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老唐抬起头,看着程驰,眼神里是深深的无力:“谁是三年前那两起案子的真凶?是一个人所为,还是两起根本就是不同人干的?当年天黑的跟锅底似的,凶手从后面上来,第一时间就把受害者的眼睛捂得死死的,受害者吓得魂飞魄散,根本看不清脸!我们当年也组织过辨认,没用!模模糊糊的影子,惊慌失措的记忆,能指认个啥?现在过去三年了,记忆更模糊了。”
    他弹了弹烟灰,声音更低了,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实务难题:“你说,这七个人,怎么审?炸供?我们有啥可炸的?没目击证人,没可靠物证,连受害者自己都无法确定。你让现在那两个已经结婚、远走他乡、拼命想忘记过去的受害者再来指认?先不说她们愿不愿意,就算来了,时隔三年,对着七个可能都差不离的流浪汉,能认出来吗?万一指错了呢?”
    程驰听着,心一点点沉下去,沉到冰窟里。
    老唐说的每一个字,都敲在他最头疼的地方。
    七个嫌疑人,时间久远,证据缺失,辨认困难……
    这简直是个死循环。
    投入大量警力去审讯,很可能一无所获;但不审,舆论和上方的压力怎么交代?而且,万一真凶就在这七人之中呢?
    就在这时,一个预审科的同事匆匆跑过来,脸上带着焦急,看到周启明像看到救星:“周副队!您快去看看吧!小杨……小杨那边快压不住了!那帮流浪汉,有几个嘴特别脏,满口混账话,把小杨气得……眼都红了,说要撕了他们!我们怕她真冲动,您快去劝劝吧!稳当点的人去说和说和!”
    周启明脸色一变,立刻对程驰道:“程儿,我去看看。”
    说完,跟着那位同事快步往预审科那边去了。
    走廊里,只剩下程驰、陆一弦和老唐,还有从办公室里隐约传来的、七个流浪汉被分别关押的细微动静。
    七个。
    像七块沉重又烫手的山芋,堵在了本已举步维艰的侦查路上。
    程驰靠在冰冷的墙壁上,仰起头,闭上眼睛。
    疲惫感如同潮水,将他彻底淹没。
    陆一弦静静地站在他身旁一步远的地方,目光扫过程驰紧闭双眼、眉心深锁的脸,又看向老唐愁云密布的面容,最后,视线投向了传来嘈杂声的临时关押区方向。
    七个。
    确实是个麻烦的数字。
    第47章 雨巷(十九)
    老唐那句“七个”带来的眩晕感还没完全过去,陆一弦平静的声音就在一旁响起了,像一盆冰水,试图浇醒这团乱麻:
    “当年的案件,没有提取到生物学证据吗?比如精斑、毛发?”
    老唐掐灭了烟头,重重叹了口气,脸上的皱纹显得更深了,那是一种混合着遗憾、无奈和对自己当年无力感的复杂情绪。
    “dna?别提了。”
    他摇摇头,“那两个姑娘,当年是回家洗完澡、换了衣服,甚至可能自己哭了一夜,第二天……还有一个隔了几天,实在憋不住了,才在家人或朋友的陪伴下来报的案。现场是露天,又过去那么久,早就被破坏得一干二净。她们身上……洗得干干净净,还能有什么?就算当时技术有限,有心也无力。后来她们撤案,这调查也就基本停了。所以说,干净,当年那两起案子,现场和证据上,就是这么干净得让人憋屈。”
    程驰听着,只觉得一股邪火混着冰碴子在五脏六腑里搅动。
    他直起身,用力捶了一下墙壁,发出沉闷的响声:“一个两个案子干净也就罢了,怎么今年林小雨这个,也能这么‘干净’?雨是大了点,但也不至于把该有的痕迹全冲没了吧?凶手是走了什么狗屎运,还是……”
    他顿了顿,一个更让人不安的念头浮现,“还是他妈的太懂怎么规避侦查了?”
    老唐没接话,只是又摸出一根烟,低头点燃。
    烟雾升腾,模糊了他愁苦的脸。
    过了几秒,老唐像是想起什么,抬起头,看向程驰和陆一弦,带着一丝希冀问道:“对了,你们去学校那边……查出点什么眉目没有?”
    程驰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地想开口,至少先含糊过去,缓冲一下。
    但陆一弦的反应比他更快。
    “基本锁定嫌疑方向了。”陆一弦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却清晰得让走廊里的空气都凝滞了一瞬。
    “锁定方向?什么方向?是谁?”
    老唐眼睛一亮,立刻追问。
    陆一弦的目光平静地迎上老唐瞬间充满期待的眼睛,吐字清晰,没有迂回:“我怀疑,是她的同学。或者说,她所在班级里的一个小团体。赵婷可能是帮凶或引路人。”
    “你说什么?!”
    老唐脸上的期待如同潮水般褪去,瞬间被惊愕、难以置信取代。
    他声音陡然拔高,手里的烟都差点掉了,“你胡说八道什么?!那还是孩子!初三的学生!他们能干出这种事?!陆顾问,我尊敬你是专家,但你不能……不能因为你研究那个什么天生坏种,就硬把屎盆子往孩子头上扣啊!这……这简直……”
    老唐气得手指都在抖,脸涨得通红。
    在他几十年的观念里,学校是教书育人的净土,孩子再调皮也是需要引导和保护的幼苗,怎么可能和如此残暴血腥的性侵谋杀联系在一起?
    他认定了陆一弦是因为自己的研究课题,犯罪人格先天倾向,先入为主地往最坏、最符合他理论的方向去揣测。
    一旁本来缩着脖子降低存在感的柯文,眼看老唐情绪激动,陆一弦又面无表情毫不退让,气氛剑拔弩张,吓得大气不敢出。
    程驰一个头瞬间变成三个大。
    他一步插到老唐和陆一弦中间,先是对着柯文疾声道:“小柯!先扶唐叔去那边会议室歇会儿,倒杯水!”
    柯文如蒙大赦,赶紧上前,半扶半劝地把气得呼哧带喘的老唐往旁边带。
    老唐还想说什么,被程驰用眼神制止了。
    程驰随即一把抓住陆一弦的手腕,那手腕比他想象的要细,皮肤微凉,不由分说地把他往自己那间不常使用的独立办公室拽。
    “砰”一声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嘈杂。
    程驰松开手,转过身,看着面无表情站在那里的陆一弦,感觉自己太阳穴都在突突地跳。
    他压低了声音,语速又快又急,耐心又焦躁:
    “我的陆大顾问!咱们现在!还没确定!没板上钉钉呢!我知道你有你的判断,我也觉得学校那条线有问题,但咱们得讲证据!证据!你懂吗?老唐他干了一辈子刑侦,破的案子比咱俩见过的都多,他观念是老了点,但他不是坏人!你突然这么直接跟他说‘就是孩子干的’,他接受不了!你想想,他眼里那些还是刚长花骨朵的祖国幼苗,他这辈子当刑警就是为了保护这些花骨朵,你突然告诉他这花骨朵里面烂了,生蛆了,他能不炸吗?”
    陆一弦安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总是过于平静的眼睛,此刻看向程驰时,里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微微晃动了一下。
    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又委屈又直白:“所以,程队,你现在是不信我了?”
    他顿了顿,视线落在程驰脸上,像是在仔细分辨什么,然后补充了一句,语气失落:“刚才在走廊,你还说……心有灵犀。”
    程驰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直球和后半句话弄得一愣,心里那点因为调解冲突而升起的烦躁,像被针扎了一下,漏了点气。
    欸,这人要是长的好啊,还真是下不去嘴说。
    “我不是不信你!”程驰有些狼狈地转开视线,抓了抓自己短硬的头发,语气缓和下来,但依旧坚持原则,“我是说,心理侧写再准,推理再严密,它也只是辅助!是给我们指方向的!最终定案,得靠实打实的物证!铁证!锤死他的那种!没有证据,你就算心里百分之九十九确定,上了法庭,屁用没有!老唐那边,你也得理解,他不是反对查,他是需要时间消化,也需要看到实实在在的东西。”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看向陆一弦,语气变得郑重:“这样,林小雨这个案子,目前主要我和你跟进,老唐他们的精力先放在那七个流浪汉和旧案上。我不反对你按照你的思路查学校这条线,但你得答应我,找到证据,或者至少是能说服人的线索,咱们再往外说,行吗?现在,咱们先集中精力找证据,行不行?别内讧!”
    陆一弦沉默地看着他,几秒钟后,很轻地点了一下头:“好。”
    程驰这才稍微松了口气,感觉后背都出了一层薄汗。
    他指了指办公桌:“那你先在这儿,看看从学校带回来的那些时间线记录,有没有什么矛盾或者漏洞。我……我去看看周启明那边,那七个流浪汉,还有小杨那头,别真闹出什么事。”
    他说完,转身就要走。
    “程队。”陆一弦忽然叫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