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行,我这就回去再问问。”
    挂了电话,程驰看向陆一弦。
    陆一弦已经拿起平板,手指飞快地滑动。
    他调出一张本市地图,放大建设路社区周边。
    “傍晚六点多,带着保温饭盒从受害者家中离开……”
    陆一弦低声说,“如果是凶手,那么他可能在死者家中停留了不短的时间。甚至可能……”
    “共进了晚餐。”程驰接上他的话,心头那股寒意更重了。
    然后他走了,但是又回去了。
    为什么呢?
    不管是不是凶手,这个人都至关重要。
    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晖收尽,办公室里的光线暗了下来。
    陆一弦的脸隐在阴影里,只有屏幕的光映亮了他专注的眉眼。
    程驰伸手,“啪”一声打开了台灯。
    暖黄的光晕洒开,驱散了一室昏暗。
    “查。”程驰说,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就从那个保温饭盒和棒球帽开始查。”
    第8章 雏菊(五)
    一直到办公室的众人陆续回来,程驰都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程驰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
    “怎么了程儿?”周启明被他吓了一跳。
    程驰眉头紧锁,盯着眼前虚空中的一点,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不对……总觉得漏了点什么。”
    他抬起眼,看向周启明,“我想再去一趟现场。现在。”
    周启明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站起身:“我跟你去。”
    程驰下意识就应了:“行,那……”
    “程队,”陆一弦的声音平静地响起,他放下平板,也站了起来,“我也去。”
    程驰看向他,陆一弦已经拿起了自己的外套,神色平静,但眼神里是不容置喙的专注。
    “这个……”程驰挠了挠后脑勺,“陆顾问,今天你也辛苦一天了,要不先回去歇会儿?我跟启明去就行,我俩搭惯了,快去快回。”
    陆一弦的目光在程驰和周启明之间极快地扫了一个来回。
    他想起了刚来时听到的那些议论。
    “程队跟周副队,警校上下铺,多少年的老搭档了”,“他俩出现场,一个眼神就够”。
    此刻,程驰那句“我俩搭惯了”,周启明那自然而然的起身准备,都无声地印证着那些话。
    他眯了眯眼,那双向来冷静的浅色眼瞳里,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情绪,但声音依旧平稳:“多一双眼睛,也许能发现不同的东西。而且,我想亲身感受一下现场的氛围,这对侧写有帮助。”
    话说到这份上,又是专业理由,程驰不好再拒绝。
    他看了眼周启明,周启明对他耸了下肩,意思是“听你的”。
    “那……行吧。”程驰点头,抄起车钥匙,“那启明,你今天也跑一天了,要不就歇着?我本来也是想着你对那片熟,咱俩快……既然陆顾问想去,我就带他走一趟,你也早点回去。”
    周启明怔了一下,显然没料到程驰会这么说,这喜新厌旧的也太快了吧?
    他俩可是搭档了八年。
    他看了看程驰,又看了眼已经走到门口、侧影清瘦挺拔的陆一弦,忽然觉得办公室里的空调温度是不是调低了点,背后有点莫名的凉飕飕。
    “……啊,都行。”周启明笑了笑,重新坐回椅子上,语气轻松,“那你们去吧,我正好把今天走访的记录再捋捋。”
    “成,辛苦了。”程驰拍了拍他的肩,转身朝门口走去,对陆一弦一偏头,“走。”
    陆一弦迈步跟上,经过周启明身边时,眼睫微垂,没再看他。
    两人一前一后,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响起,很快消失在楼梯拐角。
    周启明独自坐在渐渐暗下来的办公室里,看着两人离开的方向,无意识地搓了搓胳膊。
    奇怪,怎么感觉……这么冷呢?
    程驰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陆一弦沉默地坐进副驾。
    车子是辆半旧的黑色suv,公务车标配。
    程驰点火、挂挡、松手刹,动作一气呵成,车子低吼一声便蹿了出去,汇入傍晚的车流。
    他开车有股子近乎本能的悍劲,像他办案的风格。
    变道果断,见缝插针,油门和刹车都踩得深,引擎声和风噪在封闭的车厢内显得格外清晰。
    这车在他手里,硬是开出了几分性能车的凌厉感。
    以前周启明坐旁边,要么闭目养神,要么淡定地看窗外,最多在他某个过于惊险的超车后说一句“悠着点驰子”,语气里全是见怪不怪的熟稔。
    又是一个急转弯,轮胎摩擦地面发出轻微的嘶响。程驰余光瞥见副驾上的人影似乎随着离心力微微晃了一下。
    他猛地反应过来,旁边坐的不是周启明。
    是陆一弦。
    那个穿着熨帖衬衫、头发总是束得一丝不苟、说话像手术刀一样精准的犯罪心理专家。
    程驰心里“咯噔”一下。
    他这开法,对坐惯了办公室搞研究的人来说,怕是有点……
    “陆顾问,”他清了清嗓子,目光仍盯着前方,但脚下悄悄松了点油门,车速略缓,“你……晕不晕车?我开得快,习惯了,忘了问你。”
    旁边安静了一两秒。
    然后传来陆一弦的声音,依旧平稳,但仔细听,似乎比平时更绷紧一点:“不晕车。”
    但是晕你开的车。
    不知道的以为做的跑车呢。
    suv开出兰博基尼的效果了。
    程驰趁着等红灯的间隙,飞快地侧头看了一眼。
    陆一弦坐得很直,目视前方,侧脸线条在窗外流转的光影里显得有些僵硬。
    他双手看似随意地搭在腿上,但手指微微收着。唇色似乎比平时更淡了一点。
    最关键的是,他嘴角努力向上弯了一下,想做出一个表示“没事”的笑容,但那弧度极其勉强,甚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
    程驰心里顿时明了:这哪是不晕车,这是硬撑着呢。估计胃里已经开始翻江倒海了。
    也是,他跟周启明都是警校摸爬滚打出来的,野外拉练、紧急追捕什么路况没经历过,早就练成了铁胃钢胆。
    可陆一弦是搞心理研究的,实验室和案卷堆里待惯了,哪受得了他这种开法。
    “咳,”程驰有点不自在,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敲,“这边晚高峰,开快了也堵,慢慢溜达吧。”
    说着,他彻底收了那股子悍劲儿,车速平稳下来,变道也温和了许多,尽量保持匀速直线行驶。
    车厢内令人不适的推背感和频繁晃动消失了,只剩下平顺得多的行驶噪音。
    程驰心里有点懊恼,自己这粗枝大叶的毛病。
    光想着赶紧去现场,忘了顾及新同事的舒适度。
    人家是来帮忙的专家,又不是他那些皮糙肉厚的兄弟。
    他又悄悄瞥了一眼副驾。
    陆一弦依然保持着之前的坐姿,但肩膀似乎放松了一线。
    他没有转头,也没有说话,只是原本微微收着的手指,慢慢松开了。
    程驰目视前方,心里却飘过一个念头:这搞心理的专家,身子骨是金贵点,但……挺能忍。也挺要强。
    车子在渐浓的暮色里,朝着建设路社区平稳驶去。
    车子在建设路社区那栋灰白色板楼前停下时,天已经差不多黑透了。
    楼道里那盏时灵时不灵的声控灯,在程驰用力踩了两下脚后,才勉强亮起昏黄的光。
    程驰出示证件给留守的辖区片警,带着陆一弦再次走上三楼。
    302的房门上贴着封条。
    程驰小心地揭开一角,用钥匙打开门。
    一股混合着淡淡灰尘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属于“空置现场”的沉闷气味涌了出来。
    “戴上。”程驰从随身携带的勘察包里掏出两副崭新的乳胶手套,自己利落地套上一副,另一副头也没回地递向身后。
    陆一弦接过手套。
    指尖触到冰凉光滑的乳胶表面时,他动作顿了一下。
    这手套……是程驰习惯性多带的吗?
    就像他习惯性地在行李里给全队人都带了礼物。
    是不是以前和周启明出现场时,也总是这样,自然而然地备着两人的份?
    陆一弦垂下眼,慢慢将手套戴好。
    手套有点大,套在他修长但骨节分明的手指上,显得有些空荡。
    程驰没注意他这片刻的停顿,已经打开了大灯。
    冷白色的灯光瞬间充满房间,驱散了昏暗,也让每一个细节都无所遁形。
    客厅依旧整洁得过分,仿佛主人只是临时出门。
    “直接去厨房。”程驰说着,脚步已经转向一侧。
    厨房不大,是老式的那种l型布局,瓷砖灶台擦得发亮。
    程驰目标明确,一把拉开了冰箱门。
    冷藏室里的灯光照亮了内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