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第53章
    沈染星没再看纪明月, 挥开了试图搀扶自己的手,踉跄着向院内走去。
    青底软缎鞋上绣着绽放的白莲,明媚又张扬,踩在枯死的落叶上, 发出碎裂的脆响。
    环境死寂, 声音格外刺耳。
    平日里充斥耳边的啾啾鸟鸣, 小妖们的嬉闹追逐声……全都消失了。
    越往里走,景象越是诡异。
    众人精心打理的花圃,那些曾经争奇斗艳的花草, 此刻全部化作了黑黄的枯枝, 风一吹, 就簌簌掉落。
    不见任何一只小妖的踪影,不见任何一个人,这里的生物,就像凭空蒸发了一样。
    沈染星手脚发软,只能强撑着, 加快了脚步。
    纪明月沉着脸色, 紧紧跟在她身后。
    一路上, 沈染星目光疯狂地扫过每一个角落, 从倒塌的假山到紧闭的房门,试图找到一点那些小妖躲起来的踪迹。
    可除了满院的枯萎,什么都没有。
    她的共生苑,她一手建立起来的家,此刻像一个被洗劫一空, 又被恶意摧毁的巢穴。
    所有人都不见了,只留下一片死寂。
    它们是被抓走了?
    会不会……在别处遭遇了不测?
    未知的,空茫的恐惧袭来, 沈染星手脚发凉,连哭的心思都没了。
    所有的努力,所有的坚持,在这样莫测而强大的敌人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大鹏的牺牲,仿佛只是一个开始。
    如她猜测的那般,才踏入后院,便看见了……散落各处的尸体。
    这些人身着夜行衣,横七竖八地倒在庭院中、回廊下,大约有十数人,死状各异,有的喉骨碎裂,有的胸口塌陷,显然经历过一场极其惨烈的战斗。
    沈染星只是机械地往里走,甚至冷静得诡异。
    与她的冷静相对,纪明月心中却是骇浪滔天。
    怎么会有……杀手?!
    纪明月仔细辨认着那些黑衣人的装束和伤口,再次确认,这绝对不是云阔之前与她议定计划时,提到的人手。
    云阔明明答应,此次行动只利用被她控制的大鹏妖散布毒粉,造出妖院被毒杀惨案,以此试探并打击沈染星,让其放弃共生契约。
    这也是今日她三番两次阻止沈染星提前回来的缘由。
    为了万无一失,纪明月在执行这命令时,还冒着巨大的风险,留下了一个隐秘的后手——
    她并未完全控制大鹏妖,没有让它彻底丧失理智成为只知杀戮的傀儡。
    相反,她巧妙地控制着了力度,让大鹏妖处于一种意识混沌,自我激烈抗争的状态。
    这样,大鹏妖实力大减,妖气紊乱,足以制造出失控的假象,却又保留了一丝反抗的本能。
    她的算盘打得很精。
    以白尘烬的实力,对付一个实力十不存一,且内心挣扎无法全力施为的大鹏妖,轻而易举。
    她算准了白尘烬的实力,却没算到云阔的狠毒与多疑。
    原以为一切尽在掌控,偏偏在云阔这个老狐狸手里栽了跟头。
    云阔竟还暗中派遣了这么多精锐杀手,他根本信不过她。
    或者说,他原本的计划就更加恶毒,不仅要毒杀妖院的生灵,彻底清洗这里,还想趁白尘烬中毒,直接把他也杀了。
    白尘烬死了便罢,或许云阔也不会放过沈染星……
    纪明月看着这满院黑衣杀手的尸体,垂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
    她出任务一向利落果断,这一次破天荒的,居然有些后怕。
    甚至还有些……庆幸。
    也许云阔猜到了她会留后手,也料到了白尘烬有了软肋。
    可他也与自己一般,没有想到大鹏妖宁愿遭到反噬,宁愿承受粉身碎骨的痛苦,也不愿听从指令,更是挣脱了控制。
    纪明月想起方才看到大鹏妖临死的那一幕,心口发闷,一种前所未有的复杂情绪涌上来。
    有愧疚与自嘲,因为这局面终究因她而起;有愤怒,对云阔算计的滔天怒火;更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在这张无形的大网中,她似乎无论如何挣扎,都只会将身边的人拖入更深的深渊。
    一侧偏院门口传来细碎声响,她和沈染星同时往那边看去。
    那声响似乎只是错觉,只轻轻的一声,又恢复了死寂的一片,只有枯叶偶尔飘落的细微声响。
    纪明月看向院墙,她发现了雪拂,是他闹出动静后,又隐了身形。
    沈染星不知情况,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既害怕那声音是另一个陷阱,又无法抑制地生出一点微弱的希望。
    她不放过任何一丝希望,走过去,推开了那扇木门。
    看清眼前的景象,她猛地倒吸一口冷气,瞳孔骤缩,脚步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停滞了。
    在这绿意盎然的院落中央,白尘烬长剑撑与地上,勉强站立着。
    他那一身深色衣衫早已被暗沉的血迹浸透,多处破损,露出底下深可见骨的狰狞伤口。
    鲜血顺着他握剑的手,滴滴答答地落在积满灰尘的地面上,晕开一小片暗红。
    他脸色苍白如纸,唇边还残留着未干的血迹,那双总是深邃冰冷的灰蓝色眼眸,此刻虽然依旧锐利,却明显带着重伤后的虚弱和强撑的警惕。
    木门打开,与沈染星对视瞬间,他周身瞬间爆发出骇人的杀气,如同濒死的凶兽,目光凶狠地射过来。
    但在看清来人是她的那一刻,那凝聚得几乎要实质化的杀气骤然褪去,紧绷的身体肉眼可见地松懈下来,强撑着的那口气仿佛也随之消散。
    他看着她,似乎想说什么,嘴唇微动,却只逸出一声压抑不住的闷哼,高大的身躯再也无法支撑,向前倾倒。
    “白尘烬!”
    沈染星的心脏猛地一跳,惊呼出声,所有的震惊和思绪都被抛到脑后。
    她几乎是扑了过去,用尽全身力气,在那具沉重的身躯完全摔倒在地之前,险险地接住了他,自己也被那下坠的力道带得一个趔趄,半跪在地。
    入手是一片粘腻温热的濡湿,那浓重的血腥气几乎让她窒息。
    沈染星紧紧抱着白尘烬,看着他紧闭的双眼和毫无血色的脸,感受着他微弱却急促的呼吸。
    他怎么会伤成这样,中毒了吗?!
    究竟发生了什么?
    那些黑衣人……是他解决的?
    那其他人和妖呢?
    沈染星脑子很乱,完全无法捋清思路。
    此时,身后那厢房的窗户,小心翼翼地推开了一道缝隙,片刻过后,窗户嘭地一下被完全推开。
    开窗的人是石多磊,他眼中爆发出巨大的惊喜,回头朝屋里喊道:“是东家!是东家回来了,那些毒也散了!”
    话音刚落,门猛地被打开,先冲出来的是乔阿盈。
    她发髻散乱,裙角沾着泥污,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却不管不顾地扑到沈染星身边,声音带着哭腔:“东家,你没事太好了……”
    紧接着,从门内涌出的,是共生苑里那些幸存下来的小妖们。
    它们形态各异,性情不同,此刻却无一例外地簇拥在一起。
    几只平时调皮捣蛋、互相追打吵闹的小妖,更是紧紧挨着,瑟瑟发抖,圆溜溜的眼睛里充满了恐惧,没有任何一只试图独自逃离,或攻击身边的同伴。
    甚至还有两只属性相克、平日里互不搭理的妖,此刻竟也诡异地靠在了一起,互相倚靠着,从彼此身上汲取着微薄的安全感。
    石多磊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地协助沈染星,想要将重伤的白尘烬抬起,乔阿盈则是去从屋里找干净的布帛和清水。
    没有混乱的尖叫,没有自私的推搡,没有在危难时刻暴露本性、弱肉强食的内讧。
    有的只是一种劫后余生的惶恐,一种紧紧依靠在一起的脆弱,以及一种……无需言语、自发形成的、保护这个家和同伴的默契与团结。
    纪明月站在原地,仿佛被一道无形的惊雷劈中。
    这……怎么可能?
    在她的认知里,在缉灵司常年与妖物打交道的经验里,甚至在国师府那套冷酷的训诫中,妖族,尤其是未经驯化,野性难驯的妖族,其本性就是自私、残暴、遵循最原始的丛林法则。
    在面临巨大危机时,它们会本能地优先保全自己,会为了争夺一线生机而互相倾轧、吞噬,内讧和自我毁灭是常态。
    这才是妖族的真实。
    可眼前这番景象,却与她根深蒂固的认知产生了剧烈的冲突。
    这些妖,修为参差不齐,种族各异,天性或许本就存在矛盾。
    在刚刚经历了一场灭顶之灾般的袭击,自身岌岌可危的情况下,它们没有四散奔逃,没有为了争夺这看似安全的偏院小屋而自相残杀,反而……团结在了一起?
    听从石多磊和其他雇员的安排?
    互相依靠,互相守护?
    它们看向沈染星和白尘烬的眼神,那里面是真切的担忧、依赖,以及看到主心骨后的如释重负。
    那不是被武力驯服后的恐惧和顺从,更像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归属感和守护欲。
    这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纪明月想要过去,融入他们,可下一瞬,又缓缓收回了迈出的脚步,站在原地,如同一个局外人,冷眼旁观着这充满温情与团结的一幕。
    不对。
    她否认了突然冒出来与妖和平共处的荒唐想法。
    鼻尖仿佛又萦绕起幼年时的血腥气,眼前浮现出家人被妖物撕扯、啃噬的画面。
    母亲最后那声凄厉的惨叫,父亲将她藏进柜子时绝望的眼神,还有温热的血溅在脸上的触感……每一个细节都深深刻在她的骨髓里。
    妖就是妖。
    冷血残暴,忘恩负义,这是刻在它们骨子里的本性。
    如今这些妖物之所以收敛爪牙,不过是因为忌惮实力强悍的白尘烬。
    若不是他的震慑,它们早就已经乱成一团,把院里的人全厮杀干净了。
    纪明月紧紧咬着后槽牙,一遍遍在心里重复:
    一定是这样。
    一定是这样。
    纪明月正失神着,一只手自门外探入,扣住她手臂,把她拉了出去。
    “砰”的一声闷响,她的后背重重撞在粗糙的墙面上,震得她五脏六腑都仿佛移位了一般。
    她下意识地想要挣扎反击,抬眼却对上了一双近在咫尺,微微上挑的眼眸。
    雪拂……
    眼前的雪拂,与她平日里熟知的那个总是嬉皮笑脸,插科打诨的狐妖截然不同。
    即便两人往日吵得再凶,他也不曾用这样的眼神看她。
    那双总是流转着媚意和狡黠的眸子,此刻像是被水洗过一般,清澈却盛满了浓得化不开的受伤、失望,还有愤怒。
    他没了往日的风情万种,只是微微垂着头,额前几缕碎发落下,在他精致的脸颊上投下阴影,让他整个人散发出一种危险而脆弱的美感。
    寻常时候,二人的关系总是纪明月占了主导地位。
    可如今她却不敢看他。
    纪明月才转头避开视线,雪拂一把扣住她下颌,把她的脸扭过来。
    他就这般死死地盯着她。