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老唐站起身,走到程驰那边。
    程驰正在和陆一弦低声讨论着什么,周启明也在旁边。
    “小程,”老唐开口,声音不高,但足够让几人听见,“我让小柯比对了两个案子附近监控里拍到的那个人影……看着,真像是同一个。”
    程驰猛地抬起头:“确定吗,唐叔?”
    “小柯在做详细比对,但他初步看,很像。”老唐顿了顿,补充道,“尤其是手里都拎着东西,走路的劲儿也像。”
    程驰立刻看向柯文的方向。陆一弦和周启明的目光也跟了过去。
    如果两个模糊影像中的男人真是同一个人,那意义就完全不同了。
    这不再是基于心理侧写和现场相似性的推测,而是有了虽然模糊、却实实在在的、将两起案件串联起来的客观影像证据。
    凶手的活动范围、可能的生活轨迹区域,一下子被勾勒了出来。
    “好!唐叔,太好了!”程驰重重吐出一口气,看向老唐的眼神充满了感激和敬佩。
    老唐或许不懂复杂的心理学术语,但他那份扎根于无数案件磨砺出的直觉和耐心,在这种海量模糊信息中捕捉关键细微差异的能力,正是这个团队不可或缺的“定海神针”。
    陆一弦也看向老唐,清冷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他明白,在刑侦实践中,很多时候,正是这些经验丰富的“老办法”和敏锐的直觉,能打开僵局,为更精密的理论分析铺平道路。
    周启明已经走过去,和柯文一起盯着屏幕上的比对结果。
    “程儿,”周启明回头,语气肯定,“初步标注的相似点很有说服力。是同一个人的可能性极大。而且,从枫林晚这个影像的时间看,是在李老师预估死亡时间之前离开的,手里拎着的东西……很可能就是那个保温饭盒,或者类似容器。”
    带走了“纪念品”,或者说,这也是仪式的一部分。
    凶手的幽灵,终于在那无处不在却又难以捕捉的监控死角边缘,留下了一道虽然模糊、却终于被锁定的影子。
    程驰走到白板前,在凶手的画像下方,用力贴上了并排的两张模糊截图,中间画上了一个粗重的红色连接箭头。
    “现在,”他转过身,目光灼灼,“我们知道该重点找谁了。一个会在夜晚,穿着深色夹克,戴着帽子,拎着方形保温类容器,出现在两个不同老旧小区附近的,中等身材男人。”
    目标,前所未有地清晰起来。
    尽管他依旧隐在暗处,面目模糊。
    第16章 雏菊(十三)
    名单越来越长。
    两个社区,建设路和枫林晚,以及周边辐射区域,所有近期与两位受害者有过接触的、符合基础画像。
    男性,28-40岁,职业可能涉及上门服务或社区工作
    人员信息被逐一列出、交叉比对。
    名单铺在会议桌上,密密麻麻,看得人眼晕。
    初步筛查排除了大部分有明显不在场证明或动机完全不沾边的人,但剩下的部分,依旧是一个需要耗费大量人力时间去逐一核实的数字。
    办公室里烟雾缭绕,老唐又点上了一支烟,盯着名单,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他负责的走访和关系网排查暂时没发现重大疑点,这让他有些烦躁,也更专注地听着程驰和陆一弦的分析。
    程驰用笔尖点着白板上“凶手母亲”几个字,声音带着沉思:“陆顾问,你说他爱他的母亲……可如果他真的爱,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去杀害这些和他母亲相似的人?仅仅是为了‘让她们在最快乐的时候死去’?避免她们经历……分离的痛苦?”
    他自己说出这个推论都觉得有些匪夷所思。
    老唐终于忍不住插话,他掐灭了烟,语气里满是不解和一种基于父亲身份的直白困惑:“对啊!我就想不明白这个!爱一个人,会舍得让她死?还专门挑人家高兴的时候下手?这算哪门子的爱?我闺女每次给我打电话笑嘻嘻的,我恨不得她天天都这么笑,我还能想着这时候把她弄死?这不是疯了吗!”
    他越说越激动,脸都有些涨红。
    陆一弦沉默了片刻。办公室里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等待这位犯罪心理学专家给出一个能“解释”这种疯狂的理由。
    “唐叔,”陆一弦开口,声音依旧平稳,但语速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在谨慎地选择词汇,“这不是正常逻辑下的‘爱’。这是一种病态的、扭曲的,甚至可能源于极早期心理发育固结或创伤的心理机制。在他的认知世界里,‘爱’与‘占有’、‘控制’、‘永恒化’可能是混淆的,甚至,‘死亡’被他扭曲地理解为一种避免失去、保持‘完美状态’的终极手段。”
    他顿了顿,看向老唐:“您说的对,这确实是‘疯’了的一种表现。从精神病学角度,可以归为严重的人格障碍或某种特定妄想。”
    老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憋了回去,最后重重叹了口气,抹了把脸。
    他想起自己经手过的几个少年犯,也有从小歪到大的,但大多能找出环境诱因。
    他始终觉得,没有天生的坏种,都是后天没教好、没走正。
    “孩子嘛,走歪了,总归是能掰回来一点的……”
    他低声咕哝了一句,带着老辈人特有的、或许有些天真的信念。
    陆一弦听到了这句咕哝,但他没有接话,只是垂下眼睫,看着自己干净修长的手指。
    有些话题,在刑侦队的办公室里,永远存在着微妙的分歧和难以触碰的边界。
    程驰敏锐地察觉到了这短暂的静默和陆一弦细微的反应。
    他看向陆一弦,忽然问:“你觉得……他没有‘改过来’,或者说,没有被‘掰回来’,不仅仅是因为环境?是因为他的……母亲?”
    他问得有些犹豫,似乎在小心地触碰某个禁区。
    其实他有些不懂陆一弦的意思,这个凶手是因为母亲作案的,但又因为母亲所以之前没作案。
    这是他说的先天罪犯吗?
    他不懂。
    陆一弦抬起眼,迎上程驰探究的目光。
    程驰继续组织着语言,试图理清自己脑子里那些交织的线索:“如果他是天生的……嗯,我是说,如果他生来就比常人更冷漠、更缺乏共情,或者有什么生理性的问题,那他为什么不去进行更随机、更暴力的无差别犯罪?为什么要选择这么有‘针对性’、甚至带点……‘缅怀’意味的方式?他恨这些像他母亲的人吗?还是说,他也爱?或者,是因为他的母亲,曾经以某种方式,压抑、管控住了他这种倾向?现在母亲不在了,这种倾向就失控了?”
    陆一弦安静地听着,等程驰说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却像冰锥一样刺入每个人的耳朵:
    “因为爱和恨,从来不是硬币的两面,非此即彼。它们可以在一个人心里共生,甚至相互滋养。他可能既依恋母亲带来的秩序和‘洁净感’,又憎恨这种秩序对自己的束缚和塑造。他既渴望重现与母亲相关的‘完美时刻’,比如温馨的晚餐、安详的氛围,又愤怒于母亲终究会离开、会‘不完美’的现实。杀害这些替代者,既是在扭曲地‘重现’与‘占有’那份他渴望的联结,也是在宣泄对被束缚和被‘最终抛弃’的愤怒。他选择的不是彻底的毁灭,而是他所能理解的、最‘洁净’的掌控,在他的仪式里,让‘母亲’在完美的一刻永恒沉睡。”
    爱恨交织的黑暗漩涡,血淋淋地剖开在众人面前。
    那不是简单的“坏”,而是一个自幼可能就异于常人、在扭曲的关系中生长、最终心理结构彻底崩塌的怪物。
    办公室里一片死寂。
    连老唐都忘了抽烟,只是怔怔地听着,脸上混合着震惊、厌恶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悲凉。
    最后,是许知然打破了沉默。
    她“啪”地一声合上了手里的文件夹,声音因为压抑着强烈的情绪而有些发抖,咬牙切齿地吐出一句话:
    “妈的,甭管是爱是恨是先天是后天,总结起来就俩字,变态!彻头彻尾、无可救药的死变态!”
    坐在她旁边正专注看电脑的柯文,被她突然拔高的音量和浑身散发出的“生人勿近”的低气压惊得一个激灵,脖子一缩,默默地把自己的椅子往远离许知然的方向,不动声色地挪了挪。
    他刚来警局的时候,一直以为程驰是脾气最暴的,因为程驰长了一张棱角分明堪比外国人的脸,看上去……柯文说不好,反正一眯眼很唬人。
    相处久了才知道,程驰只是长的不和善,许知然是真的和善,核武器的核,除了她还有预审的小杨姐也是十分核善。
    程驰揉了揉眉心,疲惫地叹了口气。
    陆一弦的分析让他对凶手的理解更深了一层,但也让抓住这个游走在极端矛盾中的幽灵,显得更加迫在眉睫,也更加困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