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二哥,你放心,”程驰的声音陡然拔高,“顾言现在在局里,我会保护好他!这件事,我一定会查个水落石出!我向你保证!”
    电话那头,程骏似乎深深吸了一口气,再开口时,那丝颤抖被强行压了下去:“我知道了。小驰,你……你也注意安全。对方能用出这种手段,不惜杀人栽赃,已经毫无底线了。爸妈那边……我会跟他们说。”
    “好。也让爸妈……帮顾家看看,到底是谁在背后。”程驰补充道。
    两家的长辈,各自盘踞多年,人脉眼线更深更广,或许能发现他们这些小辈察觉不到的蛛丝马迹。
    “嗯。”程骏应了一声,没再多说,挂了电话。
    程驰握着手机,听着里面传来的忙音,目光投向车窗外飞速掠过的城市轮廓。
    霓虹初上,却照不进他眼底的深沉寒意。
    警车穿过最后一段拥堵的路段,驶入一片相对老旧的居民区。
    苏薇租住的那栋六层居民楼就在前方不远,楼前狭窄的空地上已经拉起了明黄色的警戒线。
    几辆警车停在一旁,警灯无声地旋转,将逐渐沉入暮色的天空和楼下聚集的人群映照得忽明忽暗。
    人群比预想的要多。除了穿着制服的辖区派出所民警在维持秩序,还有几个扛着摄像机、拿着录音设备的人正在试图突破警戒线,或者将镜头对准楼栋入口,是闻讯赶来的记者。
    更引人注目的是,警戒线边缘,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外套、头发花白凌乱、面容憔悴苍老的男子,正被两个看起来像是亲戚或邻居的人搀扶着,对着楼的方向,声嘶力竭地哭喊:“我的女儿啊……你死得好冤啊……老天爷啊,你开开眼啊……那些有权有势的不得好死啊……还我女儿公道啊……”
    嘶哑的哭声在傍晚的空气里飘荡,混合着记者们的低声议论、相机快门声和围观群众的窃窃私语,构成一幅极具冲击力和煽动性的画面。
    任谁看了,都会立刻在心中勾勒出一个被权贵子弟欺辱逼死、留下孤苦重病老父的悲惨故事。
    程驰和陆一弦下车,周启明已经先一步赶到,正在和辖区派出所的负责人低声交谈。
    看到程驰,周启明立刻走了过来,脸色凝重:“程儿,现场初步封锁了,但楼下这情况……”
    程驰的目光越过警戒线,落在那位哭嚎的“苏父”身上。
    他的眼神很沉,没有立刻上前,也没有像往常遇到看似可怜无助的老人时那样,流露出本能的同情和想要上前安抚的冲动。
    他只是站在那里,冷冷地看着,仿佛要穿透那层悲恸的表象,看到底下可能隐藏的别的东西。
    周启明见程驰没动,低声问:“程儿,要不要……我去跟那位老人家沟通一下,先劝到一边?这样影响勘查,也……”
    “等一下。”程驰抬手阻止了他。
    他没有走向哭嚎的苏父和那群记者,反而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警服外套,径直走向警戒线入口。
    那里,一个记者正试图跟守线的民警争执,要求进入拍摄“第一现场”。
    程驰走过去,没有看那个记者,而是面向所有试图靠近的媒体人员和情绪激动的家属,朗声开口,声音洪亮、清晰,带着公事公办的严肃:
    “各位!我是市局刑侦支队队长,程驰!”
    喧闹声稍微低了一些,镜头和目光齐刷刷地对准了他。
    “这里是命案现场,警方正在依法进行勘查工作。”
    程驰的目光扫过人群,在哭嚎的苏父身上短暂停留了一瞬,又移开,“我知道大家很关心这件事,也理解家属的悲痛。但是,请配合警方工作,不要越过警戒线,不要干扰现场勘查,不要传播未经证实的信息!”
    他的语气斩钉截铁:“案件的真相,需要靠证据和严谨的调查来还原,而不是靠臆测和煽情。警方一定会依法、公正、彻底地调查此案!在调查结果出来之前,任何不负责任的猜测和渲染,都可能干扰调查方向,也是对死者的不尊重!请大家保持冷静,相信法律,相信警方!”
    他没有给记者提问的机会,也没有去安抚那位“苏父”,说完这番话,便对守线的民警点了点头,示意他们严格执行,然后转身,对着周启明和陆一弦一挥手:“我们上去。”
    他径直穿过警戒线,朝着黑洞洞的楼道口走去,步伐沉稳有力,将身后的哭喊、议论和闪烁的镜头全部抛在身后。
    周启明赶紧跟上,压低声音问:“程儿,刚才那……”
    “启明,”程驰一边上楼,一边头也不回地问,声音压得很低,“苏薇的死亡时间,初步判断是什么时候?”
    “根据分局法医的初步判断,死亡时间大概在今天下午一点到三点之间。”周启明迅速回答。
    “网上的帖子,大概是什么时候开始出现的?”程驰继续问。
    “我们注意到的时候,大概是下午四点半左右。但根据技术科的初步追溯,最早的发帖时间可能接近四点。”
    程驰的脚步在昏暗的楼梯间里微微一顿:“也就是说,从苏薇死亡,到帖子出现,中间最多间隔两三个小时,甚至可能更短?”
    “是。”周启明点头。
    “那她父亲呢?”程驰的声音更冷了,“苏薇的父亲,身患重病,需要透析。他是什么时候,从哪个医院,怎么‘恰好’出现在案发现场楼下,还能如此‘及时’地对着媒体哭诉的?”
    周启明愣住了,随即倒吸一口凉气:“程队,你是说……这可能是串通好的?苏薇的父亲……知情?甚至可能……参与利用他女儿的死?”
    一直沉默跟在后面的陆一弦,此时忽然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在昏暗的楼道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冰冷。
    他没有看周启明,目光似乎落在前方无尽的台阶上:“周队,现在下结论还为时过早。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无论苏薇的父亲是否知情,是否参与,苏薇的死亡,以及随后这一系列迅速、精准、极具煽动性的舆论操作,绝不是孤立事件。一定有人,在利用苏薇的死。区别只在于,是利用者说服了这位绝望的父亲配合演出,还是连这位父亲,也一并被当成了棋盘上的棋子。”
    程驰没有说话,只是继续迈步向上。
    老旧楼道的声控灯随着他们的脚步声明明灭灭,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
    陆一弦的话,印证了他心底那个越来越清晰的直觉。
    他之前跟顾昀分析,觉得如果针对顾家,手段太低效。
    现在,看着这迅速组织起来的悲情表演和舆论攻势,他越发确信了。
    如果真是顾家那个层面的政敌,想要打击顾家,方法多得是,经济问题、作风问题、政策失误……
    哪一样不比搞臭一个本就名声不佳、且不从政的子弟来得直接有效?
    就算顾言真的被定罪坐牢,对顾家政治生命的打击也是间接且有限的,远达不到伤筋动骨的地步。
    相反,这种极端残忍、涉及人命、极易失控的舆论操作,一旦被反噬,对操作者自身的风险也极大。
    成熟的政客,不会首选这种不可控的险招。
    那么,排除了针对顾家,剩下的,就是针对顾言本人。
    可是,谁会这么恨顾言?
    程驰一步步踏上台阶,脑子里飞速运转。
    顾言这半年是荒唐,是结交了些狐朋狗友,也可能得罪了人。
    但那些酒肉朋友之间的龃龉,值得付出如此恐怖的代价吗?
    除非……顾言在无意中,触碰到了某个绝对不能碰的秘密?
    或者,他成了某个更庞大阴谋中,被选中的祭品和突破口?
    又或者仇恨的根源,并不在这半年,而在更早以前?
    在他还是那个单纯地只围着程骏转的顾言的时候?
    程驰的心沉了沉。
    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这件事的根子,恐怕深得很,也扭曲得很。
    回去之后,他必须好好问问顾言,不是问这半年他做了什么,而是要挖出他二十多年人生里,所有可能结下死仇的过往,哪怕他自己都未曾察觉。
    楼梯的尽头,闪烁着更多的警用照明灯光。
    苏薇租住的那间屋子门口,穿着勘查服的技术人员正在忙碌进出。
    第63章 恶疾(七)
    狭窄的楼道弥漫着陈旧的气味和一种无形的压抑。
    技术科的同事已经在门口铺设了勘查踏板。
    程驰、陆一弦、周启明依次套上鞋套、戴上手套和口罩,走进了这间不过三十来平米的出租屋。
    屋内陈设简单到近乎简陋,家具老旧,但收拾得还算整洁。
    空气中除了灰尘味,还隐隐浮动着一丝尚未完全散去的、甜腥的铁锈气。
    血的味道。
    卧室的门敞开着,里面光线更暗,只有勘查灯刺眼的白光晃动着。
    陆一弦一进入这个空间,脚步便自然而然地放轻、放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