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陆一弦迎上程驰的视线,缓缓说道:“根据之前的了解,最早进入现场并报警的,是社区工作人员小刘。她原本的任务只是送慰问品,发现门没关严,推门进去,发现老人躺在床上叫不醒。按照一般流程,或者如果她胆子小一点,可能第一反应是拨打120急救,然后通知家属。120到场,初步判断无生命体征,很可能就会按‘自然死亡’处理,通知家属和殡仪馆。家属虽然悲痛,但在没有明显外伤和异常的情况下,大概率也会接受这个结果。”
    他顿了顿,继续道:“但小刘在试探鼻息和脉搏后,可能因为独自面对尸体的恐惧,也可能下意识觉得‘死在家里’需要官方记录,她直接拨打了110。而接警赶到现场的,恰好是正在社区进行安全宣讲的周副队。”
    周启明点点头:“我当时觉得不对劲,一是社区工作人员描述的那种‘感觉’,二是现场过于平静整齐反而透着怪,所以立刻上报并要求保护现场。”
    “接着,家属赶到,女儿基于对母亲身体状况和生活习惯的了解,坚决不同意‘自然死亡’的初步判断,强烈要求彻查。”
    陆一弦的目光扫过程驰,“而程队你们,在初步勘查后,也确实发现了针孔和雏菊这些极不寻常的细节,顶住压力,启动了刑事调查和全面的尸检。”
    他总结道:“这一连串环节,任何一个地方出现偏差,比如小刘打了120,比如周副队没察觉异常,比如家属忍痛接受,比如尸检没有发现心脏的潜在问题。这个案子,很可能就以‘独居老人夜间不幸猝死’的结论,悄无声息地过去了。”
    陆一弦的话,像一盆冰水,浇在每个人心头。
    不是因为沮丧,而是因为一种后知后觉的寒意。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如果不是这一连串的“偶然”和“坚持”,这起精心策划、手法隐蔽的谋杀,很可能就此被掩盖。
    凶手会逍遥法外,甚至可能继续寻找下一个目标。
    程驰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想起昨天陆一弦关于可能存在类似未发现案件的提醒。
    “所以,”程驰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我们之所以能坐在这里,对着这个案子发愁,不是因为凶手留下了多少破绽,而是因为我们运气够好,或者说,凶手运气不够好,在‘被发现’这个环节上,出了一连串意外。”
    他站起身,走到白板前,看着上面寥寥无几的线索和那个巨大的问号。
    “但这反过来也说明,”程驰转过身,眼神锐利如刀,“凶手的作案手法很可能已经趋于‘成熟’,他自信能够制造出近乎完美的‘自然死亡’现场。陈老师案被发现,可能是个意外,但绝不应该是个开始。”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监控继续筛,不要停。旧案卷的筛查也不能局限于简要记录,联系当时负责的法医和勘查人员,口头询问细节,特别是关于死者身上有无微小不易察觉的异常、现场有无特殊物品被忽略或未被记录的情况。老唐,你经验丰富,这件事你牵头,拉上档案室的老人一起回忆。”
    “明白。”老唐和周启明同时应声。
    程驰最后看向陆一弦:“陆顾问,基于‘这可能不是第一起’的假设,结合凶手可能的行为模式和心理需求,你觉得他选择目标、实施犯罪的频率可能会有什么特点?我们该怎么预防下一案?”
    陆一弦微微蹙眉,陷入了更深的思考。
    他知道,程驰这个问题,是在为最坏的可能性做准备。
    如何在凶手再次行动前,抓住他,或者至少,阻止他。
    第12章 雏菊(九)
    时间在翻阅资料、反复观看有限的监控片段、以及不断打电话核实各种细微信息中,缓慢而粘稠地流逝。
    转眼又到了下午,办公室里弥漫着一种被无形压力笼罩的沉闷,还有咖啡因过量摄入后的虚亢。
    进展依然寥寥。
    那个“夹克衫、棒球帽、疑似携带保温容器”的男人,像一滴水融入了夜晚的城市,再难觅踪迹。
    旧案卷的深度核查需要时间,老唐带着人一个个电话打过去询问,得到的反馈大多模糊,需要更耐心地挖掘。
    程驰坐在自己位置上,面前摊着整理好的所有线索摘要,薄薄两页纸,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
    他眉头拧得死紧,右手无意识地一直按压着右眼眼皮。
    突然,他“靠”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几道目光立刻投过来。
    “怎么了程儿?”周启明问。
    程驰松开手,右眼皮还在不受控制地微微跳动,他表情有点烦躁:“妈的,今天右眼皮一直跳,跳一整天了,就没停过。”
    这话一出,办公室里的气氛瞬间变得有点微妙。
    老唐停下了翻找档案的动作,许知然从法医报告里抬起头,连戴着耳机专注看监控的柯文都悄悄把耳机摘下一只,小心翼翼地看着程驰。
    周启明的脸色更是直接变了一下,脱口而出:“程儿,你……”
    他话没说完,但眼神里写满了“不是吧又来”的无奈。
    陆一弦坐在对面,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看看程驰不停跳动的右眼皮,又看看周围同事骤然变得有些紧张和无奈的神色,眼中闪过一丝困惑。
    “怎么了?”陆一弦看向离他最近的周启明,低声问。
    周启明苦笑着,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快速解释:“程儿他……有点邪门。倒不是迷信,就是吧,他这右眼皮一跳,尤其是跳得这么厉害停不下来的时候,十有八九……要来案子,还是棘手的案子。我们私底下都说他这是……自带案情侦测雷达,还是乌鸦嘴版本的。”
    陆一弦眉梢微挑,目光再次转向程驰。
    只见程驰正一脸烦躁地试图用手指按住眼皮,但那跳动显然不是物理按压能止住的。
    老唐经验丰富,此刻也坐不住了,赶紧从自己抽屉里摸索出一小卷白色的医用胶带,撕了一小条,走过来:“小程,快,贴上贴上!左眼跳财,右眼跳灾,宁可信其有!赶紧拿纸贴上,压一压!”
    程驰倒是没抗拒这带着点老一辈“迷信”的关怀,悻悻地接过那条窄窄的胶带,比划了一下,但因为眼皮在跳,也没镜子,自己不太好对准。
    陆一弦看着他那有点笨拙又带着点无奈的样子,心里那点因为案情僵局而生的沉闷,忽然被一丝极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冲散了些。
    他几乎没怎么犹豫,站起身,朝程驰走去。
    “我来吧。”他声音平静,伸手去拿程驰手里的胶带。
    他的指尖即将碰到胶带的瞬间,程驰似乎也松了口气,准备递给他。
    程驰桌面上,那部红色的内线电话,毫无预兆地、尖利地响了起来。
    “铃——!!!”
    刺耳的铃声像一把刀,瞬间划破了办公室凝滞的空气,也斩断了陆一弦伸出去的手和程驰递出胶带的动作。
    所有人,包括刚刚起身的陆一弦,动作都僵在了原地,目光齐刷刷地钉在那部嘶鸣的电话上。
    程驰右眼皮跳得更厉害了。
    他盯着电话,脸上烦躁的表情慢慢褪去,被一种沉冷的、近乎预感的凝重取代。
    他没有立刻去接,仿佛知道这通电话会带来什么。
    铃声固执地响着,一声接一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回荡,敲打着每个人的耳膜和神经。
    陆一弦缓缓收回手,站直身体。他看着程驰瞬间切换的状态,又看了看周围同事们脸上那“果然如此”的紧张和无奈,最后,目光落回程驰那依旧在轻微跳动的右眼皮上。
    他心里无声地、清晰地划过一个字:
    靠。
    这人……还真有点乌鸦嘴在身上。
    电话是指挥中心打来的。
    城西,枫林晚公寓,7号楼402室,独居老人李秀英,75岁,退休教师。
    上午社区工作人员上门送老年人福利券,敲门不应,门没锁,进屋之后发现老人已在床上死亡。
    现场“异常整洁”,因陈淑芬老人事件,子女察觉不对,坚持报警。
    辖区派出所初步勘查,发现床边有“不明物品”,且老人手部有“可疑痕迹”,因与建设路陈淑芬案有相似之处,立刻上报,请求市局刑侦支队介入。
    程驰放下电话时,脸上最后一点烦躁和无奈已经彻底消失,只剩下冰冷的凝重。
    他右眼皮似乎还在隐隐作动,但没人再去提胶带的事。
    “枫林晚公寓,现在。”程驰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砸在地上。
    “是!”
    没有多余的话,所有人瞬间动了起来。
    陆一弦沉默地拿起自己的外套和平板,跟上程驰的步伐。
    经过门口时,他最后瞥了一眼那张被程驰随手扔在桌上的、没来得及贴上的白色胶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