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第103章
    在沈染星眼中,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
    白尘烬面上那常年遮掩的素帛已然不见,整张脸毫无保留,展露在昏暗的光线下。
    没有预想中狰狞扭曲的符文,也没有任何新旧交错的可怕伤疤。
    那是她从未见过的, 他本来的容貌。
    沈染星几乎看呆了去。
    只见他朝自己俯身而来, 因急速的动作, 几缕墨色发丝飘飞拂动,掠过他棱角分明的下颌。
    那张脸,眉眼深邃如刻, 鼻梁高挺, 薄唇紧抿, 组合在一起,美得凌厉,锋芒,仿佛雪山之巅冰晶雕琢而成,冷冽而耀眼。
    下一刻, 天旋地转间, 她便落入了一个带着冰雪气息的怀抱。
    白尘烬一手紧紧搂住她的腰肢, 带着她猛地旋身。
    轰一声巨响, 他们才离开原地,那处便炸开一个巨大的窟窿,碎石四散飞溅。
    烟尘弥漫中,阎九胤的身影如同从地狱爬出的怪物,周身缠绕着狂暴能量, 混乱不堪,五色杂陈,几乎没了人样。
    攻击接连袭来。
    白尘烬搂紧沈染星, 带着她,在这狭窄混乱的空间内几个迅疾的闪避挪移,避开,最终冲出去。
    日光强烈,骤然刺入眼中,沈染星下意识地用手挡住,眯了眯眼,才逐渐适应了外面的光线。
    但她重新睁开眼,心脏险些跳出胸腔。
    只见目光所及之处,屋顶、地面、庭院、甚至高大的树木枝桠上,竟然密密麻麻站满了身穿国师府弟子服饰的人!
    他们手持兵器,神情肃穆,将整个妖牢出口区域围得水泄不通!
    沈染星瞬间紧张得浑身僵硬,攥紧了白尘烬的衣襟。
    然而,白尘烬带着她,居然轻而易举地脱离了那片包围圈。
    而那些弟子却并无一人上前阻拦或攻击,只是依旧保持着警惕的阵型,所有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聚焦在妖牢的出口方向。
    这诡异的场景,让沈染星想起了小师妹临终前的话语。
    国师府内,许多弟子早已心生反意,只是受制于“生死状”才不得不听命。
    如今看来,他们并非围堵自己和白尘烬,而是在等待着……国师的出现?
    白尘烬并未理会这些诡异的弟子,他揽着沈染星,足尖在屋顶瓦片上轻点,身形起落间,远离了那片是非之地,落在国师府外一处僻静的小山坡上。
    直到确认完全离开了战斗的核心范围,白尘烬才将沈染星轻轻放下,让她靠着一棵大树的树干坐下。
    安全后,沈染星不由自主地再次看向白尘烬的脸。
    近距离之下,他那毫无遮掩的容颜带来的冲击力更为强烈。
    注意到她的目光,白尘烬俯身,仔细查看她:“哪里不舒服?”
    他以为是她身上的伤势发作。
    被阎九胤的力量余波砸中,又撞在牢笼上,沈染星此刻确实觉得全身骨头像散了架一样,无处不痛,一时间甚至说不出具体哪里最难受。
    不过……
    她轻轻摇了摇头,目光流连在他脸上:“我……不是因为不舒服。”
    她抬起微微颤抖的手,轻柔地抚上他光滑冰凉的脸颊,指尖沿着他轮廓线条游走,“你的……那些纹路不见了,伤疤……也全都不见了。”
    白尘烬感受到她指尖的温热,微微偏头,用脸颊蹭了蹭她的掌心。
    他低声解释道:“嗯。只要我能完全压制并掌控住体内的力量,不让其失控暴走,那些力量外溢形成的纹路便会消退,也不会被撕开伤口。”
    “其实有那些纹路的时候,也并不丑。”
    话音刚落,一声疯狂暴戾的野兽怒吼,突然从妖牢的方向传来。
    那声音已经不似人类,更像是无数怨魂与狂暴力量的集合体。
    沈染星心头一紧,立刻循声望去:“是国师?!他……怎么会发出这种声音?”
    白尘烬神色凝重地点头:“他吞食了太多驳杂的妖丹,力量早已混乱不堪,纪明月动过手脚的妖丹加剧了这种失控。”
    沈染星想起那些围而不攻的弟子,又问道:“他的那些弟子……既然大部分都背叛了他,为什么还能脱离‘生死状’的控制?不是说那东西无法可解吗?”
    她话音未落。
    脚下的大地毫无预兆地剧烈震动起来!
    沈染星脸色一变,看向妖牢方向。
    一刻钟前,妖牢。
    在片刻死寂般的安静后,一阵巨响猛然爆发,伴随着地面的剧烈震颤,仿佛有什么东西从地底深处破土而出。
    紧接着,一道沙哑刺耳的吼叫声,撕裂了天际。
    国师府中心区域,那座宏伟的妖牢建筑坍塌了大半,烟尘弥漫中,一个庞大、扭曲、难以名状的异形怪物,挣扎着钻了出来。
    它身躯臃肿不堪,由无数杂乱的颜色和扭曲的肢体、鳞片、骨刺拼凑而成,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臭和混乱狂暴的能量。
    唯有那张布满疯狂与痛苦的脸,还依稀可辨,还残留着阎九胤的五分轮廓。
    地面上,那些原本围在妖牢四周的国师府弟子们,见到这骇人一幕,顿时乱作一团。
    不少心志不坚的弟子,吓得面无人色,一边惊恐地尖叫着怪物,一边慌不择路地四散奔逃,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还有相当一部分弟子,尽管脸色苍白,眼中带着恐惧,却依旧死死钉在原地。
    他们紧握着手中的兵器,仰头望着不久之前还高高在上的师尊,此刻却变成了这般人不人、妖不妖的恐怖模样。
    他们的眼神复杂,有恐惧,有震惊,但更多的,是一种压抑已久的恨意与决绝。
    有些人看着那怪物挣扎咆哮的丑态,非但不再紧张,嘴角反而控制不住地勾起,露出了快意与野心的笑容。
    阎九胤转动着臃肿不堪,布满肉瘤的头颅,看到了下方那些尚未逃离,肃立原地的弟子们,混乱的大脑第一反应,便是这些人依旧是来听从自己号令的。
    “徒儿们听令!随为师一起去把若奴捉回来!至于其他人格杀勿论!一个不留!”
    然而,回应他的,是一片死寂,以及无数道充满恨意的目光。
    一名身材高大的男弟子向前踏出一步,手中长剑直指怪物,声音洪亮:“哼!阎九胤!你看看你自己现在的模样!你以你如今还能指挥得了谁?!谁还会听你这怪物的命令?!”
    阎九胤那臃肿的脑袋缓缓转向他,身形踉跄了一下,似乎不敢相信。
    “各位师兄弟!”又一道清冽的女声响起,“我们忍辱负重至今,为的是什么?不就是等这一天吗?这老匹夫恶贯满盈,害得我们家破人亡,将我们当作猪狗奴役!今日,就是我们报仇雪恨,让他血债血偿的时候!”
    “杀!!为死去的亲人报仇!”
    “杀了这伪君子!!”
    “跟他拼了!”
    积压了许久的仇恨,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
    话音未落,便有数道身影,悍不畏死地朝着那庞大的怪物飞身扑去,剑光、符箓、法术的光芒瞬间亮起。
    阎九胤环顾四周,浑浊眼眸里满是不可置信。
    他不相信,所有人都与他为敌。
    这些人里,分明有人曾得他倾囊相授的术法,有人因他而平步青云,享尽荣华,甚至有人被他亲手赋予了执掌一方的权柄。
    攻击同时袭来,阎九胤没有动用复杂的法术,只用尾巴横扫而出。
    几声闷响和令人牙酸的骨裂声接连响起。
    那几名冲在最前面的弟子,有两人躲闪不及,直接被尾巴狠狠砸中,整个人爆成一团血雾,只留下两滩模糊的血肉。
    另外一人虽勉强格挡,也被扫飞出去,撞在远处的断壁上,生死不知。
    这残酷血腥的一幕,让后面一些冲动的弟子瞬间清醒,骇得停下了脚步。
    有人忍不住失声尖叫:“这到底是什么怪物?!太恶心了!根本无法靠近!”
    “小心他的尾巴!”有人急声提醒。
    然而,已经晚了!
    阎九胤似乎捕捉到了那句吐槽,身体压低,尾巴一扫,直接将那名出声吐槽的弟子拦腰卷住,提到了半空中!
    “你刚刚说了什么?”阎九胤腥臭的气息喷吐在弟子脸上。
    那名弟子吓得浑身抖如筛糠,脸色惨白如纸,却依旧用尽最后力气嘶吼道:“我说……你恶心!恶心!!令人作呕的怪物!!恶心……”
    人心向背到如此地步,阎九胤再也无法维持理智。
    他尾巴猛地收紧。
    这名弟子肋骨发出不堪重负的碎裂声,他大口大口地吐着鲜血,眼神开始涣散。
    “布阵,快!!”有人提醒。
    地面上,几名弟子闻言,数道身影迅速踩踏特定的方位,手中法器或结印,一道道灵光自他们身上亮起,迅速交织,试图构成一个巨大的束缚。
    那名被卷住的弟子,如同一个破败的布娃娃,在阎九胤的尾巴里被来回甩动,鲜血不断洒落。
    阎九胤目光阴森,盯着下方正在结阵的弟子们:“我再给你们最后一次机会!就此停下,我既往不咎。”
    “去你妈的伪君子!谁要你既往不咎!血债必须血偿!”一名性格火爆的弟子直接破口大骂。
    “找死!!”
    阎九胤没了耐性,怒吼一声,庞大的身躯一动,猛地朝那名骂他的弟子扑去。
    “拉住他!”又一名弟子怒吼出声。
    数道锁链光芒立刻缠上了阎九胤的身体,然而,这只是暂时延缓了他的动作,甚至彻底激发了他所有的凶性。
    他庞大而灵活,完全发狂,到处乱砸,一尾巴下去,便是数声惨叫声传来。
    此时的妖牢上方,化作了屠宰场,血腥又恐怖。
    白尘烬赶回来时,看到的,便是这一副场景。
    察觉到白尘烬的气息,阎九胤庞大的身躯猛然一滞,转向树梢方向。
    他嘶哑开口,语气竟带着扭曲的熟稔:“小安……你回来了。”
    白尘烬立在树梢,不回答。
    国师自言自语,好似在笑,又好似在哭:“他们是叛徒,都是叛徒,只要你不要插手……”
    他臃肿的头颅微微晃动,仿佛做出巨大让步:“待事了了,你带那女人离开上京,永世不回,守口如瓶……我便放你们生路。”
    他与他的仇恨,源自于一个问题。
    那年,幼年的白尘烬,指着他,问一侧服侍的人:“为什么这个人身上飘着五彩的光?”
    那一刻他如坠冰窟。
    那孩子竟能看穿他吸食妖丹得来的驳杂力量。
    这个秘密一旦泄露,他苦心经营的一切都将崩塌。
    惊惧之下,他设计将这孩子要到身边。
    他发现了白尘烬的半妖血脉,也洞悉了皇后的秘密,却动不了深受帝宠的她。
    皇后则将萧霁雪塞入国师府,以萧家的实力护着白尘烬。
    在阎九胤记忆里,那也算得上一段温馨时光。
    除了用这孩子试验妖丹,除了看着他因邪物而力量失控、承受经脉撕裂的痛苦之外……
    如今,他做出来极大的退让,只要他不插手,他便放过他。
    他认为这个交易很公平。
    毕竟两人还是有些“情分”在的。
    可白尘烬依旧沉默,只是微微抬起下颌。然后,在那张俊美绝伦的脸上,唇角缓缓地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他的眼底没有半分笑意,只有兴奋。
    阎九胤庞大的身躯猛地颤抖,一股比任何攻击都要刺骨的寒意,贯穿了他脊背。
    -
    妖牢方向的惊天动地,连这小山坡的地面都隐隐传来细微的震动。
    沈染星的心神系在远方,担忧白尘烬的安危,以至于未曾察觉,几只小小的的身影,正怯生生地靠近她。
    直到小腿处传来一阵毛茸茸的痒意,她才猛地回神,低头一看,竟是几只尚未化形的小妖。
    它们似乎刚从国师府的混乱中逃出,身上还带着些许狼狈。
    沈染星被吓得缩了缩腿:“你们不赶紧离开这里,还留在这儿做什么?”
    其中一只耳朵耷拉着的兔妖,壮着胆子往前蹦了一步,将口中衔着的青草放在她脚边,声音细弱蚊蚋:“吃饭。”
    沈染星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
    这些弱小的小妖,想必是在妖牢被毁时得以逃脱,它们记得是她间接救了它们,这是用它们力所能及的方式在报恩。
    心头一暖,她弯腰拾起那束青草,小心地放进怀里,对兔妖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谢谢,我现在还不饿,待会儿再吃。”
    见她收下,另外几只小妖也仿佛受到了鼓励,纷纷将自已带来的礼物放下。
    有野花,草药,还有……虫子。
    沈染星:……
    就在这时,天空中不知哪里发出声音:“赢了赢了!”
    仿佛一声令下,所有聚集在沈染星身边的小妖身体齐齐一僵,瞬间作鸟兽散,飞快地消失在草丛和树林深处。
    沈染星若有所感,抬起头。
    白尘烬不知何时已悄然归来,正静立在不远处。
    他眼中的晶蓝色尚未完全褪去,脸庞上冰蓝色纹路再次浮现,如同神秘的图腾,为他平添几分非人的妖异感。
    玄色衣袍上有几处不起眼的破损,发丝也略显凌乱,周身散发着一种刚刚经历完激烈战斗后的肃杀之气。
    直到此刻,沈染星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远处妖牢方向的动静,不知何时已彻底归于平静。
    她刚想站起身迎上去。
    白尘烬身形微晃,竟直直地朝她倒了下来。
    沈染星惊呼一声,连忙上前,扶住他高大沉重的身躯。
    她吃力地搀扶着他,让他缓缓靠坐在身后的树干上。
    一番查看后,沈染星紧绷的心弦才稍稍放松。
    白尘烬呼吸平稳,脉象虽有些紊乱却并无大碍,身上也没有严重的伤口。
    看来,他这是彻底放开了手脚与国师一战,将力量倾泻而出,导致体力与精力透支,此刻只是脱力昏睡过去了。
    沈染星轻轻舒了口气,在他身侧坐下,静静守在他身边。
    此时,她才有心思仔细打量这片小山坡。
    夕阳的余晖给草地和树林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微风拂过,带来青草与野花的清香,宁静秀美,恍若隔世。
    不知过了多久,太阳已沉了一半。
    山坡下方,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沈染星警惕地望去,只见草丛晃动,先是几顶冠冕露出,随即,一行衣着庄重的人缓缓显出身形。
    他们穿着宫廷内侍与女官的服饰,举止间透着皇家的雍容与规矩,人数不少,来到跟前后,分列两旁,让出一条通路。
    沈染星的心瞬间提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