冷漠。
    “如果,”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如果她没有参与害人,没有为了自己或家人的生路,就去充当构陷无辜者的棋子,那么,我一定会替她惋惜。风华正茂,年轻漂亮,却被病魔和贫困逼到绝境,这样的命运,任谁听了都会心生不忍,想要拉一把。”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如同出鞘的刀锋:“可是,这不是她伤害别人的理由。顾言或许有他的毛病,但他没有伤害过苏薇,甚至可能根本不知道自己成了别人计划中的祭品。用谎言和构陷,去换取活下去的筹码,无论这筹码对她而言多么珍贵,这条路,从一开始就走歪了。”
    如同父亲说过的,人心不能歪,因为歪了就正不过来。
    程驰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陆一弦,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有力:
    “陆一弦,你说得对,她的命很值钱。每一条命都很值钱。但她现在这么一弄,她的命,在她自己选择走上这条邪路的那一刻起,在某些意义上,就已经贬值了,她从一个纯粹的、值得同情的受害者,变成了一个加害计划中的参与者,哪怕她是被迫的、绝望的。这很残酷,但这就是事实。”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向陆一弦,那眼神里有坚定,也有忧虑:
    “而且,不仅她的命变得不值钱了,如果以后,再有真正贫苦无助、走投无路的女孩,遭遇了不公,想要状告那些有权有势者,还会那么容易得到信任吗?人们会不会下意识地想:‘这会不会又是一个苏薇?又一个为了钱或者别的什么,精心编织的谎言?’ 一个人,一旦以某种极具争议和冲击力的方式落在大众视野里,她代表的,往往就不再是她自己,而可能成为一类人的符号,影响后来者本应得到的公正审视。这很悲哀,但我们不能忽视这种可能的连锁反应。”
    陆一弦静静地听着。
    窗外的光影在他瞳孔上缓缓移动,却掩不住他眼底逐渐凝聚的、越来越亮的光芒,他定定地看着程驰。
    那颗他曾在程驰身上感受到的、像定锚又像恒星的心,此刻在他眼中,仿佛化成了一颗极其通透、毫无杂质的宝石。
    它并非不染尘埃的天真,而是历经冲刷、洞察幽暗后,依然选择坚守在最核心处的纯净与明亮。
    不是无知无畏,而是知世故而不世故,看清了人性的弱点与命运的残酷,却依然稳稳地托住那杆名为公道与责任的秤。
    也许,他真的找到了能给他答案的人。
    给十八岁的陆一弦答案。
    程驰没有察觉陆一弦内心的波澜,他重新走回白板前,手指敲了敲顾言那份长长的情敌名单,眉头紧锁:
    “好了,感慨先放一放。我们来捋一捋。”
    他看向陆一弦,眼里却还有一丝悲悯,“陆顾问,你觉得,这个藏在暗处的、我二哥的爱慕者,是很多年的痴迷者,还是最近这半年才出现的?”
    陆一弦迅速收敛心神,进入专业状态,略一思索便道:“从行为模式的极端程度和计划周密度来看,我更倾向于是一个潜伏多年的痴迷者。半年的时间,很难酝酿出如此深刻扭曲的恨意和如此周密残忍的执行力。这需要长期的情感积累、幻想,以及某种触发点。”
    程驰点头:“对,我也这么想。但是,这里有个矛盾点,我一直没想通。”
    他用笔在白板上画了一个时间轴,“顾言和我二哥在一起很多年,感情稳定,圈内皆知。如果这个爱慕者存在了很多年,为什么早不动手,偏偏等到他们分手半年后才动手?是因为分手给了他希望?觉得有机会了?可为什么又要用这种彻底毁掉顾言、也几乎等于彻底斩断二哥和顾言复合可能的方式?这不像是在争取,更像是在……毁灭。”
    陆一弦沉吟道:“或许,正是因为等待了太久,压抑了太久,眼看障碍似乎暂时离开了,却依然得不到回应,甚至可能发现程处长在分手后依然痛苦、并未转向他人,这种希望落空后的绝望和愤怒,反而被催化到了极点。他觉得等不及了,或者,他想要的不再是得到,而是‘我得不到,别人也休想再得到,尤其是那个曾经得到过却不知珍惜的顾言’。他要彻底玷污顾言在程处长心中的形象,制造一道永恒的裂痕。”
    “等不及了……”程驰重复着这个词,“对,可能就是等不及了。那么,是什么让他等不及?除了情感上的绝望,会不会还有……现实层面的迫不得已?”
    他一直不明白这个人为什么冒出来,为什么现在冒出来,但是有了苏薇患病的情况,他突然有一个念头。
    陆一弦立刻领悟了他的意思:“你是说……这个爱慕者自身,可能也遇到了某种危机或变故,促使他必须加快行动,或者,他的等待本身就有一个现实的倒计时?”
    “没错。”程驰用笔重重地点了点白板上苏大成的名字,“我们一直在想,苏大成和顾言的圈子,是天差地别的两个世界。能把这两个世界连接起来的桥梁是什么?我们之前推测是医院、学校这类公共设施。苏大成只可能在医院接触到那个中间人。那么,这个爱慕者频繁出现在医院,甚至能精准锁定苏大成这种‘合适’的目标,他自己的身份是什么?”
    陆一弦接口:“医生或相关医护人员的可能性,我们根据年龄、职业背景排查过,基本排除。那么,最大的可能,就是患者,或者患者家属。一个长期需要出入医院的人。”
    程驰的目光变得深沉:“而且,这个患者,得的很可能不是小病。结合等不及了这个心理状态,会不会是……他自己也身患重病,甚至是绝症?他知道自己时日无多,所以等不及了,要在离开前,完成这件他执念多年的事,要么得到程骏,要么彻底毁掉程骏所爱,在他生命中留下不可磨灭的、属于自己的痕迹?”
    一个身患重病、自知不久于人世、长期潜伏爱慕却得不到回应的偏执狂……
    陆一弦迅速在脑海中完善这个侧写:“如果这个推断成立,那么,这个爱慕者与程处长的交集点,很可能要追溯到更早的时期,比如学生时代。那时程处长在公立学校就读,接触的人三教九流,更容易出现这种背景悬殊的暗恋者。而顾言当时年纪尚小,且对程处长的感情尚未开窍,或者刚刚萌芽,注意力有限,很可能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个隐藏在背景里的影子。所以,顾言提供的名单里,才会缺失这一部分,因为他当年根本没有情敌意识,自然也不会去关注和记忆。”
    程驰猛地一击掌:“对!就是这个!初高中时期!那时候我二哥在公立学校,是真正的风云人物。顾言那小子,比我二哥小了七八岁,那时候还是个屁孩,整天就知道跟在二哥屁股后面跑,哪里懂什么情情爱爱,更别提去留意二哥那些可能来自普通甚至贫困家庭的同学了!他名单上写的,都是二哥大学及工作后,出现在他们共同社交圈里的人。所以,我们之前的排查方向,可能从一开始就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